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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修罗笑(二) ...

  •   两人在镇上玩了几天,身上的银子都用光了,当真是当家方知柴米贵,客店的房钱一结,两人都苦了脸,别说到扬州,就是再住两天的钱都凑不齐。
      乔灿彣黑着脸要从包袱里找值钱的首饰,江侃却摇摇手说他自有法子,要乔灿彣早点歇了,明天上路便是。
      乔灿彣到底不能放心,他江侃能有甚么法子?夜里盯着隔壁的动静,果然见江侃从窗户溜了出去。
      他一身利索装扮,在屋沿上走的飞快,月色把影子拖长,一跳一跳像轻灵的鸟儿,乔灿彣悄悄跟在后头,看着也不禁失笑,他这样的身手,天生是作贼的好料。
      好笑之余,心里还有点别样的情绪,不知该怎么劝住他──再穷也不能作贼罢?
      可是说到底也是为了她,他祭酒之位丢了,骨气自尊也要丢么?
      就算现在装不知道,明天多了银子,她能装不懂么?说或不说,这层脸皮都揭定了。
      彷佛是感觉到自己的苦恼,江侃的背脊震动了一下,忽然就回过头来。
      乔灿彣吓了一跳,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开口。
      江侃却先笑了,眼睛像暗夜里的星子,声音很低很低:「怎么?你怕我半夜逃走么?」
      乔灿彣愣了一愣,没想到是这句话。夜风吹得江侃的衣带碎发都飞了起来,他神色坦然,好像是出来散步。
      乔灿彣忽然觉得非常惭愧:「对不起。」
      江侃扬了扬眉毛,不打算回应这个话题,指着前方一处白墙绿瓦的宅院道:「喏,这是县太爷的外宅,听说他很宠这房小妾,应该有不少好东西。」
      「官府?你不怕……。」
      「怕,怎么不怕?」江侃搓搓手:「不过县太爷今日在酒楼摆宴,把这位姨太太也带上了,一时三刻回不来──再说,方圆十里最为富不仁的就是他了──落魄江湖侠客行,选择也不太多。」江侃笑嘻嘻的摆了个武生上台的架势。
      乔灿彣噗哧一笑,却没有说话。
      江侃静默了半晌道:「我以为你会劝我别去。」
      「本来是的,」乔灿彣抬起头:「不过现在,我只想告诉你,爬树翻墙甚么的,我也会。所以,」乔灿彣看着江侃,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不要把我撇在后头。」
      江侃望着乔灿彣,良久说不出话,心里好像有一处陷了下去,不知是甚么滋味。

      江侃的情报没错,宅院主人不在,下人也都偷懒去了,整座园子昏睡一般安静,两人如入无人之境,一下就到了主屋附近。
      乔灿彣留在门外替江侃望风,明明在做坏事,心里却莫名的高兴。
      忽然脚边一团毛茸茸的物事,低头一看,竟是一只通体雪白的貂儿。乔灿彣心中一惊,低声道:「是你么?不是放你走了,怎么又跑来这儿?」
      貂儿眨着一双漆黑的眼睛,在乔灿彣脚边磨蹭,往前跑了几步,见乔灿彣没有动作,又折回来轻轻推乔灿彣的脚。如此反复几次,乔灿彣不禁奇道:「你要带我去哪儿么?」心想这貂儿如此灵性,该不会是江侃出了事?想到这里再也坐不住,跟着那貂儿跑了起来。
      貂儿左弯右拐,忽然钻进一处独立的屋子。乔灿彣不敢造次跟进,蹑手蹑脚躲在窗边偷看,这一看让她差点儿叫出声来。
      屋里有股奇异的花香,地上爬满了大大小小的蛇,一条迭一条,有的上下穿行,有的卷麻花一般缠在一起,花色斑斓,型态各异,但都是尖头的毒蛇。
      群蛇之中突然窜起一灰褐大蛇,半立起来嘶嘶吐信,竟有小童般高,乔灿彣头皮发麻,这分明是剧毒的过山乌。

      过山乌称万蛇之王,专吃其他蛇维生,饥饿时连同种也不放过。这种巨蛇生性凶猛,一般人遇上了极难活命,居然有人在自家宅子里豢养。
      过山乌咬住一碗口粗的锁炼蛇,那蛇挣扎着缠绕,不防过山乌张口又是一咬,这回咬在它头上,顾不得那锁炼蛇还在扭动,竟一寸一寸把它吞下,嘴旁冒出一串白沫。
      乔灿彣看得反胃,只想要走,却发现貂儿被群蛇困在门边,进退不得,弓起背脊作势扑咬。
      「出来,快出来,这里危险!」
      貂儿回头看了乔灿彣一眼,却没有离开。
      乔灿彣心中焦急,耳旁却冷不防冒出一男子的声音:「你的灵御?倒是挺稀奇。」那人同时出手,把乔灿彣的胳膊扭到背后。
      又是西南口音。
      乔灿彣本能的挣扎反抗,却没有挣开。
      「你胆子不小,」那人忽然一松手,锵的一声拔出了乔灿彣腰间配剑,抵着乔灿彣的后心:「本来只当你是个小贼,懒得理会,没想到你不怕月魄,可以走得这么近。」
      乔灿彣只觉颈边一凉,那人又把剑换到她颈旁,他出手无声无息,转到了乔灿彣正面:「想看王蛇?还是想偷甚么东西?」
      那人莫约二十多岁,浓眉大眼,手背上一朵鲜红的牡丹,他身上也有奇异的花草香,只是极为轻淡:「蝶灵的药,汉人没办法学的,你难道不明白?」
      听到蝶灵二字,乔灿彣脑中嗡的一响,顿时如堕冰窟。不知道江侃身在何处,希望他可以全身而退。
      那青年等不到乔灿彣回答,转头看向屋内,诧异道:「你的灵御比你有本事多了。」
      貂儿身前躺着好几条僵死的毒蛇,原本紧逼的蛇群后退了一尺有余。
      「不简单,」那青年冷笑一声:「来玩玩好了,你要是赢了,就让你走。」口中呼哨,方才那过山乌又半立起来,不过它刚饱餐一顿,似乎不太想动,一会儿又伏低下去。
      青年更加急切的呼哨,过山乌才不情愿的再次抬头,朝门边的白貂缓缓游来。貂儿竖起了背上的毛,膨得像个白绒球,看上去没甚么威胁性,过山乌却没有马上逼近,只迂回绕行。
      乔灿彣脑中一团乱麻,不明白蝶灵弟子怎会出现在此,听他方才的语气,好像在意那只貂儿胜过自己。之前那阿满姑娘也是一心一意只想要貂儿,难不成这貂儿是炼毒的宝贝?
      「你不指挥牠么?」那青年狐疑的盯着乔灿彣,忽然道:「修罗笑!你身上有修罗笑,原来如此,」那青年哈哈一笑,架在乔灿彣颈边的剑也放了下来:「我还当是你解了我的月魄。」
      乔灿彣愣住了,那青年却微笑道:「你是阿满的朋友罢?我早该想到,师尊要我来救史公子,她不会甘心的。」
      乔灿彣隐约猜到几分,将错就错,忙干笑道:「是啊,那家伙霸道无礼,光天化日强抢民女,哪能便宜了他?」
      屋里的雪貂忽然吱的大叫,扑向过山乌,一口咬在它最柔软的七寸上。
      那青年脸色一变,喝道:「你怎么还不叫牠停下来?」上前扯住了乔灿彣的衣领。
      乔灿彣被勒得喘不过气:「我……我不会。」
      那青年恨恨的放开乔灿彣,急促的哨声要过山乌退下,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屋里:「这下真要遂了阿满的意。」
      雪貂见那青年来了,一溜烟似的窜出门外,直钻进乔灿彣袖子里。
      那青年黑着脸跟了出来,怒道:「阿满怎会认识你这种人?」
      乔灿彣不由自主的后退一步,支吾道:「我见这貂儿漂亮,养着好玩儿,阿满姑娘见了就说要跟我买……所以才……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乔灿彣胡说一通,那青年却像是接受了,点点头道:「你的貂儿很稀奇,不过这种有天赋的灵御一旦认了主人,一辈子都不会改了。」好像还有些羡慕。
      那青年看乔灿彣一脸紧张,便道:「你放心,我自服输,不会对你怎么样,不过今日王蛇伤了元气,不能取药引了,还要向此间主人解释。」
      乔灿彣只想赶紧开溜,怕时间长了要露出马脚,那青年却没有让自己走的意思。
      半晌一个童子捧着研钵走来,向那青年行礼道:「先生要的东西都备好了。」
      「用不着了,去把你家主子和史家的人都请来,我有话要说。」
      乔灿彣心中一凛,那青年却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阿满让你来,没跟你说过会怎样么?只能怪你交友不慎。」他幸灾乐祸的笑了几声:「怕甚么?谁敢与蝶灵过不去?」
      乔灿彣只得硬着头皮留在原地,不一会儿便有数人提灯赶来,为首的一个莫约五十上下,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不知罗少侠有何指教?老朽自当尽力。」
      「指教是不敢,」青年摆了摆手:「令公子的毒,我没法解了。」
      中年汉子一阵错愕,强压脸上怒意道:「少侠何出此言?难道是老朽招待不周?」
      那青年耸耸肩,淡然道:「天下本来一物降一物,王蛇会在今日负伤,也许是蝶母不想救你儿子罢。治他的方法没有,死得爽快些的办法还是有的,你叫人取纸笔来,我说给你听。」
      中年汉子再也忍不住,怒道:「你蝶灵未免忒也嚣张,先是下毒害人,后来说有解药,要珍稀药材,三百条毒蛇,老夫都应了,现在却出尔反尔,当真以为我姓史的会由你耍着玩儿么?」
      那青年冷笑一声:「师尊答应救他,是因为我师妹擅用了还没炼成的药,难道以为是你儿子性命金贵?还是蝶灵缺这些银子?」那青年轻蔑的一扬眉:「看在你有些年纪,又逢丧子之痛,便不与你计较了,要知道寻常人这样同我说话,早死去好几回了。」
      中年汉子气得直发抖,他身边一人凑上前去说了几句话,只见他脸色剧变,打量了乔灿彣一眼,向那青年道:「敢问这姑娘是何人?」
      「她么?」那青年看了乔灿彣一眼:「一个朋友。」
      「朋友?」中年汉子瞪大了眼,怒极反笑:「好,好,好。」
      青年不耐烦的皱眉:「该说的都说完了,爱怎么处置你儿子,我管不着。告辞了。」
      「慢着!」中年汉子大喝一声。
      「哦?」那青年微微一笑:「我倒想看看你怎么留下我?」
      一阵甜腻诡异的花香袭来,乔灿彣不住瑟缩了肩膀。那青年见状诧异道:「你闻得到?这是苦眠子。」
      乔灿彣尴尬的点点头,与此同时,在场的其他人却纷纷跌倒在地。
      「阿满帮你布过修罗笑了,还怕甚么?」那青年抬脚就要跨过中年汉子的身躯,谁知那中年汉子是佯作昏倒,忽然轰的巨响,火光一闪,不知是甚么火器,那青年反应极快,马上跳了开来。
      「可恶!」青年按着胸口,全身像是生出红鳞一般,鲜血不断从各处涌出,原来那火药里满是细碎的利器。
      倒在地上的中年汉子也浑身是血,却疯狂的大笑:「甚么蝶灵,也不过血肉之躯!」他一说话,脸上就冒出更多血:「害死我儿,你也休想活命!」
      那青年瞬间就成了血人,点了身上数穴也不见效果,颤颤巍巍转头对乔灿彣道:「告诉师尊,替……替我报仇。」说完便扑通倒地。
      乔灿彣不久前还一心想着逃跑,此刻看那蝶灵弟子满面鲜血,眼神涣散,双脚却像钉在地上,怎么也走不了。

      「还不快走!」
      乔灿彣愣愣回过头来,江侃好像在大吼甚么,可是自己却听不懂,忽然身后窜起了浓浓黑烟,县太爷的外宅着火了。一时人声犬声四起,乱成一片。
      江侃见她神情呆滞,困惑的看着自己,以为是蝶灵毒物所致,焦急之下一扯乔灿彣的臂膀,却听她醒转般大叫:「疼!好疼!」豆大的泪珠顺腮而下,接着便是止不住的抽噎:「他死……死了么?」
      乔灿彣的袖子上也红了一块。
      江侃再顾不得许多,转身背上乔灿彣就跑。火是他放的,方才见乔灿彣被团团围住,当中还有蝶灵弟子,他贸然插手无济于事,只能以混乱制造机会,不过半晌工夫,怎么局势全变了?
      江侃顾着赶路,浑没注意乔灿彣的络子掉在地上,更不晓得日后会引起多大麻烦。
      此为后话,暂且不表。

      县太爷府上忙着打火,看热闹的街坊披头散发,衣衫不整,人来人往,吵嚷杂乱,没人注意到乔江两人。两人顾忌史教头还有余党,不敢回客店,但夜色正浓,乔灿彣身上又有血迹,也不好向人借宿,只得在城郊树下将就。
      乔灿彣此刻倦极,加上失了些血,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江侃却一丝睡意也无,望着她惨白小脸,凌乱发丝,低垂的眼睑轻轻跳动,不知梦见甚么,竟还蹙着眉头。
      倘若师妹有甚么闪失,他绝计不会原谅自己。
      江侃拍拍怀里,二十三省通兑的龙头票子,面额一百两。头一回作贼就发了大财,他本该见好就收,但那屋里珍珠宝贝不少,都是女子喜欢的小东西,江侃为了哄师妹开心,还拿了只珐琅小镜,却不防这一耽搁,就起了变故。
      江侃把那镜子拿在手上翻看,它不比寻常的黄铜镜,照起来颜色格外好看,是这几年才有的新奇玩意儿,背面还镶了几颗红彤彤的西域宝石,在月光下艳丽得妖异。
      江侃对空叹了口气,今日不只作了贼,杀人放火一样也没落下,他都有些瞧不起自己了。偷来的宝贝再好,终究不是正经的东西,他是怎么不对劲,还想拿来送人?想起乔灿彣那双清澈的眼睛,江侃没来由的惭愧起来。
      星天西移,朝霞初露,江侃竟是一夜未曾交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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