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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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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小玉赶紧起床,洗刷了一下,到衣橱里找衣服。翻了半天,也没找到一件称心的衣服。温小玉是个爱美的女人,平时喜欢买衣服,衣橱里衣服堆得满满的,但每次出门时还是找不到合适的衣服穿,为此她常常抱怨,为这事也常常遭到老公的笑话和奚落。老公说你看看咱们衣橱里的衣服都是谁的,怎么还嫌没衣服穿,光毛衣就得有个几十件吧,女人真是奇怪,这么多衣服,还口口声声说没得穿。温小玉说,都是过时的了,谁还想穿?女儿从学校回来,也经常揽着温小玉的肩膀,一副讨好又嫉妒的模样说,妈妈,我每次回来,都会见到你有新衣裳。温小玉刮一下女儿的鼻子说,是不是又看中了哪件,回去时就带上吧。女儿一伸舌头说,那可不行,找挨批啊,你看你这都是什么衣服?什么衣服?我的衣服可都是大方得体的。温小玉对女儿说。现在,温小玉又遇到了这个问题,她从挂了满满当当的衣服中挑来挑去,最后挑了一件豆青色挂肩的厚棉布连衣裙,又找了件黑色高领羊毛衫穿在里面,收拾好了,温小玉就在镜子前,转过来转过去地照了半天,感觉还算满意,这才算完。温小玉很喜欢这件连衣裙,出门应酬时经常穿着它,丈夫曾庆明和宗大民都不止一次夸好看,温小玉也知道这件衣服更能够衬托出自己高贵典雅的气质,很是喜欢。这衣服是曾庆明的妹妹曾庆芬去年春节时送她的,曾庆芬在省城里做电脑生意,这几年电脑生意很火,大家都说她发了,在省城买了房,买了车,穿戴上更是不必说了,洋气得很,已经成了地地道道的省城人。
温小玉又找出一个墨绿色的包,斜背在身上,正好和身上的连衣裙相配,看上去很时尚,也很大方,又挺精神的样子。
雨仍然在下着,这阵子小了些,淅淅沥沥的,却没有马上停下来的样子。
温小玉拿了把雨伞,开了门,往外走去。
到了楼下,根本没见田青青的影子,温小玉又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这死青青,永远改不了这毛病,总是一惊一乍的,真得有个人好好管着她才行。温小玉撑开伞,沿着楼下的路往外走,路灯亮了,在细雨中发出淡黄色的光。经过小区内的小花园,温小玉看到地上一片落红,细细碎碎的紫薇花瓣,落了一地,温小玉不觉停下脚步,这时一阵微风乍起,树上的紫薇花瓣又纷纷飘落,这让温小玉刚才还愉悦着的心瞬间变得忧郁起来,林黛玉的那句葬花词就是在那个时刻突然闪现在温小玉的脑海里的: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温小玉一边在心里默默吟诵着,一边往前走,一直走出小区大门,也没遇到田青青。
路上的行人很少,车辆也不多。
路两边的紫薇树在风中轻轻摇着,紫色的花雨也纷纷在空中飘着。这个城市里,到处都栽种着这种紫薇树。
温小玉在小区门口路边的一棵紫薇树下站下,她从包里掏出手机,准备给田青青打电话。就在这时,一辆白色的轿车嘠然停在离温小玉不远的地方,窗玻璃摇下来,田青青的头伸出来,朝温小玉招手,小玉,快上来。
温小玉收起雨伞,上了车,在副驾驶位置坐下,就开始数落田青青,看你打电话的着急样子,还以为真在楼下等着了呢,反过来我还得等你大半天,你说这你人,怎么总是这样子呢,什么时候能改?
小玉,别瞎蒙了吧,还不知道你,怎么也得打扮半天吧,我猜你也就是刚出来。田青青发动了车,接着话题一转,小玉,你猜我在路上遇到谁了?还没等温小玉问,田青青已经说出来了,张子强,张子强啊,他还向我问起你呢,他站在商业大楼前等人,我让他一起来,他说有事,过会儿再约他,看看事办完了没有,行不?田青青露出一脸的坏笑,还扭过头朝温小玉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怎么,张子强回来了?他不是在南方吗?温小玉没理会田青青的怪模样,多少有点诧异地问。
这你都不知道,我哪知道?田青青仍然坏坏地笑。
和你说正经话呢,你就知道瞎扯,不理你了。温小玉忽然觉得心里像缠了千丝万缕的一团麻线绳,乱糟糟的,理出不头绪,不由得一阵烦燥。刚才还好好的,这阵子情绪好像一下子落到了谷底,也说不清到底是怎么了。
田青青笑笑,说,开玩笑的,真不知道,没顾上问就过来了。
温小玉心想,管他干什么呢,与自己有何关系,便不再说话。
一会儿,田青青的车在布衣茶庄前停下了,布衣茶庄的招牌很大,是暗暗的茶色的,招牌上四周缀满了无数闪烁摇曳的霓虹灯,这时候都闪着亮光,散发着一种古色古香的雅致韵味。温小玉在车里没下来,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说,这地方倒是不错,不过青青你该不是来这里喝茶吧?
田青青说,不喝茶来这里干什么,我说你怎么这么笨呢?
我睡了一下午,连饭也没吃上一口,肚子里一点油水也没有,委曲得正咕咕叫呢,我才不想喝什么茶,我现在最想的是吃东西。温小玉嗔怪地说。
怎么,你还没吃?田青青的眼睛一闪一闪的,显出吃惊的样子。
是啊,快找地方请我一顿,你想饿死我啊。温小玉微笑着说。
好吧,我的小姐,快说想吃什么?
清静点的地方,吃什么无所谓的,只要填饱肚子就行。温小玉说。
十分钟左右,田青青的车停在一个名叫金沙滩的小饭馆前,田青青拔出车钥匙,关了车门。往前一指说,这里吧,我朋友的亲戚不久前开的,来过一次,还算干净,也清静,吃完了,我再请你到布衣喝茶。
温小玉说,喝茶就免了吧,在这里聊一会儿就行了。
服务生将她们带进一个不大的房间,温小玉环视四周,见窗上挂了白色底米色花的百叶窗,墙壁也是米黄色的,右面墙壁上镶了一幅古典字画,是仿南宋布衣徐禹功的《雪中梅竹图》,图中野梅横穿而出,修竹两竿,节叶纷披。温小玉虽然不懂画,但也能看出画中所传达的那种梅竹凌雪傲霜之姿。不禁一时呆住,半天没挪步。田青青说,这地方还可以吧?温小玉一边点头一边坐下。屋中间有一张不太大的圆桌,白黄相间的方格布铺在上面,桌中间放了一个小小的黄绿色的大肚花瓶,花瓶里插了一束淡蓝色的勿忘我。到处布置得很得体,温小玉一下子就喜欢上这个小房间。她将鼻子凑到花上,嗅了嗅,带着满脸的欢愉。田青青一直望着温小玉,看她高兴,就又说,知道你一定会喜欢这地方。温小玉又点点头,她觉得整个房间布置得简洁温馨而又舒适雅致,处处散发着一股古色古香而又浪漫的气息,这正是自己喜欢的味道。于是,温小玉对田青青说:嗯,不错,知我者青青也!吃完饭在这里喝茶就行了,别再另花那冤枉钱了。一边说着,就坐了下来。
那就随你吧,给我省钱还不乐意?不过小玉,我现在是想开了,人还活几辈子,不就是这一辈子,按人生八十岁算的话,咱们现在都已经过了半辈子了,好时光都过去了,应该享受的时候就得享受啊。温小玉听了田青青的话,微微一笑,仍用她那种惯有的略带忧伤的眼光盯着田青青说,享受,你觉得什么叫享受?田青青在温小玉对面坐下,这时服务生送上了茶水,把菜单也递了过来,田青青接过来,又递给温小玉,嘴里说,什么是享受,就是好好生活,让自己快乐呗。
温小玉仍然是淡淡地笑,说,也许是吧,但每个人的看法不一样。
田青青说,小玉,你点菜啊。
温小玉说好,目光在菜单上扫了一圈,就点了两个自己喜欢吃的青菜,一个是青椒炒肉,一个是红烧茄子,接着把菜谱递给田青青,田青青接过菜谱,转头对服务生说,再来一个油闷大虾,一个生海米珍珠笋,两瓶青岛啤酒,温一温。服务生答应一声,退出门去。
你也没吃?我自己可吃不下这么多啊。温小玉说。
吃了,一个人在家胡弄了一下,现在这种气氛里,是又想吃又想喝了。
温小玉一听,笑了,小心吃成胖子啊,那可真没人要你了啊。青青,说说叫我出来什么事?
我要结婚了。田青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盯着温小玉的脸说。
和谁结婚?这回是真的?温小玉把递到嘴边的茶杯又拿开了,有点吃惊地问。从几年前开始,田青青就说过要结婚的,到现在连这次算上已经是第三次了,所以温小玉真有点不大相信。
去你的,看你这大惊小怪的样子,好像我是个怪物,我就不能结婚了?真是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饥啊。小玉,这回我说的可是真话,以前那两次也是真的,只是到了最后都是人家嫌我的儿子大了,又提这条件那条件的,把我气烦了,便拜拜了。这次不一样,那个老张,人虽然长相一般,可咱女人到了这年龄,图个什么,你看我不缺吃也不缺穿,钱也蛮够花的,要的不就是男人的一颗心,他说了儿子怕什么,爱我这个人就爱我的一切,不管老的少的,他全部都会接受,不光是嘴上说,他也有行动。
哦,是这样。那个老张温小玉是见过的,长相实在一般,个头不高,矮墩墩的样子,以前在一个企业里干过,后来下岗了,就自己做点零打碎敲的事,好像也做得一般。一开始温小玉就劝田青青说,找这么人干什么,又老又丑又没钱,图他个什么呢。田青青说其实一见面她也这么想过,可有一次分手时老张送了她一段路,她的想法就改变了。路上因为人多车多或到了拐弯处,田青青有时走到了老张左边,每当这时,老张总是赶紧转过去,将田青青让到右边,第一次时田青青并没觉得怎样,但一连几次,田青青心里就热乎乎的,虽然就是这么丁点儿事,但田青青觉得这人懂得疼人,从此便决定和他交往一段时间看看。
田青青是温小玉的高中同学,高中没毕业田青青就进了市里的摩托车厂,那是摩托车厂最红火的时候,一般人难以进去,田青青的二叔是工业局副局长,她才顺利招工进去,并且被安排到一个最干净轻松的车间上班。工作一年多后,师傅就把自己的侄子介绍给田青青,小伙子是一个中学的生物老师,长得个头一般,瘦瘦的,一副文弱书生模样。他从几百里之外的农村考到这个市里师院上学,毕业后就留在了这里,在这里也没几个亲戚朋友,他觉得田青青家在城里,如果找了田青青,他在这里也算有了依靠,再说了田青青的模样长得好看,自己一点也不亏,就这样,两人很快就处上了。田青青的父母觉得这小伙子有学历,人又老实,女儿跟了这样的人,肯定一辈子不受委屈,父母也没什么可说的,于是他们很快结婚了。婚后,田青青才发现丈夫除了能读书学习之外,其它事几乎一窍不通,什么也不懂。虽说这样,但田青青心里还是高兴,她愿意侍候他,自己没进过大学的门,就特别敬佩有学问的人。田青青包揽了所有家务,腾出更多时间让丈夫读书学习,再累也没怨言,周围的人说起田青青,没有人不夸赞。
孩子到了二周岁时,田青青的丈夫终于考取了省师大的硕士研究生,田青青和丈夫高兴得相拥而泣,丈夫说,等他在省城立住脚,就把她娘儿俩接过去。田青青说,去不去都没关系,我也没多少文化,去了省城能做什么,还不如就呆在这里的好。丈夫说,你和孩子去不了,我在那里也没意思,那毕业后我就回来。当田青青兴奋地将这一消息转告父亲时,老父亲布满皱纹的脸上片刻惊喜之后,转瞬挂满了一层严霜般的忧虑,父亲说,青青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毕业后他可能真就不回来了,你却真不一定能去……不回来咋了?不去咋了?田青青觉得父亲的担心是多余的,丈夫留在省城有什么不好呢,即使她和儿子去不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啊,田青青想。父亲脸上的忧虑更重了,沉吟了半天,说,唉,你看强强他爸那股子爱读书的劲头,也许上了这个学还想上那个呢……那就让他上,这不是好事嘛,我和儿子在这里不是挺好的。田青青回答得丝毫不含糊。父亲又张了张嘴,终久没有再说什么,一起身,到院子里转悠去了,家里养了多年的小狗花花,马上跟上老主人的脚步。
第一年,一到假期田青青的丈夫按时回来了,第二年的夏天回来住了两天就回去了,说是忙着写论文,还得和导师同学一起出去考察什么的,事情多得很。亲朋好友在一起时,有的就劝田青青去看看,田青青说他忙呢,来信了,说忙过这段就回来看我们。说这话时田青青在心里也开始猜测了,再忙还能连几天的空也抽不出?但她面上仍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父亲呢,叹一口气,看一眼田青青,然后就狠劲抽一口烟,喷出一口浓浓的烟雾。
果然不出父亲所料,田青青的丈夫毕业后没有回来,而是接着考取了北京一所名牌大学的博士,田青青和丈夫见面的时间更少了。丈夫总是忙,没时间回来,也不说让她和儿子过去的话了,田青青嘴上不说,但心里苦闷着呢。终于,在一个炎热的夏日,田青青踏上了去北京的路,田青青事先没告诉丈夫,其实她就是想搞突然袭击。田青青领着孩子终于找到了丈夫居住的宿舍。门敞开着,田青青一步迈进去,眼前的一幕让田青青呆住了,丈夫这时正用筷子夹了菜往一个戴了眼镜的女孩子嘴里递。田青青呆立片刻之后,一股热血涌到头顶,她松开领着孩子的手,疾步跨过去,就往那女孩的脸上掴了一个耳光,随着啪得一声脆响,女孩啊的一声,抛开手里的筷子,伸手去护脸,可是已经晚了,田青青的手掌早已落在她白净的脸上,女孩的眼镜飞到门口,啪的一声,碎了。田青青的手被丈夫紧紧抓住了,他大喝一声,田青青,你个神经病,你疯了!
田青青愤怒的目光几乎冒出火来,直视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是的,我就是神经病,我就是疯了,我就是想要你的命,要这个狐狸精的命!
田青青猛地将他们的桌子掀翻了,哗啦一声,盘子碗全落到地上,田青青似一股旋风,转向就往外走,她将房门甩得山响,然后骤然离去。
回来后,田青青抹着眼睛将这些事说给温小玉听时,牙咬得还咯吱咯吱响。
温小玉说,青青你也太不冷静了,这样更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田青青愤愤地说,没法冷静,当时我就一个心思,想撕了他们,把他们撕成一条条的碎片也不解恨,我就是不闹,这日子也没法过下去了,你看他回都不回来了,我还守个啥?离,马上离!
我看,孩子你给他吧,男孩早晚也是和奶奶家亲的。温小玉说。
不行,坚决不给他,离开了儿子,我没法活。田青青说着,泪水又流了下来。
青青,你别不理智,当局者迷你知道吗?这样他们不是更便宜了,过得更舒坦了,傻啊你。温小玉是真心为田青青着想,真有点恨铁不成钢了。她望着田青青,叹了口气,说,唉,青青啊,你不想想,一个单身女人,带着个儿子,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温小玉说不下去了。
大不了我不再找主就是了,一个人过,我就不信一个人过不了!田青青恨恨地说着,把面前的杯子端起来,将茶水一口倒进嘴里。走,小玉,我们吃饭去,吃了饭再去唱歌,你看我这些年连卡拉OK厅也没去一次,整天就知道家和孩子,怎么样呢,到头来还不是被人一脚踢开,像是踢垃圾一样!田青青一边说着,一边拉起温小玉的手就往外走。
那天,田青青喝多了,温小玉怎么劝也劝不住,温小玉是搀扶着田青青回家的,田青青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骂天骂地,骂老天爷瞎了眼,一会儿又骂自己是个傻瓜。温小玉看着她的样子,有几次差点落下泪来。
很快的,田青青就离了婚。
温小玉和田青青在金沙滩饭店吃完饭的时候,已是晚上八点多了,两个人吃完了就喝茶说话。田青青说,就下个周日,不给你下请帖了,老张说多请些人,好好热闹一下,我说算了,他不听。
钱花多了还不是你出,他也没多少钱,上有老下有少的……温小玉撇了撇嘴,端起茶水呷了一口,现出一副不屑的样子。田青青所在的摩托车厂效益早就不好了,七年前田青青下了岗,开了一个美容店,不料近几年来美容生意越来越好,加上田青青会经营,钞票雪片似的往田青青腰包里飞,这几年赚了不少。
去你的,看又来了不是?钱有什么用?我算是看开了,只要活得心里舒坦就好,比如小玉你吧,曾庆明对你可是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可你对那编辑部主任却总是一副难舍难分的样子……咳,真是不明白啊。田青青翻着一双化妆成暗青色带金光的眼皮,又故意使劲眨了眨,做出一副调皮样子。
温小玉嗔怒地说,别胡扯了吧!我们只是朋友。好,好,我不说你那老张坏话了行不。
田青青说,唉,说实话,我就没觉得你那编辑部主任有多好,说起话来酸不拉叽的,腰里又没银子,怎么就把咱这狐狸精样的小玉迷得神魂颠倒呢?唉,我看都是文学惹得祸啊!
都是文学惹得祸,温小玉心里一惊,她默默念叨着这句话,一时不觉黯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