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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永安酒馆里的狭路相逢 母亲忽然“ ...

  •   母亲忽然“嗒”地一声搁下手中的麻将牌,脊背僵硬地挺直了五秒钟,继而才抬手缓缓地紧了紧领口,一面儿用手抚摸着胸口,一面儿头也不回地叫道:“江嫂,我突然觉得有些冷,替我将房中那件灰色的披肩拿过来,再将炉火烧旺点。”
      她很快便将因我的一句话引起的所有不快揭过不提,然而我却不想这么轻易放过她,依然执着地问她,“妈妈,其实你一直都知道,我想要的东西是什么,对吗?”
      江嫂将一条纯灰色的狐裘披肩拿来,母亲一个挨着一个慢慢地系着复古的大盘扣,却对我的话装作充耳不闻。我突然同母亲一样感受到这个冬天异常的寒冷,凉气无孔不入,再厚实的狐皮披肩也无法阻挡这股寒流。
      母亲,你到底是怎样爱着我这个女儿?
      我打电话给阿桑,说想出去喝酒,问她陪不陪我。
      她在手机那头沉默良久,轻轻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我什么都没问,直接挂断了电话,在我的字典中,任何解释都无法抹煞掉最终的结果。既然不能在我最伤心的时候陪伴我,那么就不要解释给我听。
      我不声不响地走至玄关处,沉默无语地回头看了大堂里的母亲一眼,她将自己所剩不多的青春全涂抹在麻将桌上,耐心温和地对待所有阻止她走向四壁漆黑的赌博之乐中的人。你掀翻她的牌桌,她便命江嫂重新扶起来,你哭闹个不停,她便低下头,耐心地等你哭完哭累后自动走开。如此的温和执拗,使你最终走开。
      我一个人步行到了离家最近的日式小酒馆里,就像飞蛾受趋光性驱使不断地扑火一样,我觉得自己十分像卖火柴的小女孩,喜欢又暖又明亮的地方。尽管墙角的地灯散发出暖黄色的光芒,清早的小酒馆里仍是冷清得很。我热情地向小酒馆里那个埋首看账本的年轻酒保挥手打招呼,欢快的吹口哨:“嗨,帅哥。”
      他冲我微微一笑,彬彬有礼地离开吧台走至我身前,深深地鞠躬,“不好意思,我们永安酒馆恕不招待未成年人。”
      我熟练地掏出一张□□,用力地拍在吧台上,用自以为妩媚的姿势甩了甩头发,“请看清楚,我已经成年了呦。”
      他薄唇微动,流露出丝丝隐秘的笑容,想了想,然后伸手做出邀请的手势。我大摇大摆地晃到桌前,一气点了五瓶清酒,两盘炒牛肉,心里美滋滋地想醉死在酒馆里大概也不算是一件特别无趣的事儿,至少可以吟唱李白那句“自古圣贤皆寂寞”来给自己正名。
      在我无意识地端起第十一杯酒的时候,通往厨房的竹帘后露出一个十分熟悉的绒线帽,紧接着是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我们的视线在空中碰撞,她的眼珠子明显转得比刚才在花圃相逢时快很多倍,而我则讷讷地瞪着眼,心想真是无处不相逢,这个小天使是铁了心要将主的光辉照耀在我身上。
      就在我维持着端酒的姿势款款而笑时,小天使用劲从布帘后又拽出一个人来,并指着我对着那个人奶声奶气地控诉:“小舅舅,她就是今早对我说小黄花有毒的人。”
      我一听到这不是十分体面的控诉词,立刻挪动酒杯遮住自己的眼睛,小声辩解说:“一场小误会而已,那花儿有刺,我怕扎着她的手,所以才善意地编了个小谎言稍稍吓唬了她一下。”
      那个小舅舅停顿了五秒钟才慢悠悠地答道:“我头一次听说腊梅花上也长刺,莫非是玫瑰花投错了胎,所以才长着腊梅的花瓣,带着玫瑰的长刺。”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我不禁“嗒”一声放下手中由细白的骨瓷烤成的酒盏,惊诧地望着前方。是他!那个在图书馆莫名消失了半个学期的男生,那个在雪地里对我视同陌路的男生,那个硬是将欢喜结局偷换成悲喜剧的令我恨得牙痒痒的男生。
      许是喝多了酒就在不知不觉中上了头,又或许是见多了母亲的冷漠便不由地更趋向于温暖,然而我不知道温暖到底在哪里,我唯一清楚的是温暖这个东西肯定不会在现实生活中露面。我端着那杯一直未来得及喝的酒,仰起头一饮而尽,火辣辣的感觉立刻从肠子里烧到了脸上。一杯不够,我又倒了一杯,并意外的发现有时这穿肠的毒药真的会成为救命的良方,至少现在可以使我不用面对这个在我生命里浮光掠影而去的男生。
      那个男生见我一直喝酒买醉,似乎有些看不下去了,牵着小天使的手走到身穿制服的酒保面前,板寸头拧巴地斜对着酒柜里的一瓶清酒,似乎要用眼光将它凿出了个洞来,良久,才不动声色地缓缓说道:“背一遍我们永安酒馆的馆训。”
      我“噗哧”一声将嘴里的清酒一气儿全喷了出来,班有班训,校有校训,军有军训,还从未听说过酒馆有馆训的。那个酒保又是“嗨(日文中“是”的发音)”又是鞠躬的,一副悔不当初的样子,紧接着开始娓娓动听地背馆训:“春晚花落是平常,无谓清酒穿肠过。一世永安执念起,君莫相问一杯足。永安酒馆谢客有四:一不卖颜色如花慕春客,二不卖懵懂无知垂髫客,三不卖少年俊气失意客,四不卖黄发耄耋孤独客。”
      那个男生先是望着他好久不说话,待气顺多了之后,指着我平静地问:“请问那个‘懵懂无知垂髫客’为什么会出现在永安酒馆里,独自一人灌了自己十几杯?”
      酒保又是深深一鞠躬,刚要继续道歉,我拿起身份证冲过去拦着他不断下倾的高大身姿,一面儿跟他解释不是你的问题,一面儿拼命地在那个一副老板架势的男生眼前晃悠我的身份证,确定他看清之后,再将身份证可劲儿地拍在大理石吧台上,拍得我手心儿都红了。
      “请看清楚,我已经成年了呦。”
      我还刻意地将头发轻轻甩到他脸上,自以为装出一副轻熟女的模样,实际上是装出一副小太妹的模样。他有些厌恶地拨开缠绕在他脸上的发丝,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良久,脸上满是动人的温柔笑意:“你以为未成年拿着□□冒充成年人,就能来我们永安酒馆混酒喝?我们的酒只卖给真正懂酒的人去品尝,绝不送到失意买醉的人跟前去糟蹋。”
      我冷笑了一声,“姐姐早就出社会混了,别跟我提未成年这三个字。至于身份证是真是假,你大可以拿到公安局去验明真伪。”
      他停顿了五秒钟,忽然抬头:“不要逼我。”
      我从上到下打量他一番,连笑意里都渗透着酒香,“难道你不知道,世上的心没有人能逼迫,除非你自己放了感情?”
      他的脸上不见半点笑意,眸中微光闪过,是喜是悲却无人知晓,连我都有些疑惑:他是那个在阳光灿烂的午后微笑着对我说谢谢的那个人吗?抑或是那个在雪地里对我视而不见的陌生人?或许他们压根是两个人,我的心上人因为有事不来,使得我意外地将一个容貌同他有八九分相似的人错认成他。然而我细细地转念一想,这世上真的容貌有如此相似之人吗?即使真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他们又怎么会这么巧合地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我别过头看着门边斜躺的一缕阳光,心里的念头千回百转,“对不起,没别的事儿,请不要妨碍你的客人饮酒”,我转身坐回原来靠窗的位置,窗外的微风吹佛,湖面上荡过一只小舟,几只雪白的鸥鸟划过天际,徒留下几点朦胧遥远的疏淡鸟影。
      他微微皱眉,“不是说过,我们恕不招待未成年人。”
      我“噗哧”笑出来,温柔地看着他,“我以为自己刚刚已经澄清了身份,可以自由地在永安酒馆喝酒了。”
      他停顿了五秒钟,忽然抬头特别笃定地说:“别再装了,不要告诉我,你已经不记得图书馆的事儿了。”
      我感到有些哭笑不得,看着他轻声说:“干嘛抢我台词?这句话应该我对你说才对。”
      我原本以为和他的那段往事只是单方面的一厢情愿,是自己自导自演的一场好戏,谁想到,兜兜转转了大半年,绕到永安酒馆里,我们竟然谁也没有忘记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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