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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险象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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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天还是黑的。不知何时外面已下起雪来,塞外的风疾劲地吹着,雪粒顺着风点点打在帐上,刷刷地响。外面还是一片寂静,看来还没有被发现,想着於单此时应该已逃远了。
他到了汉朝吗?
她手托腮望着被风吹得时时卷起的门帘,心里想:汉朝究竟是什么样子呢?其实她很想去看看的,跟着於单一起逃掉,看看她本该去的地方。忽然想起大阏氏从前跟她说的,长安的繁华,皇宫的富丽。真的这么美吗?
可惜她不能走。最迟明日天亮,伊稚斜一定会有所察觉,若她不明不白的没了踪影,姐姐定然难逃这一劫。不禁又开始替自己犯愁,但愿不要查到她头上来。
突然想起来那件衣裳,忙取来扔进火盆里,看着白色的纱衣一点点被红色的火簇浸没,只觉得一种无奈一潮又一潮地蔓延到心头。人活一世,生死却不能自己掌控,只得依附天命。可去想想,众生纷纭,上苍又怎会总眷顾着她?
正想的发愣时帘子突然被掀开,心下不禁一惊。
来人是依维拉,看着她面前的火盆轻蹙了下眉头问着:“姐姐你烧什么呢?”
“没什么,不过是些不要的衣服。”她故作不在意的姿态,将火盆取走。
依维拉边抖着身上的冰粒边坐下,嘴里问着:“不要便不要,烧了它做什么?”她笑了下说:“就你管的多,再过些年定成了个啰嗦的老太婆。”依维拉气的双手叉腰嚷着:“你尽胡说!”
她笑着递上了一碗浆酪,坐下问:“又跑来什么事呀?晚宴结束了没?”
依维拉喝了一口,摇了下头说:“还没呢,可我看也没什么好玩的了,就先回来了。谁知半路忽然下起雪来。”忽的抬头看她,接着说:“怎么还问着我跑来什么事?先前不是说好了吗,等我回来细说。”说着把头凑近了,眨眨眼睛笑着问:“说吧,阏氏究竟让你做什么?”
她低着头说:“还能有什么,就是想我帮着她替於单夺回单于的位子呗。我哪里有那么大本事,就跟阏氏说承蒙她厚待,清婉实在也是有心无力。然后就躲在这不肯出门了。”
依维拉想了想,又问:“那阏氏有没有生你的气,或者是不高兴?”
“肯定有一点吧,但是她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她自己都做不来的事,我也实在没那个本事,也不会怨我。”说完了抬头看了看依维拉,试探着问:“今天宴上阏氏有什么反应吗?还有,单于他……有什么别的事情吗?”
“阏氏也没什么和往常不一样的,一直就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单于好像喝了很多酒,跟着一群使者谈天说地的,看样子很开心。”说着,起身敛了敛衣服说着:“我困得很,想回去歇息,得先走了。明日再来和你说那些使节们,可有趣呢。”
她点点头,伸手掀开帐帘送了依维拉出去。
晚些时分姐姐回来了,看着她坐在榻上,想是成功了。冲她笑了下,说:“睡吧,明日的事情明日再做打算,看老天安排吧。”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不曾想天刚亮便来了群人,二话不说便绑着她走了。姐姐在后面哭喊着想要追上来,却被拦了下来,只听得声音越来越远。
奇怪的是她心里竟不觉得怕了。尤记得那日在单于庭外她说那番话时心里是吓成了什么样子,这时却平静的出奇。不是认定自己会逃过此劫,也不是认定自己将命丧黄泉,只是刹时明白:生死祸福也已不是她能左右的了,而此时谁又能帮她,阏氏?王爷?姐姐?谁都没办法的。
单于阴着脸死死地盯着她,许久听得问了一句:“你昨天夜里都去了哪里?”
心里想着:伊稚斜此时手中应该尚还没有把柄,可不去细想也知道,她的嫌疑是最大的。于是回着:“昨天生了病,整日都在帐里呆着不曾出去。”
话音刚落,三个士兵被押进来,正是昨夜巡守的那几个。伊稚斜指着她问他们三人:“昨夜去了於单帐子的可是这人?”三人抬起头来打量着她,嘀咕了半天,一人向单于叩首道:“昨夜天色昏暗,来人又戴着面纱,属下实在不能辨认清了。”
伊稚斜手举着金杖骂道:“一群无能的废物。统统拉出去喂狗!”三人叩首求饶,却依旧被拖了出去。
伊稚斜转过身,缓缓从她身边绕过,说:“即使这几个蠢货不能认定放走於单的就是你,但是本单于依旧可以定你的罪,除非……”说着忽的回过头来,看着她说:“除非你能证明昨夜你确实一直在帐子里未曾出去。”
她面无表情的看着伊稚斜未说话,许久,笑了一下说:“单于若是一心想要我死,我是如何也活不了的。何须再多费口舌讲些冠冕的话。”堂上的人还未及发怒,侍卫便来禀报说休屠王子求见。
她心里猛地一紧,不止日磾为何这时来。是要揭发她?还是来救她?
日磾向单于一拜,起身说:“方才听闻说清婉被抓走了,我才赶来向单于禀告。我昨日宴上离席很早,就是听闻她病了,想着回去看她一下。她……”日磾轻轻地抬了下头望着眼她,顿了顿又接着开口道:“她确在帐子里。”
她听了一下哑口无言,伊稚斜也愣在那里,久久没说出话来,看了日磾许久,才缓缓对她开口说:“既然这样,你便先回去吧。这件事情与你无关了。”她做了一揖退了出去。路上和日磾缓缓走着,谁也不说话。她心里希望他开口问问昨天的事,却又怕他开口问。这回真的摸不透他心里想了些什么。
快到了的时候忽的看见依维拉跑来,脸上一副担忧又吃惊的样子看着她问:“你没事了?”她点了点头。依维拉狐疑的望了一眼日磾,接着问:“单于怎么会这么容易就放过你了?我先前听人说你被抓走了,想着肯定要出大事,怎么这么快就没事了?”她望着依维拉的眼睛,顿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是我跟大单于说了的。”日磾回答着:“我说我昨夜回来去看了她,她却是在帐里。於单的事情和她无关。”依维拉听了,脸上突然变了神色,看了看日磾,又看了看她,最后把目光停在了日磾脸上,幽幽地问:“你昨日提早回来,确实是为了去见她?”
日磾淡淡地说:“我从不说谎。”依维拉的眼神忽的暗了下来,点着头笑了下说:“哦,姐姐你没事便好,我先回去了。”说着转身走了。
她见了于心不忍,欲上前去追,却被日磾伸手拉了回来。她看着日磾许久,缓缓地开口问:“你何苦骗她,去了哪里便直接与她说好了,让她这般误会,我们俩都不好做,她心里也难过。”日磾低着头说:“我是骗了大单于,可是没有骗她。”她一时没反应过来,皱着眉问:“什么?”
日磾看着她,叹了口气说:“我昨天确是找过你的。先前我见你没到,便问了你姐姐,她说你病了,我便急着赶回来想着看看。结果你不在。”她听了顿时愣住,不知该怎么回答好。日磾接着说:“这事还是瞒着依维拉的好。她虽不会想着害你,可终究看人太浅了,若是有心人刻意试探她,定会露出破绽。”
她听了,干笑了下说:“我看你比我还要了解她的。”日磾侧过头望着她,眼里夹杂着说不清的东西,目光所及却是一片冰凉,喃喃地说:“我是了解她,她的心事就像天上的云彩,你不用去想便能知道有几分。可你的心事像是湖水一样,再清再透也让人一眼望不到底,终究还是猜不透。”
她笑着说:“既然猜不透就无谓多费心机了,不如把心思用在值得的地方。”说着屈身向他做了一揖道:“今日之恩当永记,来日定当回报。”说着转身走开了。心下七荤八素,抑不住心口长长地叹息。
无论怎样,活了下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