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的女儿》沛桑

19、局外

　　在我向守护这个不知名水潭的泉水宁芙道过歉之后，看得出来很久不曾受到打扰的她因为有陌生访客到来而开心。

　　这个娜伊阿德斯很美丽，她碧绿的大眼睛和她居住的那汪潭水一样澄澈。不过我依然分不清她和其他的娜伊阿德斯之间的差异——毕竟水泽女神们有那么多位，而且还长得那么像。

　　「海神之女，你为何会和一个人类男子来拜访我的居住之地？我未曾听闻过波塞冬之女乌苏拉上岸的消息，我只记得数百年前你和人鱼克托的爱恋故事！话说回来，那真是叫我和姊妹们激动！真是太浪漫的恋情了——」水泽女神一脸的陶醉。也许是因为长年独自在山林里，她似乎很想说话。因为不等我回答，她又兀自继续叽哩呱拉，完全破坏了她外表优雅端庄的模样。

　　「除了好久之前的纳西瑟斯之外，好久没人来我这儿啦，就算以前他来了也只会一直照着水面看自己，真是无聊透了，而且他的自恋让我偷听得很想吐。不过那些水仙花倒是给我的水潭增色不少呀——你说是不是？」

　　我在水泽女神的背景嗓音中将昏迷过去的梅勒迪思拖上岸，从高处直落水面，尤其是他还将我护在怀中，巨大的冲击力完全由他一个人类之躯承受的后果就是他在落水之后昏迷。假如我只是一个普通人类女子，也许今天就和他一起溺死了。

　　不过我是海神之女乌苏拉，对我而言，入了水简直像回到家一样熟悉，纵然这儿是淡水水域而非那蔚蓝的海洋。

　　我将梅勒迪思平放在岸边，施法使他腹中的水全数吐出，确定他已然无恙，只是昏迷过去，大概不多时便会转醒。

　　水泽女神则从我将梅勒迪思拉上岸时——可能那动作勾起她糟糕的回忆——开始抱怨人们有多么过份的举动。

　　「噢乌苏拉，你知道吗？人们从来不会从我水里捞东西，他们只会扔！我这儿人迹罕至，让我真的好无聊，可是就算有难得到来的人居然只会对着我的水潭丢垃圾！真是气死我了，丢也不会丢供奉给女神的鲜花或是珠宝，他们居然是扔斧头！谁需要那种笨重的工具呀还差点砸到我——可是至今我已经收集了一百零八只斧头了，还有一堆槌子铲子之类的工具！」

　　我只对着眼前的噪音来源无言。因为在这段日子中，和艾瑞克讨论诗歌及传说时，他似乎有提起过在奥斯塔尔国度中流传的童谣诗，什么金斧头银斧头来着的——于是我将这个可能是造成原因的故事告知了眼前这位阿伊娜德斯。

　　「喔唷，对吼！」她右手握拳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左手掌。「原来是这样！我都忘记了呐！哈哈哈哈，那是我很久以前，因为想引多一点人来这里陪我玩而做出的事情！你不说我都忘了耶！」

　　我对眼前傻气的水泽女神无话可说，任由她在一旁恍然大悟。将梅勒迪思翻个身，拉开他的披风和猎装外衣及衬衣，发现他健壮的后背果不其然出现一大片怵目的青黑色。

　　「啧！这身材真不赖，你眼光不错嘛乌苏拉！不过都瘀血了耶——对了，既然你提醒我之前我做出的事——你快说你掉的是金男人还是银男人呀？」疯疯癫癫的水泽女神开始自顾自地演起戏来。

　　「说吧说吧！你掉的是哪个男人呀？我可以还给你哦！」她凑过来蹲在我旁边看着梅勒迪思的裸背。

　　我发现自己莫名的一阵不悦，在我反应过来前，我的手已经将梅勒迪思的衣装整好，有如怕他人觊觎一样。

　　而娜伊阿德斯则依然故我地在一旁重复着：「金男人？银男人？快快回答——」其恼人的程度简直和深夜时在耳畔嗡嗡飞舞的蚊子相差无几。

　　「我掉的是眼前这个男人！而且我只要他，不需要什么金人银人！」受不了讨厌的女神蚊子，我只能没好气地应声。期望能就此终结她的莫名固执。

　　「哦——」她故意拖长了音，碧绿的眼睛看看我又暧昧地瞄瞄躺在地上的梅勒迪思。

　　总算消停了些，我想。但没安静多久，她又开口了。

　　「嗳！你刚刚说你们被熊追，可是你干么不杀了熊就好？别告诉我你办不到喔，你可是海神之女，就算现在化身凡人力量变弱了，但是一头熊根本算不得什么。而且就算你怕这人类男子知道你的身份，你也可以事后修改他的记忆啊？」

　　被她说的话问倒了，我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喃喃地说：「不，我——我不想修改他的记忆。」

　　是的，为什么我会采取这样麻烦的方式？我大可以轻松地处理掉刚刚的险境啊？这一切只是因为我不想在梅勒迪思面前泄漏我非人的身份，我不想对他的记忆作修改——而这已经是第几次了？

　　「嘿嘿，你是不是喜欢上这个人类啊？」身旁的水泽女神用肘拐了拐我，一脸的兴奋。「不过，那你之前的爱人呢？那个人鱼族的王子——据说他的美貌能和阿波罗比美呢！」她用充满八卦的神情期待地看着我。

　　喜欢？梅勒迪思？怎么可能？！

　　「闭嘴！我们喜欢上人类只会是悲剧，你忘记了阿耳忒弥斯的恩底米恩吗？为了能让爱人不死，阿耳忒弥斯她也只能求宙斯令他永远沉睡。对于我们而言，凡人的性命便如于蝼蚁般短暂，所以别再说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看着这个阿伊娜德斯一脸不信又不服气的模样，我不禁有些气恼了，其实她一再提起克托，早已使我不悦。纵然我知晓她并无恶意，不过是宁芙们好热闹的习性作祟——她们总是那么喜欢流言蜚语。

　　我想我现在的脸色一定很差，「或许，你想当艾珂（Echo）第二？别说你不该说的，看你不该看的！」这是从齿缝恶狠狠迸出的威胁。

　　艾珂多嘴的下场之惨广为人知。阿伊娜德斯被我不客气的恐吓吓到，捂着嘴巴，噗通一声跳回潭底了。

　　这才又安静了下来。我感念于重新获得的宁静，但是心中某处似乎安静不下来。在我烦躁地盯视中，梅勒迪思眼睑微微颤动，想来快要清醒。

　　我这才有心情打量起周遭环境，这湖潭的确很美，附近尽是参天大树，倒映在水面，幽幽静静一汪浅碧。

　　「莫——殿下，您没事吧？我们都还活着？」

　　听闻人声，我将目光移转回来，没有意外看见梅勒迪思一双如黑曜石般的眼睛对上我的视线。

　　「当然还活着。冥界如果有这么美，应该不会有人恐惧死亡了吧？」我半带嘲讽的说。

　　「殿下，别说得好像您知道冥界是什么样子似的。」他竟然低声笑了出来。

　　「我——」当然知道冥界是什么样子啦！那里安静孤寂，被冥河黄泉环绕，弥漫浓雾，幽深凝滞得感觉不到时间——不过这些话我只是在心头转了一圈。毕竟我也不可能嚷嚷出来反驳他。

　　梅勒迪思没有对我的欲言又止做出反应。他只是自顾地起身，无视于他身上在经历过恶斗和坠潭可能有的疼痛，然后从他的靴子旁抽出一把匕首——他的佩剑早已不知掉落在哪——对我略为示意跟上之后便离开潭边，朝着一旁的林间走去。

　　「喂！你要去哪？」我急忙跟着他，不理解在这样一阵折腾后，他怎么还这么有精力。

　　「我得作些准备。殿下，恐怕我们今晚是无法回到行宫了。」

作者有话说

　　注1：宁芙（Nymph）：是居住在山林、原野、泉水、大海等地的自然女神，源自于希腊神话中的传说生物，有时也被翻译成精灵和仙女。宁芙也会被视为妖精的其中一个成员。她们会依居住地点不同分成：树宁芙（木精灵、Dryad）泉水宁芙（水精灵、Naiad）山宁芙（山精灵、Oread）海宁芙（海精灵、Nereid）
注2：娜伊阿德斯：水泽女神。宁芙是希腊神话中体现自然现象与自然力的女性精灵，分为很多种，而那伊阿得斯就是其中象征江河、湖泊、溪流、山泉乃至井水的仙女。那伊阿得斯只与淡水联系在一起，在本质上与她所代表的泉水紧密相连。如果一个那伊阿得斯所代表的水体干涸，那她也就死了。
注3：纳西瑟斯：全希腊最俊美的男子，他却从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子。纳西瑟斯的美貌让全希腊的女性为之倾倒，但他对所有前来求爱的女人都无动于衷。一次纳西瑟斯打猎归来时，在池水中看见了自己俊美的脸。他于是爱上了自己的倒影，无法从池塘边离开，终于憔悴而死。在纳西瑟斯死去的地方生出了一株水仙花。
注4：阿波罗：阿波罗是希腊神话中的光明之神、文艺之神。阿耳忒弥斯的孪生哥哥。他同时掌管音乐、医药、艺术、预言，是希腊神话中最多才多艺、最俊美的神只，也象征男性之美。
注5：阿耳忒弥斯：阿耳忒弥斯是希腊神话中的月亮女神与狩猎的象征。阿耳忒弥斯曾暗恋牧羊人恩底米恩（Endymion），由于凡人终将面对衰老死亡，于是她向宙斯请求赐与恩底米恩永恒青春；但宙斯提醒除了长眠不醒，没有凡人能长生不老。于是阿耳忒弥斯使安迪弥恩进入永久沉睡。
注6：恩底米恩：恩底米恩与塞勒涅的爱情故事在希腊神话里非常有名。恩底米恩是一个受塞勒涅爱慕的美少年，被众神赐予了永恒的青春，但代价是在卡里亚的拉特穆斯山的山洞里永远长眠。塞勒涅是一个古老的神只；在古典时期，她作为月神的大部分职能都被阿耳忒弥斯取代，塞勒涅的形象经常被与其他女神，如阿耳忒弥斯、赫卡忒、伊俄甚至赫拉相混同。
注7：艾珂（Echo）：山林宁芙，善言。某日天后赫拉怀疑丈夫宙斯又在和女神们鬼混，正怒气冲冲要去抓奸时，却被艾珂以巧舌拖绊住，也因此那些女神得以脱逃。天后怒极，为了处罚艾珂的多嘴，使她只能重复他人言语，除非他人先开口否则她便不能说话。后，艾珂爱上美男子那西瑟斯，却在与纳西瑟斯对话之间被纳西瑟斯误以为在作弄他，纳西瑟斯愤然离去；宁芙被纳西瑟斯拒绝后虽然伤心欲绝，但依旧偷偷的跟随在他后面。看着他爱上自己倒影，最终死去。艾珂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惨死，便日渐憔悴，终于香消玉殒，化为回荡在山谷间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