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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墨尾雪貂(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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鲲鹏山一行人到了省城,刚好碰上市集,弟子在山中潜修已久,见了热闹不免心猿意马,师娘也觉心软,便许弟子四下游玩,待修整一番,再从水路下扬州。
乔灿彣一只手还在泥土人偶的摊子上挑挑拣拣,另一只手却拽着江侃的袖子不肯放:「师娘真的没跟你说过旁的?那字条上写了甚么?」
江侃有些无奈:「你怎么还玩这幼稚东西?」
「我就喜欢,」乔灿彣头也没回,指着一匹红色小马要店家替她包好:「你还没回答呢,那笺上写了甚么?」
江侃似恼非恼:「你硬要我陪着你逛,便是为了问这个?」
乔灿彣嘻嘻一笑,不知从哪变出一串蜜饯:「别生气嘛,请你吃蜂蜜洛神,很脆的。」
江侃虽然有些不满,到底还是接过了蜜饯:「师娘也没让我看那字条,却提过师父最早收到的信──」江侃斜睨了乔灿彣一眼:「这信里真假尚且未知,你可别听了就到处乱传。」
乔灿彣连连点头,把手里另一串李子干也塞到他手上。
江侃眉毛一挑,清了清嗓子:「其实本来也没什么,就是那人找了帮手,听说……,」江侃压低音量:「听说是云南蝶灵!」
乔灿彣着实吓了一跳。
蝶灵是个古怪的门派,极少涉足中原,几样厉害的毒物却很有名。传言蝶灵宗主武功极高,还会妖法,从来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数年前点苍大弟子不知怎么身中囓心虫,足足哭嚎了三日三夜才咽气。点苍派上下数百人,莫说解毒,就连让他死得爽快些也办不到。最后他难耐痛楚,心神癫狂之下,竟徒手将自己的心脏挖出,死状甚是凄惨。
江侃见乔灿彣脸色难看,忙宽慰道:「只是信上这样写,你不必当真。蝶灵与我派殊无瓜葛,何必插手?再说师父下山之后,也没听到蝶灵入中原的消息。」
江侃又道:「师娘没有说,是不让大家害怕,此去漕帮,蝶灵再霸道,也不敢在众好手眼皮下胡来;再说涉及门户之争,让武林公断,也教人服气。」
乔灿彣心有余悸的点点头,却没心情继续逛了。
江侃轻笑一声:「你权当出来玩儿,不必多想,」一拉乔灿彣的手:「我吃了你两串蜜饯,自会护你周全。」
乔灿彣吓了一跳,甩开江侃:「你作甚么?不三不四的。」
「明知故问?」江侃脸上笑意盈盈,倒也不恼:「你不是为了这个,半夜也来找我么?」
「啪!」
乔灿彣突然就甩了江侃一个耳刮子,红了眼圈:「你……你再这般轻慢我,看我不把你劈成两段!」一扭头跑了。
江侃没想到她会发这样大的脾气,愣了半晌,脸上热辣辣的一片,冷风扑面而来,才猛然惊醒。师妹从小与自己亲近,却不曾越份,这个玩笑实在过火了。自己从夜闯祖师祠堂之后,便不知怎地生出异样的感觉,连带着胆子大了,竟说出这种话来。
江侃又愧又悔,哪敢追上去,只叹了一口气,讪讪离开。
乔灿彣钻进街边的绒花铺子,心兀自跳个不停,掌心微微发麻,不禁担忧下手是不是太重了?江侃的玩笑一向似真似假,自己早该习惯了才是,怎么方才却是一阵怒不可遏?
一定是近来太多闲话,自己也敏感起来,现在想想好像是她自作多情,哎,可真真丢脸。
绒花铺子的老婆婆一径念念叨叨,翻来覆去说她的绒花精巧,乔灿彣也没心思细听,装模作样在镜前一朵朵比试,却见镜中自己一张通红的脸蛋,怒意中倒有三分娇羞,忸怩之态溢于言表,心下又是一阵烦躁,想起前日听到同门背地里议论她和江侃,吱吱格格取笑的模样,更加恼怒起来。
乔灿彣偷瞄了街上一眼,才发现江侃早已不知去向,不知怎么竟有些落寞,扔下手边的绒花又走回街上。
热闹的市集在眼中化成一团喧嚣,只有自己六神无主,乔灿彣随意停在一处皮货摊前,摊商是对父女,那女儿脸上虽有风霜,形貌却不俗;那父亲蓄着两撇鼠须,不知为何与人争得搔头抓耳,口里直念着:「不卖就是不卖,岂有此理?」
「你开价就是,有什么不能卖?」说话的是个美貌女子,口音有些古怪,声音却甜腻腻的很好听:「小东西留在你这儿太可惜了。」
那女子戴着鸡蛋大小的银刻耳环,随着她动作摇摇荡荡,熠熠生辉。发式也有些古怪,和寻常汉家女子不同。她眉细唇薄,肤色白腻,嘴角还有一颗淡淡的痣,此刻虽有嗔怒之色,却难掩娇艳,绰约的身段在宽大的衣衫下更显娉婷。
乔灿彣偷偷瞧了一阵子,才发现她没有穿鞋,白晰的双足直踩在地上,右边的足踝上还纹了一朵牡丹,鲜红欲滴,却有几分妖异。
皮货商的女儿在旁劝道:「姑娘,这是我父女维生之物,还请你不要强人所难。」
「强人所难?」那赤足女子一撇嘴:「你们还不是等着养大了好剥皮,一乘上好貂皮能有多少价钱,我出十倍为甚么不卖?」
乔灿彣在一旁忍不住问道:「敢问东家,这姑娘想买甚么?」
那皮货商人无奈的拍了拍腰间皮囊,叹道:「这位姑娘不肯讲理,还请众位替小的劝劝她。」说着解开皮囊,一团白花花的物事跑了出来,被商人捉在手里,原来是只幼貂。
那貂儿通体纯白,仅尾端有一抹墨色,黑亮的眸子怯生生,煞是灵巧可爱。
皮货商人把白貂又塞回皮囊,小心翼翼封好,才开口道:「姑娘只是见着貂儿可爱,却不知这是小的祖上传下来的绝活儿,貂儿生性机警,极是难捉,饲着幼貂方能找到貂群,是以小人怎么也不能卖啊。」
围观的人听了纷纷言道:「是啊,是啊,小女娃儿家,哪里懂得这些……。」
乔灿彣却摇头道:「我觉得您这法子虽巧,却过于阴损。有道是物伤其类,这貂儿每次害死同类,必极为痛苦。」
那围观的也都是些见风使舵的,听乔灿彣说的有几分理,便连声附和起来,更有几个作儒生打扮的,之乎者也的说了一通,好像这法子罪大恶极,天地不容。
那商人甚是窘迫,支支吾吾不知如何是好,本想教众人替自己解围,不料却适得其反。
赤脚女子站在一旁,脸上却一丝表情也无,彷佛不相干似的。
乔灿彣自觉奇怪,忽然四周一阵骚动,隐约听得有人道:「那小魔星又来了!罢罢,今天生意又要作不成。」许多摊商小贩竟推着车子走了。
皮货商见状也要收拾东西,却听得一声浊重的咳嗽。乔灿彣循声回头,一衣着华贵的青年并两个武师站在身后。
皮货商人脸色一变,却又陪笑道:「史家大公子今日怎有兴致来市集?」
那富家青年不轻不重的哼了一声:「是没什么兴致,许多人一见到我就赶着收摊了,把我看做瘟神么?」
皮货商人干笑几声:「岂敢岂敢,公子爷金贵,是我们这些粗人怕把您熏坏了。」
「哦?」富家青年看了商人一眼:「那么你没有跑,我还得谢谢你才是。」
皮货商人背上冷汗涔涔,看着眼前阴晴不定的史家公子,心中像擂鼓一般。从来贪财的人好打发,可怕的是专程来寻乐子的,永远没人知道他下一步要做甚么。
富家青年突然伸手朝那商人的女儿一指:「这是令嫒罢?生的倒是可人意儿……,这样罢,我作个东,请姑娘去吃酒如何?」
两个武师反应极快,听了主子的话,上前扯着商人之女就要走。
商人吓得两腿一软,跪倒在地:「不……不……大人您行行好……。」
其中一武师骂道:「不甚么?少爷请你白吃白喝,这等好事,有甚么不好?难道这妞儿不是你女儿,是你小老婆?」
那青年闻言哈哈大笑,一拉那姑娘的手往怀里带:「倒是有些意思。」
那姑娘一面挣扎,一面哭道:「爹爹救我!」
那青年径自把她搂在怀里,嗅了嗅她的头发,笑道:「果然是女儿么。」
那姑娘吓得说不出话,也不敢放声大哭,只是抽噎着。
「放开她!」乔灿彣长剑出鞘,也不多话。
一旁的武师勃然大怒:「小兔崽子,敢在史教头的地面撒野,看老子收拾你!」两只拳头紧握,喀喀数声十分响亮。
那青年咦了一声,上下打量乔灿彣,好像更有精神了:「梁二你退下,我想亲自会会她。」一把推开怀里的姑娘,步法一变,也摆出架式,不想他一身纨裤气息,架式却是有模有样。
乔灿彣脸上强自镇定,心中却如开锅稀粥般搅个不停。她虽自幼习武,却没甚么对敌经验,这青年敢空手对自己的兵刃,想必是极有自信。只是事已至此,后悔也来不及了,那商人父女竟也不晓得借机逃跑,是还想看热闹么?乔灿彣心下又气又急,默默盼着同门路过能帮自己一把,现下只撑得一刻是一刻。
乔灿彣不再多想,一咬牙抢先出手,一招鸿鹄自远攻那史公子胸口,果然他轻轻一侧身便闪开了,还一面笑道:「脾气很大,功夫稀松。」
谁知此刻奇变陡生,史公子原本笑吟吟的脸色一变,怪叫道:「你使毒?」话还没说完,竟倒了下去。
这一出大大出人意料,两个武师见状也愣住了,一会儿才想到上前来扶,望向乔灿彣的眼神也染上几分恐惧,更顾不上那商人父女了,见史公子还有气息,便只匆匆扔下一句:「好奸贼,你走着瞧!」抬着史公子落荒而逃了。
毒?甚么毒?
乔灿彣怔怔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那商人却一迭声拜谢,拉过惊魂未定的女儿:「阿桐,还不快快谢过恩人!」
乔灿彣不敢受她的礼,只得上前扶住那姑娘。商人见状,取下腰间的皮囊,交给乔灿彣:「恩人果然菩萨心肠,小的这有损阴德的技俩,今后再不使了,还请恩人收下罢。」
乔灿彣虽然很心虚,但见他愿意放过貂儿,心里总是欢喜,便也不推辞,只向那商人父女道:「你们还是尽早离开,别让他们再拿住了。」
那商人连连点头:「小人理会得,史教头在此地盘根错节,势力极大,恩人也要多加留心。」说完囫囵收拾摊上货物,携女而去。
一阵甜腻花香,方才那赤脚女子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妹子,这貂儿你会养吗?不如让给我罢。」她笑起来有一对深深的酒窝,伴着两枚亮晃晃的大耳坠子,很是动人。
乔灿彣愣了一愣,还没回答,那赤脚女子却以为她不肯,忙道:「我不白要你的,价钱好商量,你说便是。」
乔灿彣见她一心想要这貂儿,心头疑惑,试探道:「不知姑娘要这貂儿何用?那大叔既给了我,便是我的了。」说着打开皮囊,把貂儿放在手心。
赤脚女子也不答话,伸手在衣袖里掏弄,竟取出了一条寸许长的尖头小青蛇来。
乔灿彣心中一凛,待要缩手,但见那赤脚女子口中咕哝不知说些甚么,将小蛇送到貂儿面前,貂儿竟毫不迟疑上前一扑,将小蛇吞了下去。那青蛇色泽碧绿,尾巴上一抹胭脂红,显得艳丽诡秘。
乔灿彣心中惊异,忍不住问:「这……这毒蛇吃了不会有害罢?」
赤脚女子抬起头来,睁大眼睛,好似听到天下最可笑的话,正要开口,却有两名少年走上前来,神色又是戒备又是不耐,朝那赤脚女子低语了几句,又转过身来打量乔灿彣。
两少年浓眉大眼,衣着朴素,分明是男子,身上却有浓重的花香,乔灿彣被他们瞧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皱了皱眉。却听其中一少年对自己道:「你是甚么人?南宫家的?」语气甚是无礼。
乔灿彣还未答腔,那赤脚女子却发作道:「你们跟着我也罢了,现在越管越宽,连我同谁说话都要过问么?」
方才发话的少年冷笑一声:「师命难违,对不住了。」
赤脚女子气得脸色发白,紧抿的唇角微微颤抖,一扭头径自走了。两少年意味深长的看了乔灿彣一眼,也跟着去了。
乔灿彣只觉得一连串的事都摸不着头脑,转过身来,才发现江侃站在不远处,欲言又止望着自己。
「你在这儿多久了?方才怎么不来帮我?」乔灿彣见江侃眼中仍有愧色,知道他惦记着方才的事,自己也有些心虚,索性装傻。
江侃试探地看了她一眼,抱拳道:「乔女侠这等风采,小生岂敢上前唐突。」
乔灿彣哼了一声:「我看古怪得很,是谁暗中使毒──不会是方才戴大耳坠子的姑娘罢?她足不动手不抬,难道就出手了?听她口音像西南人,」乔灿彣低声惊呼:「该不会是……。」
江侃迟疑了一会儿:「哪有这么凑巧的事?」寻思片刻又道:「反正咱们明日起改走水路,也不会再碰上他们。比起那姑娘,别让史少爷回头来报复才是。」
乔灿彣点点头,摸了摸手上的貂儿:「我们把这小家伙放了就赶紧回去罢,听他们说那史教头混世魔王似的,咱们还是走为上策,师娘要是知道了,不剥了我的皮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