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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长安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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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距边郡数里的地方天已蒙蒙亮,她把身上的战服换下来,穿上了一身汉家女子的衣服。这是从王爷给她的那个包裹里翻出来的,一件鹅黄色的三绕曲裾。
在马前立了许久,心里是有些舍不得:虽说这是临走时随手抓来的,可还真的是匹好马,也能值个大价钱。只可惜了是匹军马,她若牵着这马在街上走,不出半刻就得惹上大麻烦。深叹了一口气松了手里的缰绳,看着马儿到转头回跑,心里想,但愿它还认得回军营的路。剩下的路就只有她自己走了。
兴许是看她是个女子,边关的盘查的人也并未为难她,把东西草草的翻看了两下,看了文牒后便放了通关。走了一天的路才到了一个边县,远远地看见城楼上写着:陇西郡。心里忽然莫名的紧张起来了,要知道她自从失忆之后还从未到过汉朝,但听姐姐从前说过的那些,早就向往已久,想着看看自己的生的地方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深舒了口气,掖了掖包裹,进了城。
这里却与想的不一样。她早先听人形容的那么多,印象里汉朝应该是个富庶繁华的地方。可放眼看去,却只见一个小镇,墙都是黄土泥砌的。街上的人也并不多,看起来却忙忙碌碌的样子,都穿着短襦,她这身衣裳倒显得异样,一路走着,不少人回头打量着她,让她觉得浑身不自在。
走了不多久发现身后似乎有人跟着她,装作不经意回头略了一眼,见是两个男子。许是看她衣着不凡一身贵气,打算某些钱财。这感觉有点让她害怕,就像在大漠上被狼盯上了一般。可转念一想,光天化日之下,周围还有一些人,总不至于明火执仗地来打劫。心里暗暗地想:要早点找到家客栈。
快走了几步,忽然觉得有人在她背后拍了一下,心里一惊,却听被后人叫着她:“女儿。”她愣了下转过身子,看到一个老妇人冲着她笑,说着:“女儿啊,母亲饿了,去带我吃点东西吧。”她愣了一下,不知是何意,却恰看到那两个跟着她的男子走远了。心里想着大概是这个妇人年纪大了认错人了,却刚好吓退了那两个人,见这个老人样子落魄,于是便点了头,找了个面馆带她进去了。
妇人要了一碗面,坐着吃起来了,看样子像是饿了许久。她在对面望着眼前人脸上深深浅浅的皱纹,心里觉得有些酸。自己应该也有父母的,却不知道他们在哪,在做什么。或许是达官贵人,或许也像这么落魄,又或许,已经不在人世了?想着轻轻叹了口气。
“姑娘是来投亲的?”老妇人放了碗,边抹着嘴边问她。她一下没反应过来,怔怔的看着。那妇人看了她的样子,笑了起来说:“你是真当做我老糊涂认错人了呢?我不过是看有人在后面跟着你,怕你出什么事情才喊你女儿的。”
她忽的反应过来,忙起身向妇人行礼。妇人笑着拉她坐下说:“这是做什么?不过随手帮衬一把而已,不必如此。”想了想又接着说:“你一个姑娘家打扮成这样,肯定会有诸多不便的,自己看你也不像练家子,要多小心些。”她点了点头没应声。
妇人皱着眉头看了她许久,问道:“你不会说话?”她心里有些无奈,点了头。妇人看着她的样子不住地叹着气说:“先前我看你这个模样还在想,老天爷怎么这么偏心,生得如此一个美人,看来终究还是…”她抿着嘴,低头没说话。妇人想了想,又问道:“那姑娘这是要到哪里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去哪,忽的想起从前听人说过的长安,便拿起桌上的筷子沾着茶水,认真地写下了“长安”两个字。妇人细细地看了半晌,忽皱着眉抬头问她:“你当真要到长安去?”她有些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妇人望着桌上的水迹,喃喃的念叨着:“长安,长安…那可是个不寻常的地方。”忽的起了身,敛了敛衣裳,笑着看她一眼说:“姑娘去西街雇个马车就能去了,只是自己去,一路可要多加小心。”她也忙着起来作揖,老妇人摆了摆手出去了。
她立在那里没动,呆呆地望着桌上的字迹一点点干掉——长安。
马车启程时车夫与她攀谈着,虽然知道她是哑巴,可还是一个劲地和她讲着些自己从前在长安时的事,她不能回话,就在车里笑着听着。听他讲什么赶车的时候曾经结交过丞相的话,轻轻笑着,听着就是在吹牛了,可却偏偏觉得很有意思,也不去多管,只是笑着在一旁静静地听。
不久外面下起雨来。雨并不大,这里的风也没有塞外那样,只是柔柔地吹着,丝毫听不见声响。她掀的帘子向外看去,天色是冷冷的深蓝,远处的房子像是罩在雾气里一般朦朦胧胧,雨珠顺着车沿一颗颗落下,如面前挂了一副水晶帘。心里觉得欣喜,伸手去接雨水,只觉得水珠一颗颗打在掌心都是湿湿暖暖的。
听见前面赶车的人喊着:“公子,下雨了。”
她一愣,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男装摇着头笑着。还当真不是什么高明人,自己换的一身男子衣袍,才过多久自己却都不记得了。也多亏她不会说话,别人也听不出来,要么估计早就被看穿了。还好这个车夫不是什么有心计的人,竟也没发现。
她在车里拿出钱袋细细地数着,还剩下五十两银子。不能指望着这点钱活一辈子,可她心里还是盘算不出来,她一个女儿家能做些什么养活自己。脑海里忽的响起阏氏跟她说过的话:你生得这副模样,将来必是大富大贵之人。摇着头苦笑着,何来的富贵?人就算生得如仙子一般又如何,脚下走的还是人间道,也还是要食人间烟火,依然得为了如何填饱肚子而发愁。
忽的想起那些关于阏氏的事情,莫名的酸楚便一潮一潮涌上心头。阏氏已经不在了。尽管她从来都刻意着不去想,偶尔也在心里为自己开脱:阏氏是自己甘愿喝下毒药的。可是,有些事情毕竟抹不掉。她是个罪人吧?
车夫在外面高兴地喊着:“公子,我们再过三日就能到了。”
她头靠在窗前望着这人:头上戴了个斗笠,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蓑衣,扬着鞭子打马,像是很高兴的样子。才刚启程不到半日,便盘算着三天后能到。心里苦笑了一下,日子过得越简单就越幸福吧。哪怕刚刚上路就能想着三天后到达,哪怕在雨里也能想着很快就要晴天。
忽然觉得自己日子过得很惨淡:多少日子都在担惊受怕,却还是不得安宁。有时竟是自己非要不得安宁的。闯了那么多祸,最后还不是想着逃命,一走了之。总不想回头去看过去,却又觉得前面的路一片灰茫茫的。她的天什么时候会晴?
放了帘子,听着窗外雨声淅沥。三日后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