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碧砂巷(一) ...
-
两人自县太爷外宅一事过后,很有默契的绝口不提,乔灿彣没问江侃得了多少银子,江侃也没提过那蝶灵弟子,只有那只白貂儿跟着乔灿彣,赶也赶不走。好在牠会自己觅食,偶尔抢乔灿彣手里的水果,大多时候夜里出去溜搭,白日就窝在乔灿彣袖内呼呼大睡,几日下来倒也相安无事。
两人一路游山玩水,到扬州时距史太君大寿已不到几天了。这扬州当真是鱼米之乡,富庶之地,城里吃的玩的花样儿都是两人从未见过的,乔灿彣一下就看花了眼。
江侃见她艳羡神情,从怀里取出一袋碎银:「你也去逛逛,买些衣裳罢。」
乔灿彣连忙摇头:「买甚么?这里东西多贵啊,我用不着穿这么好的。」
江侃一面把银子塞到她手里,一面道:「甚么用不着?让你买几身穿去漕帮宴的,没得给师父师娘丢人。不单买你的,也帮我选一件。」
这下有了冠冕堂皇的理由,乔灿彣终于笑嘻嘻的去了。
江侃在街边的馄饨摊坐了,才吃了两口,想起要面对师父师娘,心中踟蹰。当日走得潇洒,现在真要抛开祭酒的位子,却又有些不甘心。
「发甚么呆?你不吃我吃!」乔灿彣不知何时回来了,笑嘻嘻的把手中包袱一甩,捧起碗来就喝。
「这么快?你买了甚么?」
乔灿彣皱起眉:「怎么都凉了?」一骨碌坐下,把包袱往江侃一推:「诺,你瞧瞧。」
江侃解开包袱,里头是几件崭新的绸衣,三套男式,却只有一套女装。忍不住皱眉道:「替我买这么多作甚么?你自己也多买些啊。」
乔灿彣噗哧一笑,把包袱拿了回来:「谁替你买了?这里两套你的,两套是我的。」
江侃仔细一看,果然有一件尺寸较小,心知乔灿彣打甚么主意,斜睨了她一眼,本想浇浇冷水,却见她开心的眨着眼,心顿时软了。
没想到乔灿彣得寸进尺,凑上前来,古里古怪的说:「我听那店主人说,到扬州没去搓背搓脚就白来了,你去澡堂瞧瞧罢。」
「那店主人跟你一姑娘家说这作甚么?」江侃觉得头都有些疼了。
「去嘛,去嘛。洗洗换新衣,多好啊。」
「不去!」
「这样啊,」乔灿彣装模作样的撇撇嘴:「那买这些新衣裳作甚么?澡也不肯洗,臭哄哄的穿甚么不一样?」
江侃到后来还是弄不清楚,为什么乔灿彣可以把不去搓背和不肯洗澡混为一谈,更奇怪的是他还胡里胡涂的接受了,当他从澡堂出来,果然见乔灿彣换上男装,探头探脑往里张望。
其实澡堂里也没甚么,老老少少,寻常得很,若不是他还不习惯旁人替他搓背,倒是挺舒服的。不过看到乔灿彣那双闪忽着的眼睛,他顿时玩兴大起。
「如何如何?」乔灿彣忙凑上前来,她的男装很失败,身量太小不说,那眼睛那眉毛怎么也不像男子。
江侃忍着笑,正色道:「有意思得很,不过姑娘家可来不得。」
乔灿彣眼睛更亮了:「怎么有意思?快说快说。」
江侃干咳了一声:「便说姑娘家来不得了,你还问些甚么?」其实江侃也没有说谎,澡堂里都是光溜溜的男子,姑娘家自然来不得,只不过和乔灿彣想的完全不一样。
乔灿彣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古怪,忽然恨恨的对江侃道:「真不要脸!那你还去?」
江侃诧异的看着这个方才一声迭一声逼自己去澡堂的人,这丫头到底想到哪里去了?对着乔灿彣那张不知是气愤还是兴奋的小脸,江侃不禁放声大笑。
乔灿彣一跺脚:「还笑还笑,果然是个坏东西。」背过身去咕哝了几声,又转过来恶声笑道:「那这镜子就归我啦,省得你拿去送甚么不正经的人。」说着扬了扬手中的珐琅妆镜。
江侃一愣,那镜子甚么时候到她手上了?差点就要脱口而出:本来就是给你的。话到了口边却变成:「你这是打劫么?」
「正是,正是。」乔灿彣嘻嘻一笑,飞快的把镜子收进怀里,还怕江侃来抢,一溜小跑要走,却和人撞了个满怀。
「唉呀。」那人吓了一跳,好在没有摔倒,乔灿彣忙赔不是,抬起头来看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厮。他身上一件月白小挂,生得油头粉面,打量乔江两人一眼,便向乔灿彣笑道:「小的不长眼睛,可把大哥撞坏了?」
只要不是瞎子都该看出乔灿彣是女子,这小子还脆生生喊她大哥,江侃不由得多看他两眼。
果然那小厮就接着说:「大哥若是无事,去听银螺姊姊唱曲儿罢,碧砂小巷里琴弹得最好的就属她了,前一科的探花郎,周步堂周公子都赞她是文君再世呢!」
「我们没空跟你啰嗦。」江侃黑着脸就要拉乔灿彣走。
乔灿彣却把江侃甩开了:「你都去澡堂了,我不能去听曲儿么?」
「这难道一样么?」江侃觉得她简直不可理喻。
这小子大约是花柳巷的跑腿,见多了女扮男装出来玩儿的大小姐,姑娘家只想开开眼界,脸皮子又薄,出手没有不大方的,这种钱不赚白不赚。
乔灿彣不理江侃,径问那小厮:「碧砂小巷?你说甚么探花郎,有功名的也敢去么?」
那小厮见乔灿彣有意攀谈,脸上笑意更浓了,神秘兮兮道:「碧砂小巷的客人都是风雅之士,自然不会传出去坏人名声。不瞒您说,学政大人的公子都常来呢,就连漕帮的英雄,也大有人在。」
「漕帮?」
「正是,」那小厮悄声道:「漕帮帮规极严,还有个监查长老,专门捉人小辫子,不过自古英雄爱美人,也就这么回事。」
乔灿彣听到此节兴致更高,便要那小厮领自己前去,江侃虽不情愿,但更不放心乔灿彣独自一人,只得在后头跟着。
碧砂小巷说穿了就是高级艺妓胡同,小巷弄花木扶疏,乐声阵阵,极是清雅,颇有唐代教坊遗风。巷口一株高大的木樨,还不到时令,却稀稀散散开着花,轻柔甜香,甚是醉人。
乔灿彣踢了踢脚下的黄砂:「分明是黄砂,怎么叫碧砂小巷?」
那小厮笑弯了眼:「大哥没听说过吧?这可是有典故的。您瞧巷尾那宅子,」小厮伸手指了巷尾一处黑瓦宅院:「那是江南第一美女胡棠儿的住处。棠儿夫人从前可是名动四方,艳绝天下的人物,多少风流才子,王公贵族一掷千金只博美人一笑……。」
「说的像你见过似的。」江侃冷冷冒出一句。
「自然没见过,」那小厮嘻嘻笑道:「小的那时候还在娘肚子里睡觉呢。不过大哥要是不信,大可自个儿去打听,看小的有没有一句胡话。」
乔灿彣瞪了江侃一眼:「你别打岔。」又与那小厮说:「快往下讲。」
「好哩,棠儿夫人喜欢玉石一类的宝贝,那些贵人半为了讨佳人欢心,半为了争风头,费尽心思寻来各色美玉。谁知棠儿夫人也是性烈的主,二十年前出门嫁人的时候,为了明志,教人把她收藏的三十多箱翡翠碧玉全砸碎在街上了。当时满巷翠玉碎片,到了夜里都闪着碧色呢,这些年过去,碎片也成齌粉了,纵是如此,人人都说这里的砂到了夜里还会发光。」
这话听得江侃连翻白眼,哭笑不得的是乔灿彣好像还信了,煞有介事叹道:「好一个豪气的女子啊,不晓得甚么人让她这样心意决绝?」
「美人配英雄,」那小厮答道:「棠儿夫人如今是漕帮帮主的外室,还给帮主生了一儿一女。」
这回江侃也吃了一惊,还说漕帮帮规极严,怎么帮主带头留连花丛?心想天下可笑之事莫过如此,朝廷也好江湖也好,尽是说一套做一套的人。
乔灿彣听得有趣,还要再问,却听一阵孩童痛呼,夹杂着男子喝骂声隔墙而来:「敢骗你大爷,王八羔子活腻了!」
那孩子喊得撕心裂肺,引路小厮隐隐皱眉,马上又笑道:「大哥,咱们别光说话了,去银螺姑娘屋里坐罢。」
乔灿彣垫起脚尖朝墙里望了望:「那是怎么回事?」
小厮有些犹豫,讪笑道:「大概是哪个不长眼的惹恼了客官,让大哥见笑了,咱们……。」
乔灿彣眉头皱得更深了:「再怎么生气,也不能这样打个孩子罢?」
小厮面有难色:「不是小的多嘴,劝大哥就当不知道为好。那可是漕帮的杜爷,不说寻常人,就连道上的都要让他三分……,这小河也是,怎么老学不乖……,呃,大哥你去哪儿?」
小厮目瞪口呆的看着乔灿彣越墙而过,眼前一花,江侃也跟了上去,站在墙头有些幸灾乐祸:「你那『大哥』好事得很,你还是自己先滚吧!」说着从怀里掏出几个铜子儿,轻轻一抛,也跃过墙去。
***
小河挨了几鞭子就叫不出声了,眼前晕忽忽的,脑袋越来越沉。耳边杜爷还在骂,对象却换了人:「贱人还知道哭,若不是你指使的,这小王八敢骗我?」
一旁的苦杏姊姊已经哭哑了,断断续续在求饶。
忽然鞭子停了,小河瞇起眼睛,难道自己已经死了?努力转头,却不见牛头马面,只见杜爷表情怪异,胀红了脸大喝:「哪个暗算老子?」
院子里空荡荡,却不知从哪传来女子的抱怨声:「看吧,我就说他未见得有多厉害,他们走船能对付水匪就行了,不必有多大功夫。」
杜爷登时暴怒:「谁?有种的就给老子滚出来!」
「他找不到我们呢,蠢成这样,你也要怕,真是胆小。」那女子鬼魅一般的声音又冒了出来。
「你若折了漕帮面子,回头怎生交代?。」这回说话的是个男子。
杜爷焦躁的来回转头,却始终找不到人。
忽然一个男装少女凭空而来:「总不能让他混账下去罢。」
杜爷手中鞭子不待,唰的往那少女挥去,她却躲也没躲,忽然就越过身来。
那少女生的一双大眼,把手放在小河额头上:「不要紧了,马上替你找大夫。」
一击不中,杜爷又惊又怒,抬起鞭子要想再打,手肘却一阵酸麻,一个少年抓着他的臂膀,很不耐烦:「还要打?漕帮的脸面都给你丢光了。」
小河快流出泪来,老天终于听到他的愿望了!他一心盼着像二公子那样的大侠来救他,现在果然来了,还来了两个,可是眼前越来越黑,他不会还是要死罢?
***
「甚么二公子?」乔灿彣望着睡在床上的小河,转头问江侃:「他被打胡涂了么?作梦也一直喊。」
那小河生的清秀瘦弱,却有着与年纪不相衬的世故,给大夫瞧过之后清醒了一阵,把挨打的原因说了。他原来也是碧砂巷的跑腿,六岁上死了母亲,就靠姑娘们接济度日。因着那苦杏姑娘待他特别好,他便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帮她躲杜爷,今日运气实在太差,才跑到门口报信儿,就被杜爷逮个正着。那杜爷气在头上,若不是乔江二人,小河不死也剩半条命。
待得乔灿彣上街去为小河抓药,天色已近黄昏。她忙了大半日也不曾吃点东西,肚子饿极,但想到小河等着喝药,又不肯耽搁,偏偏方子上有一味麝香,跑了好几处都缺货,乔灿彣的脾气也渐渐上来了。好不容易再寻了一家药铺,才进门就见抽屉上红纸写着「青海脐香」,喜出望外,忙向掌柜问了。
谁知那掌柜双眼一瞪:「没有!」
「当我瞎子么?」乔灿彣诧异的一指:「您自个儿念一念?」
掌柜的脸上陪笑:「客官好眼力啊,不过这香是旁人订下的,小店不过是保管,可不能作主。」说着伸手取下那红纸,那纸还有一半儿卷在抽屉里,写着「仙女庙沈二」。
掌柜的瞇了瞇眼:「喏,您瞧,是漕帮沈家,谁开罪得起啊?」
乔灿彣抬起头来:「老大爷,您别唬弄我了,漕帮那么大家业,连个丹药房也没有,东西还要寄在贵宝号?」
「这您不明白,」掌柜的一捋嘴边胡须,得意道:「沈二爷订这香,是要送去碧砂小巷的,哪能放府上啊?」
又是碧砂巷!敢情漕帮上下都睡在碧砂巷了?乔灿彣甩甩头,还是买药要紧:「老大爷您行行好,分我一点儿罢,这药是急用的,不多不少,五钱就好,我给双倍价,拜托您了。」
「不成不成,」掌柜的把头摇成了博浪鼓:「就算沈二爷不计较,这事传出去让小店还怎么做生意?」
乔灿彣见央求不来,索性伸手硬抢,那掌柜哪里是她对手,两三下就给乔灿彣夺了去,老胳膊老腿疼得直哎哟,乔灿彣冷笑一声,掏出一锭银子往柜台上扔:「就当漕帮也作点儿善事罢。」
那掌柜急得发慌,忽见店门口来了个少年,忙叫道:「钟小哥儿,你来的正好,这人抢了你少爷订的麝香片子,快拦住他!」
少年闻言一愣,身手倒是极快,一个箭步拦在乔灿彣身前,好在乔灿彣轻功底子扎实,没撞在一块儿。
乔灿彣看了他一眼,慢条斯理道:「说甚么呢?我可是正正经经花了银子的,你怎么不问那老儿?」
那少年一下摸不着脑袋,又见眼前分明是个女子,有些失措的退了两步。
乔灿彣浅浅一笑,把药盒收进怀里:「告辞啦。」
掌柜的大急:「别叫他走了哇!」
少年挡也不是不挡也不是,窘得搔头抓耳。
「怎么回事?」门口又来一身量壮实的少年,他肤色黝黑,一对飞扬的浓眉倒是英气。
乔灿彣被他打量了几眼,忽然有些心虚,抬脸笑了一笑:「这位想必是漕帮的英雄吧?」
「有何指教?」
乔灿彣一拱手:「都说漕帮行侠仗义,济弱扶倾,在下急需此药救人,还请高抬贵手。」
那钟小哥儿却说话了:「我家少爷一个多月前便下了订,哪有这样让给你的道理?」
乔灿彣也有些不耐烦:「凡事总有轻重缓急,救人献媚,孰重孰轻?碧砂巷的姑娘也未必就爱这玩意儿,送珍珠宝石或许还强些。」
「你说甚么?」钟小哥儿暴怒的冲向乔灿彣,提起她衣襟:「你……你敢再说一次!」
一旁黝黑的少年也抿了抿嘴,神色很是不快。
乔灿彣冷笑道:「自己作得,旁人便说不得?你家少爷送东西上碧砂巷,不是讨好妓子优伶,难道还是孝敬母亲?」
钟小哥儿气得浑身发抖:「你……你就不怕死无葬身之地?」
「哗,真是开了眼界,」乔灿彣扬了扬嘴角:「漕帮到底都是一路英雄,早上争风把个小孩儿打成重伤,现在听人说了不中意的话,就想杀人了?只可惜──」乔灿彣忽然动作,把钟小哥儿的手扭到背后,偏头在他耳边一字一句的说:「我不是任人宰割的老百姓,更不是听到漕帮就屁滚尿流的江湖好汉。」
钟小哥儿胀红了脸,也不知是气恼她的话,还是恨自己着了道儿。
乔灿彣叹了口气,放开钟小哥儿:「我气胡涂了,你也不过听命行事,累得你不能交差,对不住了。」说着一拱手就要出店。
那黝黑的少年上前一步,挡住了乔灿彣:「且慢。」
乔灿彣看了他一眼,有些无奈:「你也要动手?」
那少年不急不徐,只淡淡的说:「真动起手来阁下也未必占得了好处,我只想请问一句,方才说漕帮打伤小孩儿是怎么回事?」
乔灿彣一扬眉:「有个姓杜的家伙,使长鞭的,你识得么?」
那少年并钟小哥儿脸色一沉,却没有答腔。
「看来他在漕帮还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呢!」乔灿彣意味深长的一笑:「既然已经开罪了漕帮,也没必要与两位装客气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