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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墨尾雪貂(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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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江两人把貂儿放在城外的树林,那白貂迟疑了一会儿,就跑得不见踪影了。正要返回客店,却忽然天色一暗,淅淅沥沥下起大雨来,两人只好急忙奔进附近的酒楼。
那酒楼有些陈旧,人手也不够,一下子涌进一群避雨之客,小二便忙不过来,招呼着跑上跑下,一时也腾不出足够的位子,几个方才进来的,便站在楼下候着。
江侃和乔灿彣进了酒楼,不住向外张望,只见天边黑沉沉的,殊无停雨之象。
乔灿彣叹了口气,喃喃道:「看这光景,不在这儿待上一阵是不成的。师娘千交代万交代天黑之前要回去,这下又要捱骂了。」
江侃却笑道:「捱骂没甚么,只是连晚饭都错过了,还得捱饿。」
忽听一阵吵闹,东首一张十来人的大圆桌上,只坐了个衣着花稍华贵的锦衣少年,一旁却站了十来个汉子,粗声粗气向他道:「喂,小子,你一人不必这么大的桌子,我们人多,你且让一让。」说话的汉子膀大腰圆,大概仗着自己身手,口气很无礼,不过说话带了点西南腔,显得有些滑稽。
乔江二人一听又是西南口音,不住多留了心眼。
那独坐的少年却似没听见般,眼皮也不抬一下,自顾自斟了一杯茶,动作一派从容,只是眉间隐隐有些厌烦。
不一会儿店里的小二也来劝他:「客倌您行行好,您且看这雨下得不是时候,大伙儿都要避雨呢。您独个儿一人,也没用甚么菜,就委屈委屈您,换到那边去成不成?」
锦衣少年却仍像没听见一般,一点反应也没有。方才说话的壮汉耐不住,恼火起来:「你这小子是聋子还是呆子?老子要你滚你还不滚?」说着醋钵大的拳头在桌上一敲,震得茶杯跳了起来,溅出好些茶水。
锦衣少年眉头一皱,这才缓缓抬起头:「你弄翻了我的茶。」
那壮汉还要说话,却突然呼的一声仰天飞了出去,撞上一旁的桌子,一碗汤掀将下来,浇得他一头一脸,那壮汉脸色发青,口中喃喃道:「怎么回事?」
紧接着又是啪啪两响,那壮汉的同伴一人往东,一人往西飞去,呛郎郎数声,不知砸碎了多少调羹碗盘,顿时哀嚎声四起,吓得小二直打哆嗦。
这几下显然是那锦衣少年所为,但他身手奇快,看不清是甚么武功路数。
酒楼里的人见打架了,唯恐殃及池鱼,顾不得还下着大雨便仓皇走避,楼中顾客一下子少了大半,几个好事的却上前围观,江侃与乔灿彣悄悄换到角落里,不动声色看着。
壮汉剩下的几名同伴大喝一声,将那少年团团围住,店门口却传来女子软绵绵的声音:「这是作甚么?」
那女子披了件松垮垮的蓑衣,没戴斗笠,湿润的碎发沾着脸颊还在淌水,一对银耳坠闪忽着,更加衬得她出水芙蓉一般风流娇艳,正是今日市集见过的赤脚女子。
锦衣少年猛地站起身来,直直的望着她,脸上神色复杂,却不发一语。
赤脚女子见到那少年,先是吓了一跳,而后却转成着慌恼怒:「你……你……」小嘴一扁,竟转身又跑回雨中。
那十来个汉子一阵错愕,唤道:「阿满,你去哪儿?」赤脚女子却连头也不回,苗条的身影一会儿便没了踪迹。
那倒卧在地的壮汉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恍然大悟的指着那少年道:「姓南宫的,你且走着瞧!」语罢一挥手,一群人面色凝重的走出酒楼,隐没在大雨之中。看热闹的人也一阵泄气,各自散开。
店小二见如此情景,一摸鼻子悄悄开溜,才走了两步,却被那少年喊住,只得硬着头皮又转身回来,脸上堆着笑,声音却有些发软:「客……客倌,您有甚么吩咐?」
锦衣少年冷冷瞅了他一眼:「伙计,你方才说我没点甚么菜,坐不成这张大桌子,是不是?」
店小二一慌,使劲摇手:「不不不,您坐您坐。刚才是小的胡说八道,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哦,」那少年斜眼瞪着小二,凉凉的问:「该死么?」
店小二噗通一声坐倒在地:「是……不……不……,饶了我罢,大侠饶了我罢……。」
锦衣少年暗暗一笑,清了清嗓门道:「你站起来。」
小二哆哆嗦嗦爬了起来,也不敢抬头,但听那少年缓缓道:「怎么该死?说错话也该死,那这世上该死的人多了。」不知怎么竟有些伤感的意味。小二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焦灼万分。
「今日把你店里的生意都吓跑了,又砸了好些器具,真是对不住啊。」
小二仍旧垂着脑袋:「不……不敢。」
「我会如数赔给你的。」锦衣少年续道:「这番也有些饿了,来几个菜罢。」半晌见那小二没有反应,又道:「可以么?」
「行行,当然行。」
那少年渐感不耐:「点菜哪!」
小二这才回魂一般:「是,是,不知您要吃些甚么?这儿有八大碗的,四海碗的,爆獐腿、佛跳墙、花炊鹌子咱们大厨拿手菜,还有姜醋蹄子、翡翠盅、蟹黄豆腐,不知您要哪样?要不先尝些菓子蜜饯,咱们的玫瑰金橘有名呢!」这番话大约是那伙计平日说惯了的,是以方才被吓得口齿不大灵便,却还流水似的说了一大串。
锦衣少年听了一点头:「那便各来一样罢。」
小二听的张大了口合不拢来:「爷这好多菜,您一人吃,是不是多了些?」
「这也是你管的么?」
小二连连摇头:「不敢不敢。」心想与这人多说无益,还是依他吩咐为上策,又问道:「爷喝酒不喝?小的先去打两角来。」那少年便只一扬眉毛,挥手要他快去。
小二识相的赶紧走开,不一会儿酒菜便全上了桌。就着满桌佳肴,那少年却只动了两筷子便干喝起酒来,两道眉毛紧紧锁着。
乔灿彣忍不住在江侃耳旁低语:「你有没有听见那群人说他姓南宫?该不会是扬州药王南宫家?南宫家有两位公子,看年纪像是小的那位。」乔灿彣想了一会儿又摇摇头道:「不对,他哪里像是出身世家名门,你瞧他吓唬那个小二,南宫家的公子怎会是这等风度?」
江侃轻笑一声:「好师妹啊,不管他是不是,以他方才的身手,你这些话他可是能听得清清楚楚。」
乔灿彣忙摀住了嘴巴:「他听见了么?你还笑,还笑!」
江侃笑着摇摇头:「听见没有,问问不就得了,我替你去问?」
「甚么?」乔灿彣吓了一跳:「你疯啦?哎!」
乔灿彣没想到江侃说去就去,来不及拦他,只见江侃走上前去,朝那锦衣少年一拱手:「久仰南宫二少爷。」
「不敢。」那少年只撇了撇嘴角,连眼皮也不抬。乔灿彣虽然有些害怕,却更加讨厌他那副目中无人的模样,便扯了扯江侃的衣袖,示意他别和这人打交道。
谁知江侃不以为意,大剌剌在那少年桌前坐下,还把乔灿彣也按着坐了下来。
乔灿彣和江侃一阵拉扯,看在那少年眼里,终于让他露出一丝有趣的表情,伸手超起两只空酒碗,向乔江二人轻轻抛来:「请。」
江侃笑嘻嘻的答道:「多谢了。」接住酒碗时脸上的笑容却敛了一敛。
乔灿彣心知必有古怪,便微微站起身来,凝神迎向飞来的酒碗。那酒碗飞得不怎么快,看来极是轻巧,触手的瞬间却猛烈的一震,乔灿彣只觉得虎口要裂开一般,险些叫出声来。
那锦衣少年见乔灿彣狼狈,难掩得意的笑了笑,却也不再为难,将酒壶往江侃送去。乔灿彣心头窝火,江侃却很沉得住气,提起酒壶斟了满满一碗,轻啜一口道:「多谢款待。不过敢问二少爷,」江侃压低声音,看着锦衣少年道:「是怎生开罪的蝶灵?」
乔灿彣吓得差点跳起来,那锦衣少年也一脸诧异,突然坐直了,只有江侃笑嘻嘻的,显然胸有成竹。
原来江侃想套出那群西南人的身分。
那锦衣少年抬起头来,仔细的打量江侃与乔灿彣,清逸的脸上交错着狐疑和烦恼,过了一会儿却突然舒展开来,淡淡答道:「我不明白你说甚么,有些事还是不要弄得太清楚才好。」说着低头望着酒碗中的倒影,不发一语。
乔江二人面面相觑,一时没作理会,那锦衣少年却忽然幽幽道:「振衣兄,你四处寻我,风尘仆仆已属辛苦,还教你在屋梁上待着,未免有辱斯文。」
「哈哈!」众人只觉眼前一亮,屋梁上落下一白袍书生。
那书生眉目如画,整个人像被薄雾晨曦笼罩着,秀丽非常,白玉般的面孔有如雕像,一时竟分不清楚是男是女。他搔了搔头,嗓音却非常低沉:「南宫小兄弟好耳力,我大气也不敢出,还是让你发现了,看来梁上君子也不容易啊。」
南宫二少爷浅浅一笑:「不敢当,其实是你踢落了两片灰尘,不巧落在我酒碗里。」说着懒洋洋的举起酒碗。
那俊美书生哈哈一笑,又正色道:「你不告而别,令尊令堂十分挂念,宋姑娘更是气得一病不起。你大哥托我和沈兄弟分头寻你,快跟我回去罢。」
南宫二少爷轻轻哼了一声:「阿鱼来淌甚么浑水?我大哥……也来了么?」
「看来你还知道怕,」那书生道:「幸得你遇上的是我,若是你大哥……。」他秀气的眉尖蹙了起来:「兄弟劝你一句,别闹得太难看,本来我也极讨厌旁人擅作主张──但怎么说当初是你自己答允的,信义二字不能不要,再说那阿满姑娘,到底是个南蛮子……。」
南宫二少爷霍的站起身来,冷道:「傅兄,你要替我爹妈,我大哥劝我骂我,我都听得。若你要说阿满的不是,大可不必。」语罢一挥衣袖,长扬而去。
那书生一拍额头:「阿殊,是我说错了,你别走啊!」说着也追出酒楼,楼外大雨不知何时已停,只剩一抹溶溶夜色。
乔灿彣与江侃见这两人高来高去,如看戏一般,犹愣在原地,店小二却笑嘻嘻走来:「两位慢用啊,这酒菜还要不要热一热?」
「嗄?」乔灿彣愕然道:「喂,小二哥,你可不能把帐算咱们头上,我们一筷子也没动……。」
那小二却一溜烟跑了。
「还有这等事?」乔灿彣气鼓鼓道:「这下可好,满桌的菜,哪会得出钞?」
江侃却一点儿也不紧张:「你也不妨尝上两口,我瞧这蟹黄豆腐味道不坏。」
乔灿彣没心情听他笑话:「师兄你在这等着,我回去向方师姊借钱,不,还是我在这等着,你去问陆老八借,他闲钱最多……,你快去快回,别丢我在这儿……。」
「是了,我怎么没想到,」江侃看着乔灿彣着急的模样,忍不住打趣:「我如花似玉的师妹也值不少钱,拿你抵债还可以找回好几个子儿。」
乔灿彣气得要拿杯子掼江侃身上,江侃才正色道:「忙甚么?方才那两位怎么走的,咱们便怎么走,你轻功底子不错,不会被追上的。」
「那不是成了小贼了?」
两人兀自争执不下,邻桌却唤住了店小二:「那桌酒菜,并方才几位大侠损坏的家什,都算我帐上罢。」
乔江二人循声回头,那发话者年约二十七八,身量瘦长,虽不及方才那书生俊美,却也有几分温文尔雅的风度。他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小二忙不迭收下,见那银锭两角起霜,端端正正是枚官银,乐得眉开眼笑:「多谢爷了,还要甚么只管吩咐。」
他向两人淡淡一笑,乔灿彣只觉得心突的跳了几下,脸上不由得发红。江侃却表情僵硬,起身道:「素昧平生,岂敢让阁下破费?」
那青年哈哈一笑道:「小兄弟何须不安,这酒钱是替南宫二爷买的。南宫世家医术天下闻名,但凡在江湖上行走,哪个不想巴结?这也只是我的一些心意。」
「原来如此。」江侃干笑了几声,向那青年一作揖,便着乔灿彣离开酒楼,心里七上八下,只觉得今日巧合未免太多,就连方才会帐的青年也不像寻常人物,心中只顾思索,没注意到乔灿彣好几次同自己搭话。
「到底怎么回事啊?」
江侃默默看着乔灿彣,良久才开口:「天黑多久了?你便不怕师娘生气?」
乔灿彣扁了扁嘴,低下头去。
江侃看着她的模样有些不忍,想出言安慰,心头却一直浮现方才那青年的脸,不知怎么,他总觉得哪里说不出的古怪,尤其那人望着乔灿彣的眼神,简直兴味盎然,难道是他多心?
乔灿彣如何也想不到这层,以为江侃只是怕师娘责怪。两人一路无话,回到客店也不敢走正门,悄悄溜到后边从矮窗翻进去。
那房里亮晃晃的,正是男弟子的通铺,几个弟子见两人进来,笑闹着一涌而上,陆老八拍了拍江侃的肩道:「喝,可终于回来了!大伙儿还在说,你定是把乔师妹给弄丢了,不敢回来呢。」
一高瘦的弟子道:「好家伙,大伙儿都淋成落汤鸡回来,祭酒大人却避雨去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乔灿彣笑道:「我今儿遇上好玩事啦,你们听不听?」
陆老八却道:「你先别急,咱们这儿也有稀奇的事呢,你猜师娘怎么没有急急如律令,上天下地的找你们?」
「怎么?」
陆老八贼贼一笑:「她老人家忙着呢。你说怎么着,有两个蠢汉子在师娘面前直挺挺的跪着,劝都劝不起来,闹腾了快一时辰了。」
「有这等事儿?」乔灿彣本就好事,在大伙簇拥之下蹑手蹑脚往师娘房间跑去。还没走近,就看到好几个弟子伏在房门外偷看,年纪最小的阿翔还坐在一个师兄肩上,见乔灿彣来了,便招手要她过去,附耳道:「这两人好奇怪,硬说咱们下了毒,还管师娘叫仙姑呢。」
乔灿彣凑到窗纸上的小缝一瞧,师娘的房间是二进,两个汉子在花厅里跪着,一个身材精壮,另一个却有些瘦小。师娘端坐桌旁一脸无奈,一边垂手而立的却是方予融。想是江侃不在,只好让方师姊替他一替了。乔灿彣忍不住回头望了江侃一眼,却见他若有所思,不知在盘算甚么。
那瘦小的汉子突然开了口:「少爷年幼无知,冒犯了仙姑,求仙姑高抬贵手,饶少爷一命。」
师娘扶着额头:「董先生,我鲲鹏山不才,却从来不使下毒的手段,贵公子的伤,还是另请高明罢。」
乔灿彣正觉得蹊跷,踮脚站在窗沿的小师弟却重心不稳,哎呀一声,把窗门撞开了,一下子偷看的弟子全见了光,推挤着来不及跑,只得瞪大了眼睛。
师娘额上的青筋都突了起来,眼看就要发作,那精壮的汉子却吓了一跳,真的跳了起来,指着乔灿彣道:「就是这姑娘,就是这……仙姑……,」噗通一声又跪了,忙不迭的磕头:「仙姑饶命,仙姑饶命……。」
乔灿彣愣了一会儿,赫然发现那人就是市集上跟着史公子的梁二,只是他现在哪有半分趾高气昂的模样,哆嗦着都快成一滩泥了。
师娘皱眉道:「灿儿,这是怎么一回事?你伤了人家公子?」
乔灿彣和江侃互看了一眼,吞吞吐吐道:「师娘,您不知道,今天在市集上……。」
「问你的话!」师娘厉声道。
「是,」乔灿彣一哆嗦,心知此事再瞒不住,只好一五一十说了:「弟子和史公子打了一架,这史公子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弟子实在气不过……。」说到恨处更是咬牙切齿,连骂了好几声,跪在地上的两人心急解药,闷着头也不敢反驳。
师娘原本也有些护短,此刻明白了七八分,嫌恶之心顿起,终于下了逐客令:「小徒疏于管教,莽撞无礼,却还不敢在我面前说谎。贵公子身上的毒,想是他人所为。两位若真心为公子着想,快去请大夫才是正理。我也不好耽误两位,还请自便罢。」
梁二与那瘦小的董先生面面相觑,却不肯起身离去,忽然一小厮模样的人跑来,在董先生耳旁低语了几句,董先生点了点头,这才起身向师娘一拱手:「多有叨扰,还请女侠见谅,告辞,告辞。」领着那梁二快步去了。
乔灿彣松了一口气,却发觉其他弟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溜走了,只剩江侃还站在一旁,心中大呼糟糕,却听师娘冷冷道:「进来!」
乔灿彣垂着脑袋,跟在江侃后头一溜小跑进了屋,见江侃朝自己使了个眼色,忙乖觉的跪下领罚,却忍不住拿眼睛偷瞄师娘。半晌见师娘没有发话,疑惧的唤了声:「师娘……。」
「乒!」师娘没有开口,却在桌上一拍。
乔灿彣吓得一缩肩膀,赶紧闭嘴。
师娘沉默了好一会儿,却转头向江侃道:「你去买船,我们连夜就走!」
江侃没有多话,一点头就去。
乔灿彣再忍不住:「师娘……。」
师娘站起身来,向一旁的方予融道:「融儿,你让大家收收东西,到码头会合,」又看着乔灿彣,叹了口气:「你也去罢,我再想想该怎生处置你。」说完转身进了里屋。
乔灿彣不敢站起来,只惊慌的看着方师姊,方予融轻轻摇头,一把将乔灿彣拉了起来:「乔女侠,逞英雄的时候便没有想想后果么?」
乔灿彣只觉得心里委屈,却也找不到辩解的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