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爱》六月薇薇

3、第三章

　　田青青和老张的婚礼如期举行，安排在本市最豪华的帝豪大酒店。那天的场面很热闹，人来得不少。个头高高的田青青打扮得自然是光鲜入时，满脸娇羞，而身旁那个还矮她几公分的老张也是西装革履神采奕奕的样子。有的人就在旁边窃窃私语，看，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了不是？接着旁边又有人说话了，鲜花就该插到牛粪上，那样才开得更光鲜呢，哈哈！接下来是一片肆无忌惮的笑声和叫声。
　　再婚后的田青青和以前没多少变化，仍然时不时地找温小玉吃饭喝茶购物K歌什么的。温小玉有时懒得动弹，也不大想和田青青一起出去玩，这时田青青就会愤愤地说，小玉你自己说说，你整天读那些书写那些破烂玩艺儿到底有什么用？中吃还是中喝？死了能带进坟墓里去？温小玉说，我知道没用，可又不喜欢做别的，这和人家喜欢打牌喝酒唱歌一样啊，就是一种消闲的爱好，没办法放下它。田青青说，小玉你知道不，前些年你不是这样的，怪都怪那该死的编辑部主任，要不是他拉你下水，你怎么会这样子！温小玉说，别又胡乱扯了好不，这是我自己的事，与人家有什么关系？说归说，大多时候，温小玉终于拗不过田青青，只好向她妥协，跟她去应付一些场合。
　　一切都是因为文学。田青青说得一点也不错，此刻温小玉想起来，自己第一次对宗大民说这句话时，是在三年前的9月11日，那也是温小玉和宗大民的第一次，温小玉当时并没有想到，他们的第一次会发生在那样一个特殊的日子里，是后来宗大民告诉温小玉的。有一次温小玉说，大民，咱们的第一次是什么时候，你记得不？宗大民说，记得，是和世界上一个惊心动魄的事件发生在同一天。温小玉说，哪天？宗大民说，9月11日。就因为宗大民记住了这日子，温小玉感动得不得了，还特意送了宗大民一个青花瓷的杯子。宗大民接过杯子时，没有立刻放下，在手里摆弄了半天，然后抬起头，用欣喜的目光望着温小玉，说，小玉，我知道你为什么送我杯子。温小玉说为什么？宗大民说一杯子，一辈子，是吗？温小玉咬了咬嘴唇，脸微微一红，没吱声，心里充满了甜蜜之情。接着，温小玉顺势靠进宗大民的怀里。
　　温小玉一直记得，那个秋日的午后，细雨斜斜地从空中飘落，玻璃窗上一片朦胧。屋子里迷漫着一种温软柔腻的气息，这气息，像一双大手轻抚在温小玉和宗大民光光的身子上，温小玉偎在宗大民宽阔的怀里，瘦小的身子蜷成一团，像个小小的虾米。
　　温小玉动情地说，快四十年了，我的灵魂好像从来也没停止过流浪，在流浪中又一直没有停止过寻觅，从没停息过，直到今天，我漂泊的灵魂才终于找到了一个停靠的憩息地，找到了自己的真爱，大民，那就是你！宗大民听着温小玉诗一样的话语，轻轻点头，他的一双手从温小玉的头发上往下一点一点地滑，每滑到一处，温小玉就觉得那个地方的骨头就似乎碎成了末，整个身子软软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只有万般的柔情在心里涌动着。大民的手最后又回到温小玉柔软的长发上，他的五根手指在温小玉柔软的长发里一遍遍地梳理着，大民说，这辈子遇到了你，我知足了，小玉，你不会知道我有多爱你!
　　温小玉的身子这时从宗大民的怀里挣了一下，抬起来的脸仍然红红的，但看上去变得有点严肃，温小玉说，大民，你究竟喜欢我什么？你要告诉我实话。宗大民略为沉思了一下，微红的脸上也带着一种肃然的神情，他说，喜欢你有文化，不庸俗……
　　就这些吗？小玉抿嘴笑了，样子有点儿调皮。
　　嗯，这些还不够吗？宗大民说。
　　大民，你知道我喜欢你什么呢？
　　不是喜欢，是爱!宗大民纠正道。
　　我说的喜欢就是爱，你又不是不知道！温小玉故意噘起了小嘴，又拱进大民的怀里，那你说说看嘛，我最爱你哪样？
　　你刚才不是说，快四十年了，你才真真正正地做了一回女人，那就是最爱我做得好呗，哈哈哈。宗大民坏坏地大笑。
　　去去去，尽说这种下流话，不理你了!小玉的拳头捶打着大民的肩膀。
　　那你自己说说看，最爱我什么？
　　最最喜欢的是你有——学——问——。温小玉拉长着腔调说，知道吗，活了这么多年，你是我遇到的最有学问的人。小玉说这话时，脸上满是钦佩。
　　以后，你还会遇到比我更有学问的人，并且会遇到很多，小玉，真的，你以后也会有更大的成绩，到那时，如果遇到更有学问的人，你会离开我吗？宗大民那平时总是挂着骄傲自信神情的脸上，竟然现出一丝少有的忧虑之情，这多少让温小玉有些意外。
　　傻瓜，怎么会呢？我再也不会看别的男人一眼了，除了你，谁和我也没关系，我才不屑看呢！温小玉信誓旦旦地说。
　　你是说永远不会离开我，是吗小玉？宗大民脸上的忧虑不见了，他微笑着，显出惊喜的样子。
　　是的，永远也不会，有了你，再有学问的人我也不会接近了，咱们一直好到老！温小玉在这一刻下定了决心，不管前面的路怎样，她都会和大民好的，即使不能在一起生活，心里却深深爱着，这难道还不够吗？温小玉这样想着的时候，嘴里轻声说，好一辈子，好到老!
　　嗯，一辈子，好到老！宗大民一下又把小玉拥在怀里，抱得紧紧的。那一刻，温小玉觉得他们的爱情才是这世上最伟大、最纯洁、最真挚、最动人的爱情。
　　过了一会儿，宗大民扳着温小玉的肩说，小玉，其实你说得不对，我哪有什么学问，除了这一样，你还爱我什么？温小玉想了想，说，还有，你说话做事很男人！
　　很男人？呵呵，我当然很男人了！宗大民又被眼前的女人逗乐了。
　　在床上不知躺了多久，天渐渐黑下来了，温小玉说，大民，我得回去了，太晚了不好。小玉一边说一边坐起来，但又马上扭过身子俯下头去，在宗大民的脸上轻轻吻了一下说，大民，我回去，你再躺一会儿吧。宗大民嗯了一声，回应着温小玉的吻，说，好吧，小玉，有时间再过来。小玉嗯了一声，又重新坐起来。小玉翻弄着床头上两个人的衣服，找出了自己的胸罩，把两只胳膊伸进去，把带子挂在肩膀上，刚想反过手去把后面的挂钩钩上，就觉得大民的两只手已经在她的后背上拉着胸罩的两边，将两旁的挂钩连在了一起。小玉觉得胸口一热，一股热流往上撞，她一下子转过身子，趴在宗大民身上，低低地喊了一声，大民，我真不想走，真想和你在一起……
　　宝贝，我也是，回吧，别太晚了……
　　回到家的时候，温小玉的丈夫曾庆明早已经回来了，正在做饭。温小玉赶紧换了鞋，换了衣服，小跑着进了厨房。见案子上摆了切好的菜花和猪肉，曾庆明正提着一棵葱要剥皮，温小玉赶忙过去，接过曾庆明手里的葱说，庆明，我来炒菜吧。曾庆明把葱递给了温小玉，就往厨房外面走，一边走一边说，小玉，你怎么才回来？这都过了吃饭时间了啊。温小玉的心里怦怦跳着，抬起头，往丈夫那边望去，只见丈夫正在餐厅里擦桌子，一下一下的，擦得很认真的样子，并没有抬头，温小玉怦怦跳的心才渐渐平静了些，说，下午上班了，没下班就又出去了，逛街逛了好长时间呢。丈夫仍然漫不经心地说，你们女人啊，就是这样，总也逛不够，不买也逛，也不知有什么意思。温小玉听了，嘻嘻笑了，把剥好的葱放在案板上，又找了块姜刮起来。小玉准备好这些时，又觉得好像还不够，就对着丈夫喊了一声，我还买了西红柿，再做个汤吧，咱们今晚喝一盅。曾庆明说，好啊，西红柿在哪，你去拿。温小玉一下子傻了，她这才想起，买的西红柿忘在宗大民家里了。曾庆明见温小玉不说话了，只站在那里发愣，就觉得奇怪，说小玉你怎么了？温小玉这才回过神来，她说坏了，我上街时西红柿就放在车筐里的，回来时也忘了看，好像是没有了，莫不是逛商店时让人给拿去了？丢就丢了吧，不就几个西红柿，这不已经有两个菜了，炒一个，还有一个烤鸡，我再弄点小咸菜，你等着。曾庆明朝温小玉宽厚地笑了笑，就开冰箱拿咸菜了。
　　幸亏庆明不怀疑，不过以后可得注意了，哪天说漏嘴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这样想着，温小玉就开始炒菜了。一个菜很好炒，一会儿工夫，菜就行了，温小玉端到桌子上，就见丈夫曾庆明已经将杯里斟上了酒，杯子不大，一人倒了上半杯，是自造的葡萄酒，这是温小玉前些日子自己酿造的，封着口捂了半个月了，今天是第一次开瓶喝。曾庆明先举起了酒杯，朝温小玉晃了晃，温小玉也端起来，朝曾庆明晃了晃，算是回应。温小玉的眼睛一直盯着对面丈夫的酒杯，望着望着，温小玉忽然觉得，杯里那些轻轻荡漾着的橙黄色液体，变成了翻腾的海水，咆哮着向自己一浪一浪涌过来，一阵眩晕袭上来，眼前一片发黑，温小玉的手不停地颤着，她赶紧放下手里的酒杯，趴到桌子上。
　　曾庆明放下酒杯，疾步跨了过来，一手搭在温小玉肩上，一手抚摸着温小玉的额头，连连唤着，小玉，小玉，你怎么了？温小玉趴了片刻，这时候已经抬起头来，她望了望丈夫，刚刚腊黄了一阵的脸瞬间又变过来了，现在已经抹了一丝红晕，她拿起丈夫放在自己肩上的手，轻轻握了一下说，没事了，可能昨晚没睡好，今天出去又逛得有点累了，好了，已经过去了。
　　丈夫疑惑的目光仍然没离开温小玉的脸，小玉，真的没事了？要不这酒别喝了，赶紧吃饭？温小玉说，这会儿真没事了，喝点也无妨了。接着端起酒杯就喝了一小口。温小玉喝完，又朝丈夫摇摇杯子，才放在桌上。温小玉这时候心里翻腾着的是对丈夫的愧疚，凭良心说，丈夫这人不错，对她和女儿都非常疼爱，平时不抽烟不嗜酒的，在公司里业务也是响当当的，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来。温小玉呢，平时也习惯了丈夫的呵护，什么事也不用操心，除了工作外，就是打扮自己和摆弄文字，闲下来的时候温小玉心里也常常想，这辈子找到这样的男人，日子过得顺顺当当的，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可是，自从认识了宗大民后，温小玉的感觉完全变了，她就时常忘记了自己在家庭中的角色。刚才和宗大民在床上折腾时温小玉的脑子里早就成了一片空白，什么也顾不得想。现在看看眼前对自己呵护有加的丈夫，愧疚之情又开始生出来。以后，一定要多做些家务活，多体贴丈夫才好。这样想着，温小玉就又一次端起了酒杯，举到丈夫面前一碰说，祝老公天天快乐，想啥有啥。丈夫宽厚地笑笑，说，今天嘴巴够甜的啊，也祝老婆想啥有啥，呵呵。说完一口把杯里的酒喝干了。温小玉呢，只喝了一小半，又放回桌上。丈夫朝温小玉摆摆手，说，多喝点吧，这小杯子，不管用的。温小玉说，喝就喝，你快再倒上，咱们碰一杯。两个人一边喝一边说着话，酒喝到差不多时，丈夫说，小玉，我想喝面条，清水的。温小玉说，你等着，我给你下。说着话温小玉就站起来，朝厨房走。丈夫也急忙站起来，挡住温小玉，望着她的脸说：小玉，还是我来吧，你歇着……
　　真得没事了。温小玉说着，将丈夫的身子往一边扒拉开，就进了厨房。她将炒瓢坐在煤气灶上，打开了火，刚要往里加水，就听丈夫大声喊着，呀，你怎么坐上这个锅了，不用那个小铝锅？
　　温小玉一下子懵了，回头问道，这个锅怎么了？
　　丈夫说，这个锅底太厚了，烧热不得好一会儿，费煤气啊，傻瓜，好好，用了就用了吧。丈夫转身走了。
　　温小玉一边往锅里续水，一边在心里想，要是宗大民的话会不会这样，唉，厚点的锅底能浪费多少煤气，他怎么就注意到这些呢，自己才不会拘泥于这样呢，宗大民肯定也不会的，宗大民会坐在沙发上一边读书一边等着自己，才不会因为用厚底锅和薄底锅哪个更节省煤气的事而伤脑筋呢。唉，温小玉轻轻叹了口气，心里真说不清是啥滋味。生活啊，就是这样，拥有了这一样时，却又想要那一样，到底什么是好的呢？温小玉此刻又想起那句老话，鱼和熊掌不能兼得。可是又有谁不想兼得呢，只是没有办法而已，日子总得要过下去，那就还是知足吧，知足才能常乐啊。温小玉一边等着锅开了下面条，一边在心里不断劝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