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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碧砂巷(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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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灿彣赶回客店熬药,一推门见小河倚在床头,与江侃有说有笑,气色好转许多,心下宽慰,口中却说:「好哇,我在外面奔波,颗粒未进,你们却在这凉快。」砰的把碗往桌上一放:「快来喝!」
小河嘻嘻一笑:「好姊姊,我一身是伤,怎么下床?还是姊姊喂我,一准儿好得更快。」
「还能贫嘴?」乔灿彣捧起碗,恶狠狠的笑:「好,我来喂你。」
江侃嗤的一笑,把碗接了去:「你小子蠢么?以她的身手,就是诚心要喂你,也能把你烫死。」
乔灿彣摇了摇头:「小小年纪没脸没皮,往后还是去学正经手艺,别在碧砂巷里耗着了。」
小河眨眨眼,面无表情:「没用的,姊姊。我乐户贱籍在身,没有活计能做。」
「贱籍?不是从世宗爷那儿就废了的?」
「说是废了,可在大家心里还不是一样?」小河扳着手指:「我原想要是有造化,过两年个子长了,或许能选中漕帮水手。可惜现在得罪了杜爷,哎……。」
乔灿彣不以为然道:「漕帮?漕帮有什么好?」
忽然一阵敲门声,乔灿彣皱眉道:「这小二真啰嗦,不过借他一只药壶,三番两次来催。」一把拉开门道:「行了,我马上还你。」
门外却不是小二,是先前药铺的两少年。
乔灿彣脸色一变:「你们跟踪我?」
那钟小哥儿脸上难看,却忍着和气道:「杜香主伤人之事,二少爷已经查明,必请监查长老依帮规处置。这些滋补之物,是给小河小兄弟的,敝帮治下不严,累得小兄弟受苦了。」
乔灿彣接过布包,见里头除了人参灵芝一类的药物,尚有一套崭新的孩童衣裤,不禁佩服这沈二少爷办事周到。
榻上的小河却惊讶得张大了嘴合不拢来,直望着一旁黝黑的少年。
钟小哥儿向小河微笑道:「小兄弟,听说你想入我帮,二少爷问你愿不愿意做绿石堂的舵手?」
小河挣扎着要起来,大喜道:「愿意,愿意,多谢少爷,多谢少爷!」
乔灿彣一蹙眉:「他漕帮只会仗势欺人,却没真实本领,你入帮能有多大出息?」
「我帮中如何,还轮不到外人操心,」那少年看了乔灿彣一眼:「小兄弟伤好了,便来绿石堂口罢。」语毕就要告辞。
「慢着,」乔灿彣一扬眉:「还没说你们跟踪我的事呢。」
钟小哥儿忍无可忍:「在扬州地界上,我家少爷要打听个人岂是难事?就是要跟踪你,也犯不着……。」
那少年对钟小哥儿摇了摇手,微笑道:「乔姑娘,令师尊同门在敝帮沛泉别院下榻,两位若不嫌弃同往,权当赔罪如何?」他说完这话笑得更得意了,眼里闪着孩子气的光芒。
「你……。」乔灿彣瞪大了眼,又是惊愕又是生气。
那少年却一拱手:「只怕是后会有期了!」
乔灿彣瞪着两人离去的方向,半天才吐出一句:「告状算甚么本事,小心眼。」
小河瞬了瞬眼皮:「那是沈非鱼沈二公子啊。」
「甚么?」
乔灿彣把脑袋蒙在枕头上哀嚎惨叫,江侃在一旁又是好笑又是好奇,便向小河问起沈二公子的事。
那沈非鱼在小河口中简直是奇侠般的人物,济弱扶倾,除暴安良,单枪匹马大破白芦寨,力克淮北三寇,让江东水匪立誓十五年不出江湖,还替小渔村的孤儿建屋……。
江侃沉吟了一会儿:「我看那沈二公子年纪也不大,你说的这些,他真的全做过?」
小河愣了一愣,有些不好意思的抓抓脑袋:「其实我也是听人说的……,不过二公子是个大侠,这绝对错不了的。街坊都说他行侠仗义,劫富济贫……。」
乔灿彣了无生趣的抬头:「劫富济贫?第一个要劫他自己沈家罢?」
江侃哈哈一笑:「你『吾命休矣』完了么?快说说怎么回事。」
乔灿彣苦着脸把药店一节说了,小河在旁连连摇头:「姊姊,这就是你不对了,二公子一向洁身自好,上碧砂巷自然是探望母亲。」
「母亲?」
「姊姊不知道么?」小河睁圆了眼:「二公子的娘就是棠儿夫人啊。」
乔灿彣扁了扁嘴,再说不出话。
小河这下得意起来:「二公子还有个双生姊姊,不过听说沈家老太君不待见棠儿夫人,不许她母女进门,只让人把二公子带走。二公子从小与母亲分离,实在不容易。姊姊你说了那样的话,二公子还没有计较,已经是宽宏大量了。」
乔灿彣恼羞成怒,发作道:「你小子忘恩负义,也不想想我是为了谁。我看那沈非鱼不过拿你作面子,他要是有诚意,怎么不自己赔罪?还让那小厮传话,以为是宣读圣旨么?装模作样,哼。」
小河嘻嘻一笑:「姊姊的好我自然明白。我把二公子看作英雄,却拿你当亲姊姊。累得亲姊姊误会好人,我才真过意不去呢。」
「还耍嘴皮,你好好睡觉!」乔灿彣在小河头上轻敲一记,倒是真的不再挂怀。
谁知隔日那钟小哥儿又来了,乔灿彣心虚,只推了江侃前去应付。
江侃望着他手中请帖,有些不安,他俩无名小辈,怎好让漕帮另眼相看?
钟小哥儿也是个伶俐的,见江侃迟疑,便知道他担忧甚么,笑道:「这是我家两位少爷的私宴,请的都是少爷的朋友,江爷不必推辞。」
乔灿彣忽地把门推开了:「朋友甚么的,实在不敢当,我出言多有得罪,没脸面见你家公子,小哥替我向他赔罪便了。」
钟小哥儿微微一笑:「二少爷早想到如此,只说两位仗义出手,他才应该道谢,藉这次私宴也好替两位接风洗尘,若实在不克前往,他只好在老太君寿宴上再来谢过。」
乔灿彣干瞪眼,气鼓鼓的说不出话。
江侃却乐了,笑嘻嘻接过帖子:「那只好不客气了。」
钟小哥儿走了,乔灿彣只好来怨江侃:「还笑,你就那么高兴?」
「自然高兴,」江侃晃了晃请柬:「这一来说明沈二公子没去告状,二来能结识许多少年英雄,为甚么不高兴?」
乔灿彣一扁嘴:「我说了那样的话,哪里还敢见他,你偏一点儿也不介意?」
「介意甚么?」江侃更开心了:「说错话的人是你,又不是我。」
乔灿彣从来不兴甚么闺秀把式,但一姑娘家跑去沈二公子的私宴,总是惹人闲话,思量了许久,还是作男装打扮去了。
小河知道两人要去见「大侠沈二爷」,脸上满是艳羡之色,也不管乔灿彣频频飞来的怒目,在榻上长吁短叹了一番。
怕小河待得无聊,乔灿彣把那只「汤圆」留了下来。汤圆是雪貂新起的名字,乔灿彣本来想了许多威风凛凛的名号,那貂儿都懒得搭理,谁知小河在一旁胡乱喊的「汤圆」、「面团子」反而还有些回应,乔灿彣一气之下,也跟着照喊了。汤圆整日里不是吃就是睡,长了好些肉,窝成一团又更像汤圆了。
乔江两人到了沈府,便有小厮来迎,进了花厅却暗暗吃了一惊,举目所及都是满身锦缎的富人,大多是年届不惑的老板打扮,互相寒暄客套,没有半分江湖味,倒像商会宴客似的。
一个戴着翡翠大扳指的汉子冲江侃笑了笑:「小兄弟在哪儿发财呀,怎么把妹子也带来了?」
江侃见乔灿彣脸色难看,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回答。忽见那钟小哥儿来了,向两人一拱手:「两位走错地方了,这里是大少爷的客人。」
乔灿彣紧跟在钟小哥儿身后,好像心有余悸:「你们大少爷的朋友……真是特别啊。」
钟小哥儿看了乔灿彣一眼,也没有回答。他领着两人穿过几个厅室,眼前景象就全然不同了,偏厅里三教九流,武林气息浓厚,还有一大半粗布衣裳水手打扮的年轻人,笑闹着敬酒,乔江两人身上的新衣倒显得娇气了。
乔灿彣四下打量,没看到沈非鱼,却发现席间还有好几个女子,虽然年纪都比自己长了许多,仍教她放心不少。
「两位可是姓江与姓乔?」一青衫书生迎了上来,他肌肤细腻,比女子还漂亮,正是前日在酒楼见过的俊美书生,只是他根本不记得两人,恭敬的拱手道:「在下傅端,表字振衣,久仰了。」
久仰个鬼。
乔灿彣在心里咕哝,只是奇怪那傅振衣对着江侃还好,打量自己的眼神却意味深长,好像很好奇,又想偷笑。
乔灿彣纳闷,她的男装就算不像,有那么好笑么?
傅振衣亲热的拉江侃在席间坐了,乔灿彣也只好跟着,这一坐下又发觉全桌的人都盯着自己,乔灿彣背上发毛,没想到还有更过分的,一个喝得半醉的水手忽剌剌跑了过来,指着乔灿彣向傅振衣道:「就是她么?真有意思,哈哈哈!」
乔灿彣再也忍不住,站起身来:「你们有话直说,这样取笑是什么意思?我今天来是向沈二公子赔罪的,怎么见不到他?」
傅振衣收起笑容,正色道:「是我无礼,姑娘莫动气。大伙儿见到你高兴,只因为能让阿鱼吃亏的人太少了,我们多年来总受他的气。他方才去给帮主请安,一会儿就会回来的。」
江侃也有些过意不去,转头看了乔灿彣一眼,好在她是个想得开的,有话不会憋着,说完了更不会置气,只抿着嘴摆弄面前的餐具,好像有一点不甘心。
又过了半晌,沈非鱼总算来了,他向众人一揖,客套了几句场面话,脸上的笑却显得有些疲倦。彷佛是感应到他的心情,原本闹哄哄的厅子静了下来。
傅振衣小心翼翼的看着他:「你爹的身子还是不见好?」
乔灿彣闻言一愣,这漕帮帮主竟是在病中?
沈非鱼扬了扬眉毛,没有回答。
傅振衣锲而不舍的继续问:「不是让阿殊那小子瞧过了么,他怎么说?」
沈非鱼还是没有回答,气氛越来越尴尬,乔灿彣手中的汤匙不小心「叮」的一响,满桌的人都抬头看向她。
「呃,那个……。」乔灿彣硬着头皮,干脆趁现在道歉好了,才要开口,厅口却走进一银袍青年,他手执酒杯,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厮,一路大步走到沈非鱼面前,衣襬都卷起一阵风。
那青年凤眼长眉,称不上俊俏,却有股凌人的气势,厅中瞬时肃杀起来。傅振衣不置可否的挑了挑眉,沈非鱼却站起身来:「大哥。」
「二弟好雅兴,在这里宴客,却不知怎么不愿与我一同开席,想是我这个做兄长的不招人待见。」那银袍青年脸上带笑,眉目间却没有笑意。
傅振衣在一旁不咸不淡的开口了:「我们小门小户的,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粗鄙人物,还是躲起来不妨碍大公子的正经事才好。」
沈大公子转头看了傅振衣一眼:「原来是户部右侍郎大人的公子,令尊一向可好?」
傅振衣哼了一声,脸上不大好看。
沈非鱼面无表情:「大哥可是有事?」
「不错,」沈大公子脸色一沉,比起沈非鱼,他的修养显然不太好:「听说杜香主犯了事,幸亏二弟的朋友出手,才没有铸下大错。不知那位朋友是谁,兄弟我要亲自谢过。」
沈大公子举起手中酒杯,让身后小厮满上了,来回打量厅中诸人。
就是白痴也该看出这两兄弟不对盘了,江侃芒刺在背,迟疑着该怎么办,乔灿彣却霍的站了起来。
她是太天真还是太大胆?
乔灿彣在众人吃惊的目光中轻轻一笑,拿起桌上的杯子:「沈大公子亲自来谢,真是受宠若惊。」
沈大公子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如此沈某敬阁下一杯。」举杯一饮而尽。
乔灿彣捧着酒走近几步,忽然「哎呀」一声,手上一滑,杯中的酒全洒在沈大公子身上。
众人倒抽一口气,沈大公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乔灿彣却噗哧一笑:「小女子不胜酒力,出丑了,公子大人不计小人过,再让我敬你一杯罢?」
沈大公子气得浑身发抖,噌的转头就走了。
乔灿彣若无其事坐回席上,众人鸦雀无声,只是望向自己,她忍不住咕哝了句:「他迟早会查到是谁。」
傅振衣当先开始哈哈大笑,一面笑还一面拍手:「绝,绝!阿鱼输给你一点也不枉。」他激动的站起身,把杯盘都打翻了:「我敬你一杯!」
众人也跟着闹起来,争先向乔灿彣敬酒,只有沈非鱼还坐在位子上,怔怔的不知在想甚么。
江侃看乔灿彣敬了一轮又一轮的酒,心里莫名的不是滋味,这丫头再这样喝下去真的会出丑罢?她整个人红通通的,眼睛却光亮水润,忽然转过脸来:「干麻这样看我?」她说起话来都有点混浊了。
「你别喝了,够多了。」江侃突然觉得她笑得好刺眼。
「噢。」乔灿彣点点头:「现在是真的不胜酒力了,呵呵。」她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我有几句话得和沈二公子说,说完了我们就走。」
江侃犹豫要不要去扶她,不知怎么有点提不起劲,乔灿彣却已经往沈非鱼走去了。也好,说完了他们就走。
尽管厅里热闹得像沸水,沈非鱼还是默默留在原处,脸上没有明显的喜怒。他大概就是这种别扭脾气的人罢,乔灿彣笑了笑,决定不跟他计较了。
「喂。」
沈非鱼抬起头来。
「我们打平了吧?这下不欠你甚么了。」
他一扬眉毛,没有说话。
乔灿彣噗哧一笑:「我虽然讨厌你心眼小,却不能不承认你是个好人。谢谢你收留小河,不然等我们回去了,杜香主一定还要找他麻烦。」
「这就是你要跟我说的?」沈非鱼终于开口了。
「是啊,」乔灿彣点点头:「我走啦,谢谢你的招待。」
沈非鱼看起来想说些甚么,却也只淡淡一笑:「不会。」
乔灿彣是真的喝高了,回去的路上都走不稳,扯着江侃的衣袖歪歪倒倒。
江侃忍不住皱眉:「为什么要喝这么多?出这种洋相不说,还把沈大公子惹上了。」
乔灿彣吸了吸鼻子,好像没听出江侃的怒意:「当初打了杜香主就注定要得罪他的,我就是对他毕恭毕敬,他也不会喜欢咱们啊。」
江侃看着她鼓鼓的腮帮子,有一种生气也没处发的感觉,摇摇头:「总是你有理。往好处想,那沈凤仪也不大值得结交,他来往的尽是些生意人、当官的,有些趋炎附势。」
没想到乔灿彣一撇嘴:「那沈非鱼的朋友就不趋炎附势?看我出风头了,一拥而上的样子就不恶心?生意人也不过为衣食奔波,与江湖中人哪有高低好比?」
「哦?这么说来,你觉得沈二公子也不值得结交?」
「去去去,」乔灿彣的手在空中挥着:「谁要结交他?告诉你,我还是看那小子不顺眼。」
江侃不禁莞尔一笑,先前那些不快好像也烟消云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