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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修罗笑(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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鲲鹏山一行人赶至码头,见江侃并一佝偻老翁在朦胧夜色里候着,那老船家咧开嘴笑,露出一排黄黄的板牙:「客官今日有缘,遇到了老朽,只怕这岸上再没别的船家敢做几位生意。」
师娘不解:「老人家何出此言?」
江侃有些难为情:「弟子问了好些船家,都说漕帮开春起运,这几日从江上过的是户部调拨,江面上的平静盯得特别紧,半夜里行船,怕会得罪漕帮……。」
「尤其是搭载会武之人,」那老翁紧接了一句,又哑哑笑了几声:「夫人莫要疑心,老朽行船多年,自然有识人的本事,几位步履轻巧,声音洪亮,尤其是姑娘们,没有小女儿的扭捏,反而英气十足,一看便知是会武的。」
师娘微微一笑道:「老人家好眼力,只是您便不担心得罪漕帮么?」
老翁呵呵笑道:「不瞒您说,这点人情老朽还承得起。此处漕帮的刘香主,还是老朽的女婿呢,我那丫头出息了,给刘香主添了个胖小子,如今也算半个主子。」
江侃在一旁低头搓着手,想是奔走不力,给狠狠敲了一记竹杠。乔灿彣在心底暗暗好笑,但想到自己方闯了大祸,前途未卜,又垂下头来。
众弟子鱼贯上船,乔灿彣磨磨蹭蹭拖到了最后,江侃看了她一眼,低声道:「师娘怎么罚你了?」
「你放心,」乔灿彣没好气:「全是我的错,才不会连累你。」
「你……。」江侃脸上似有怒意一闪而过,过了一会儿却也没说话。
乔灿彣倒是一点也没发觉,背过身去看船东指挥梢公起锚松缆,有一下没一下的踢着船沿:「不是说江南水岸夜夜笙歌的么?一艘画舫也没有,静悄悄的,真无聊。」
江侃有些无奈的望着乔灿彣瘦小的肩膀,同这个孩子气的家伙较真,只有苦了自己。
「啊,你看那儿!」乔灿彣伸手指着江面上的亮点:「半夜行船的也不只咱们啊,你是不是被那老头儿唬弄了?」
江侃皱了皱眉,转头去看那船,忽然脸色一变,推开乔灿彣,急道:「小心!」
乔灿彣一个踉跄,只听咻咻两声,两枚箭矢擦身而过,若不是江侃,这箭怕要钉在自己身上。
「怎么了?」乔灿彣脸色发白,转头见岸上多了一群人,船上弟子听得动静也纷纷跑来。
「是官兵。」江侃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师娘从舱里出来,见那些人身着戎装,张弓对着鲲鹏山的座船,虽有三分错愕,仍平缓道:「军爷何故朝我放箭?」
岸上一个军官打扮的冷笑一声,喝道:「船家听着,此船有要犯在逃,休得行船,否则依同党处!」
船东老翁一听忙哆嗦着吩咐两个伙计:「还不快照军爷的话……。」
「慢着,」师娘脸上已见怒色:「便是查缉犯人,也有文书罢?敢问军爷所查何人,所犯何罪,我辈均是安善良民,军爷还未查明便放箭,若有误伤如何是好?」
那军官脸色一沉:「大胆刁妇是要抗命么?」
「你是史教头的人罢?」师娘扬起脸:「就是史教头也得讲天理王法。」
那军官冷冷一笑:「好个婆娘,既然明白你得罪了史教头,我也不同你啰嗦。教头几时向人低声下气,今日求你不过是情势所迫,你救不了公子,岂有好果子吃?」
乔灿彣胸口一热,上前大喊:「伤了史公子的人是我,你们拿了我去便了,休为难其他人!」
「你犯甚么傻?」师娘反手扯住乔灿彣,向周围弟子一声令下:「布阵。」
众弟子听令拔出长剑,在师娘周围站定。
那军官见状冷笑道:「贼人拒捕,恶性重大,活捉者有赏!」军令之下箭雨齐出,鲲鹏山提剑抵挡,一时兵器声大作。
鲲鹏山弟子功力虽胜,奈何对方人数太多,只能陷入苦战。乔灿彣心中又是焦急又是自责,剑招使得歪歪斜斜,章法杂乱。官兵一身扎实外家功夫,力气甚大,一刀向自己脸上劈来,顿时避无可避,乔灿彣心下一凉,只道吾命休矣,却听「锵」的一响,蹦出了几点火花,一柄长剑接住了刀刃。
那人剑起凌厉,破空有声,正是一着漂亮的凤点头,接着剑锋一转,竟把那官兵放倒了。
乔灿彣愣愣望着出手相助的身影,不敢相信那是江侃。他左边额角上破了一块,鲜血沿着脸颊流到下巴上,头发也散了大半,模样很是可怕,眼里却像有火在烧,明亮得吓人,那双眼睛朝自己瞇了一瞇,低喝道:「云起岫谷!」
乔灿彣登时清醒过来,剑诀一引,使出岭云十五式的第二招「隐处孤云」,刚好把躲开江侃剑招的官兵赶了回去。
也不知为甚么,乔灿彣只觉得听见了江侃的声音后功力陡然增长,落招不再迟疑,绵绵不断的招式从胸中涌出,好像比平时练剑还要得心应手,两人合力默契无间,竟把周围的官兵都击倒了。
看着四周打成一团,分明是险恶的情形,她却有种兴奋的颤栗,彷佛滋味无穷,握剑的手都不住颤抖起来。
江侃也被乔灿彣的爆发吓了一跳,她衣衫飞扬像一只蝴蝶,轻飘飘却出奇的快,丝毫不落在自己之下,脸上有光彩流动,哪里是平日那个娇憨稚气的师妹。
忽然一阵平和悠扬的笛声,把肃杀之气冲去大半,那笛音不算响,却异常清晰。乔灿彣只觉得呼吸一窒,反而喘得比方才更厉害了。众人都不自觉停下动作,寻找声音来源。
水道上不知何时来了一只客船,船头一执笛青年,那笛声便是他所奏。
岸上的军官板起脸来喝道:「兀那书生,不要在这里吹笛。」
那人吃的一笑,转过头来:「吹笛也犯法么?我还是头一回听见。」乔灿彣不禁怔了一怔,他竟是在酒楼会帐之人。
「少啰嗦!」那军官大约也觉得这话可笑,恼怒起来:「这是缉拿要犯,识相的你就快滚!」
那青年毫不理会,自笑吟吟的,见到江侃与乔灿彣,微微一笑道:「小兄弟,咱们又见面了。」
「这人是贼子同伙,」那军官朝手下大喝:「一并拿了!」当下便有几箭往那青年飞去。
那青年脸色一变,侧身避过:「你怎么不讲道理?」
「老子便是道理!」
青年眉毛一跳,却不说话,纵身一跃,竟跳到了鲲鹏山的船上。他身法利落,姿态优雅,一出手就撂倒了三四个官兵,众人眼都直了,想不到这形貌尔雅的人物如此身手。
官兵一哄而上夹击那青年,却连他的衣角也构不着。
乔灿彣看得出神,不防有投机的官兵趁空欺来,颈前一凉,竟是一柄匕首。江侃大喝一声想上前来救,却已太晚。船上顿时又陷入混战。
「把剑放下!」官兵勒着她的颈子,乔灿彣只得把剑弃了,任那人封了自己几处穴道。不料一阵天旋地转,那青年向自己笑了一笑:「得罪了。」便把自己打横抱起,乔灿彣闻到他身上清凉的香草味,只觉得心跳都要停了。
见乔灿彣得救,江侃稍松了口气,但见她被人横抱在胸前,心中却不大舒畅。
那青年手上多了一人,步法却毫无滞碍,行云流水,倒像在戏弄那群官兵。方才挟持乔灿彣的人心有不甘,见伤不了那青年,竟转来砍乔灿彣的脚。
「有完没完?」那青年脸上怒意一现,那官兵就突然口鼻溢血,软软倒下。其余官兵见状,惊惧的退开三步。
那青年冷笑一声,纵身上岸,一脚踢在那军官背上,把他踩在脚下,冷道:「怎么不叫我滚了?」
那军官吓的嗬嗬直叫,却说不出话。
青年厌恶的皱了皱眉,收回踩在他背上的脚:「你不妨回去向史教头告状,看他会不会连你一块儿收拾。」
那军官却哆嗦着连滚带爬,自顾自跑走了。余下的官兵士气一泻千里,登时就有几人弃甲而逃,不一会儿就全被击退了。
乔灿彣身上诸穴被封,看不见全场情势,忽听方予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多谢公子。」
那青年将乔灿彣交给方予融,淡淡一笑道:「谢甚么?事急从权,唐突了姑娘。」
方予融敛了敛身,走回师娘身边替乔灿彣解穴。乔灿彣软了腿站不稳,扶着方师姊才直起身来,见同门挂彩的不少,模样狼狈,却没有大碍,宽心之余又是内咎。
江侃急着问道:「你不要紧罢?」看到乔灿彣颈上的红印,又忍不住皱眉。
乔灿彣轻轻摇头,又听师娘向那青年道:「多谢少侠。若非少侠相助,我等非落入恶人手中。」
那青年一拱手:「不敢不敢,晚辈李墨,奉家父之命往漕帮贺寿。在前面水道上见官兵封闸搜身,觉得蹊跷,果然是那史教头动的手脚。夫人以少敌多,巾帼风采,才教人佩服。」
那李墨原本生的不俗,这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更让几个女弟子大为倾倒,就连方予融也掩不住脸上一丝红霞,乔灿彣在一旁傻乎乎发着愣,还没回魂。
江侃心中不是滋味,也无话可说,只能帮负伤的弟子收拾,吩咐船家开船。好在那李墨没有久留,与师娘客套一阵,便长揖作别,走前还不忘向江侃道:「小兄弟,咱们还真是有缘。」
江侃有礼的谢过,脸上挂着笑,心底却是忐忑。
李墨的小船速度较快,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乔灿彣到师娘跟前跪下,这祸实在闯得太大,差点儿把师门陷了,只能垂着头,连赔不是也说不出来。
师娘看了乔灿彣一眼,对众弟子道:「大家都乏了,修整修整,待船出了县界就去歇了罢。至于乔灿彣,」师娘顿了一顿,厉声道:「你在这里等祭酒发落。」
师娘说完就进了舱,弟子们你看我我看你,只得默默走开,乔灿彣独自跪在甲板上,心中倒舒坦了,没有闪失已是万幸,自己受罚也没什么。
良久,江侃推了舱门出来,他已换了衣服,脸上的伤也擦干净了,只是嘴角青肿,看上去有点儿滑稽。
乔灿彣忙挺直了背脊领罚,却听江侃打趣的说了一句:「你可真不得人缘啊,一个替你求情的也没有。」
乔灿彣哪里还笑得出来,只把头垂得更低了。
江侃清了清嗓子:「老样子,你先把弟子七戒背一遍。弟子一戒──」
「欺师灭祖。」乔灿彣低头答道。
「二戒──」
「以下犯上。」
「三戒──」
「狂妄自大。」
「……」
乔灿彣等了许久,却等不到江侃下一句,忍不住抬头:「师兄?」
「嗯?」江侃不知走神在想些甚么,乔灿彣一唤才回过神来:「背到哪儿了?」
「第四戒。」
「唔,噢。」江侃自嘲的一笑,突然道:「你说师父会不会替你求情?」
乔灿彣吓了一跳:「你说甚么?」
江侃耸耸肩:「没什么,咱们去找师父好不好?」
乔灿彣望着江侃,心底种种情绪流过,半晌才开口,嗓子却哑了:「我又不是傻子,你尽管担心我,也不必……。」
江侃笑得懒洋洋,衬着他脸上的伤,说不出的无赖:「原来你还会替我想,我只当你的魂给那李少侠勾走了呢。」
「你……。」乔灿彣脸上一红,到底被他闹得有些生气。
江侃又笑了,一骨碌在乔灿彣身旁坐下,眼里有淡淡的倦意:「作祭酒一点儿也不好玩,我自由惯了,受不了这些拘束,再说,」江侃嘻嘻一笑:「师娘罚你三十杖,这一打就得在床上待两个月,我怎么舍得下手呢?」
乔灿彣抬眼望着江侃,他怎么可以把每一件事都说成玩笑?看起来是真心,下一秒又变成漫不经心的讥诮,好像被别人看懂会要了他的命。
「唔,你哭甚么?」江侃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乔灿彣。
乔灿彣忙撇开脸上的泪痕,委屈甚么的,她才没有空去想。是感动还是震惊,其实她也弄不清楚,想不透,索性不想。
「哦,是害怕了?」江侃一瞇眼,好像很开心。
「嗯。」乔灿彣含含糊糊应了一声,扬起笑脸道:「要怎么走?」
小舟落水的时候哗啦一响,在一片静谧之中显得非常刺耳,乔灿彣和江侃一阵手忙脚乱,好不容易放松了,却忍不住哈哈大笑,也不知是谁先开始泼水,最后两人湿漉漉的躺在小舟上,却觉得从来没这么畅快过。
明月清风,风里还有浅浅的花草香,鲜甜醉人。
乔灿彣翻身坐起,拨了拨自己在水中的倒影:「扬州这么大,要怎么先师娘一步找到师父?」
江侃像是舍不得说话,躺着并不回答。
「喂,你睡着啦?」乔灿彣拾起木桨搔江侃的腰间。
江侃仍闭着眼,只伸手来挡,忽的一下把木桨夺了去,得意的哼了两声,竟转过身继续睡。
乔灿彣瞪着江侃的背脊,也是无可奈何。
不知过了多久,风中又送来几声笛音,清亮悠扬,乔灿彣原本支着颐昏昏欲睡,迷迷糊糊揉眼,江侃却马上坐了起来,向乔灿彣作了个噤声的手势。
远处一只客船幽幽亮着灯,乔灿彣吓了一跳,朝江侃作出「李墨」的口形。
江侃不置可否的摇摇头。
那笛声吹的是春江花月夜,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时初照人。
乔灿彣眨了眨眼:「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相思相思,嘻嘻,有甚么好相思的?」
江侃偏头去看乔灿彣,她小巧侧脸,低垂眼眸,伴波光粼粼,一下子有种特别的韵味。他从来弄不懂女孩儿的琉璃肠子,所以也只能沉默着。
乔灿彣忽然转过头来:「我们还是别在水道上待着了,没来由又撞着谁。」
江侃只觉得她一眼看进自己心里,好象话里有话。可是她目光清澈,无罣无碍,反而更加令人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