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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叹奈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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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再听姐姐读到这一句时已是第三个春天了。
这里没有杨柳,她也不懂是“依依”究竟是个什么样子。这里有的只是一望无际的嫩绿的草原。河水比铜镜还要明亮得多,映着天的颜色,在碧绿的地上画出一条条明亮的湛蓝的带子。有时望着河水想:她在这一边掬水,却不知带子延伸到的那一边掬水之人又是何种心境。
草原每个春天都是同一副模样,可草原上的人确每年都是不同的样子。
第一个春天刚过,於单便死了。听人说汉朝的皇帝曾封他做了涉安侯。阏氏最初得知於单逃去了大汉,差人密送了一封信笺给她,字里行间满是欢喜和感激。为了不给她惹上麻烦,阏氏大半年都没有见过她,结果还未来得及当面谢过,便听闻於单已死了。姐姐叹着气说:“这是劫数,逃不过的。”单于一门心思想要於单的命,就算他逃到天涯海角也一样躲不掉。她们都想得太天真了。
第二个春天时依维拉生了一个儿子,叫库兹。小家伙长的很可爱,一双眼睛黑溜溜的总是眨啊眨的,从来不哭闹。现在已经可以开口说话了,见了她便高兴的捶着小手,嘴里含糊不清地叫着:“姑姑,姑姑。”依维拉见了总笑着说:“看我养了个狼崽子,见了姑姑比见了阿妈都亲。”
她很爱听小库兹叫她姑姑,总觉得这样,自己除了姐姐外又多了一个亲人。还有,每当听到这个的时候,她就觉得自己已不再是孩子了。
姐姐当初说的很对,伊稚斜做了单于,汉匈之间才真的开始了恶战。
军臣单于在位时,总有进犯汉朝的边界。可汉朝派卫青和李广这些人打了胜仗,收复了河朔草原,在边界筑起了长城,又大败了白羊王楼烦王部,自此便安宁了许多。
伊稚斜继位后,大规模的训练集结军队,饲养品种优良的战马,对边界的进犯远过于之前。进城烧杀抢掠,夺走了粮食和财宝,杀死城里的男子,把汉人的女子抓来做奴隶。姐姐已不再如前些年般一有战事便泪水涟涟,可她看得出来,这种恨已经是入了骨头。
她不知道姐姐近日在弄些什么事情,总是去见许多汉朝的药商,屋里弄了很多草药,有些她认得,有些不认得。有时好奇凑到跟前,姐姐却不让她离得太近。她看到了明黄色的野罂粟后明白了,是因为这些是有毒的。
她心里很害怕的,怕姐姐出事。姐姐从不害人,可如今潜心钻研这些,是一门心思想要置人于死地。这人又是谁?是王爷,或者,是伊稚斜?她不敢想。不是没有劝过。姐姐终日里总是一副和善的样子,可这一回却怎么也不让她插手这件事。她知道,姐姐是怕连累她。
她跟姐姐说:“我这命都是你救的,哪还在乎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再说你若出些什么事,我也终逃不过的。咱们俩的命早就绑在一起了,还有什么好瞒我的?”
姐姐望着许久,忽的一把抱住她哭了起来。哽咽着说:“你也知道我日子过得生不如死,如今已不知道为什么还要活下去了。只想着若是能给我的父母报仇,给於单报仇,给千千万万枉死的大汉百姓报仇,即便是死也无憾了。”
她扶着姐姐,望着她缓缓地问:“你是想杀了大单于?”姐姐便擦着眼泪边说着:“只要伊稚斜死了,乌维就可以继位,大阏氏定然不会让他去和汉朝人打仗的。那些俘虏可以回到家,边邑的百姓也不必再受苦了。”她一字一顿地复开口问:“你当真决定好了?可以连命都不要?”姐姐重重的点着头。
她后退两步倚在柜子上,闭着眼睛长长地舒着气。姐姐说:“我想好了,过些时日找个机会把你送走,便动手。”
“我帮你,”她睁开眼睛说着:“我帮你一起杀了他,我们一起回汉朝去。”姐姐看着她,嘴唇不住地抖着,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紧紧地抓着她的手,泪珠簌簌地落着。
姐姐平了平心绪,回身拿了块羊皮给她,上面写着方子,有几十种药名。她看着皱了皱眉头问着:“怎么这么麻烦?”姐姐说:“这方子是挑了很久才定下来的。有剧毒,无药可解,可又要无色无味,不会让人察觉到。”
她点了点头。姐姐接着说:“还差了几味药,我不宜出去,你替我跑一趟吧。”她将羊皮收到怀里,应了一句:“知道了。”转身出门去了。
出门时看到伦手里捧着一堆器具,笑着问他:“这是要打猎去吗?”伦摇摇头说:“不是打猎,是要打仗了。”她心里微微一颤,问着:“怎么又要打仗?和谁打?”伦笑着说:“和汉朝人打啊,单于下了命令,所有王爷和王子都要亲自参战,哥哥也要去的,三日后要便出征。”
“日磾也去?”
伦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跟她挥了挥手离开了。她心里只觉得说不出的难过。曾经他们还都是孩子,犹记得第一次被抓到王爷庭帐里问话的时候,他们还给了她东西吃。日磾还救过她的性命,他的儿子还总会开口喊她“姑姑”……可是如今,他们却要和其他的士兵一样,去汉朝的街头屠杀她的同胞,甚至是亲人。
人总是该盼着安宁的。她也不愿总去冒着生死的危险来害人,可有时却是终究不得不去恨。姐姐心里的那份无可奈何,她至今总算是明白了几分。还有阏氏,她们已全都没有了爱的权利,尽管在被爱着,可她们不能用爱来回报这种爱,只能报之以冷漠和憎恨。这是谁都没办法的,也许唯有姐姐这样做才会解脱。她们和匈奴人,非要有一方死了才能了结这种关系。
于是手紧紧地抓着藏在胸口的羊皮,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