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祭酒弟子(二) ...
-
祖师祠堂座落一处断崖,白日里俯瞰绵绵山峰,颇有一番开阔景象,入夜之后却显得寂寥冷清,夜风沁人,吹得乔灿彣直打哆嗦。两人溜进祠堂,江侃随手点燃烛火,顿时一扫厅中阴冷。
厅中简朴庄重,墙上一幅老子骑牛像,左右两首分别是东西宗历代牌位。东宗即是乔灿彣这一脉;西宗却已凋零,最后一个牌位还是一百多年前的。不过祠堂却保留得东西一致,香案蒲团,花果供奉,彷佛随时会有西宗弟子回来一般。
江侃双手合十,朝老子像拜道:「祖师爷在上,弟子受恶人胁迫,夜扰祖祠,多有冒犯,请祖师爷恕罪。」
「谁胁迫你?自个儿心虚还乱告状,要不要脸?」
「谁说你是恶人了?」江侃只是笑,在蒲团间随便一歪,倒是很自在。
乔灿彣不理会他,取过蒲团端端正正跪坐:「若是你,会把东西藏哪儿呢?」
江侃卧佛一般单手支着头:「寻常弟子不敢碰的地方罢。比如祖师像后头,香案底下──书里不都这样写的?甚么月圆时分出现的机关啊,藏起来的暗格……。」
江侃一个翻身坐了起来:「来都来了,索性也找个彻底。」
两人也不多话,七手八脚翻找起来。乔灿彣凑到西宗案前,正在牌位间摸索,却听江侃突然低呼一声,手上一紧,居然把手边的牌位按进桌子里。这下江侃也吃了一惊,连忙跑来。
「这……。」乔灿彣不可置信的望着桌上牌位,那牌位底座还在,原本写了名讳的地方却硬生生缩进桌面。
江侃皱眉看了一会儿,骤然失笑:「恭喜师妹练成了金刚指。」
这下乔灿彣也明白那是个机括了,听了江侃的话好气又好笑,骂道:「你没事嚷嚷甚么?吓我一跳。」伸手在那牌位上按了按,果然见那牌位又弹了起来。
江侃见状也来碰,整的那牌位一缩一跳,口里还一面道:「我在祖师像上瞧见了有趣的东西,不过……啧,」手里还不停按着那牌位:「和这会缩地功的前辈比起来,实在没甚么。」
「好了好了,」乔灿彣挡住江侃的手:「你不要把它……」原本要说「不要玩坏了」,又觉得对前辈不敬,实在讲不出口,改口道:「你瞧见甚么了?」
江侃耸耸肩:「祖师像的俵褙纸上有芍药与蝴蝶缇花,样子瞧着和钥匙有点儿相似。」
江侃仍是不肯放过那牌位:「既然是个机关,怎么没有动静?」一边伸手在牌位周围摸索,忽然眉毛一跳:「咦?」半晌又神秘的扯了扯嘴角:「原来如此。」手上运劲,只听得喀答一响,竟把牌位的底座取了下来。
那牌位之下是个浅槽,两枚圆孔并排着,江侃小心的把芍药钥匙送入,果然与其中一孔吻合。
乔灿彣不可置信的从怀里取出母亲留下的钥匙,送入另一孔中,但闻机括喀喀作响,香案正下方的地砖裂开一道缝隙,扬起丝丝尘土,那缝隙越开越大,一排向下的阶梯赫然出现在眼前。
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江侃拾起烛火就要探身而入,乔灿彣却犹豫了:「这……这别是甚么墓穴啊,地牢的。」
江侃哈哈一笑,转过头来看着乔灿彣:「本来要寻这机关的人是你,现在害怕的人也是你。」说着放下了烛台:「不去也行,你别反悔就是。」
乔灿彣迟疑了一会儿,咬牙道:「我去,既然来了,岂有不弄个清楚的道理。」
两人拾阶而下,阶梯幽暗却平整,全是方方正正的青砖,通道中也没有长年封闭的郁塞之气,反而通畅凉爽。阶梯底下连着甬道,弯弯曲曲,不知通向何处,两人缓缓而行,只能就着烛火探路,目力所及也不过身前几尺,忽见前方有人挡在通道中央,乔灿彣失声惊呼,江侃也吓得手上一晃,险些把烛台落在地上。
两人又看了仔细,才发觉那是画在墙上的人像,只是画得唯妙唯肖,又刚好遇上转角,才看起来像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站在通道中,那画出来的老者手上却拿着一盏真正的灯,七分满的灯油上积了一层灰。
江侃啧啧叹了几声:「一盏灯也下暂多工夫。」顺手把灯点了,「轰」的一响,不只老者手上的灯亮了,墙角一道细细的沟槽也跟着亮了起来,原来这沟槽顺墙而行,与灯相通,甬道顿时亮了起来,一会儿又是「轰」的一响,另一侧的墙角也有一尾火蛇从前方奔腾而来,大放光明。
乔灿彣与江侃又惊又喜,往前走了几步,又在转弯处看到另一盏油灯,这次画在墙上的捧灯者却是个妙龄女子,朱唇皓齿,美目流盼,彷佛要从墙上走下来一般。
一路上过了五六个弯,墙上持灯的还有苍莽汉子,白面书生,佝偻老妪,还有市侩气的胖子,形形色色,姿态各异,最后竟是一个总角小儿,胸前悬着红红绿绿的长命锁,神情却是高傲神气,像哪咤踩风火轮一般把灯踩在脚下。
清风袭来,豁然开朗,一个天然岩洞映入两人眼帘,洞穴比祖师祠堂大上五六倍不只,看来两人已深入山腹之中。循甬道而入的沟槽火蛇,在此竟化作岩壁上的云纹,古朴大气,庄严华美。
洞中陈设与祖师祠堂相似,只是更为宏大庄严,东西两侧蒲团近千,墙上所悬却不是老子像,而是一幅等身大的中年道人,画中道人负手而立,袂带飘飘,气宇不凡,颇有一番仙风道骨之态。腰佩长剑,背上还有一个朱红的大酒葫芦。
祭坛上既无香座,也无其他礼器,只有两只大酒碗,和一个空酒坛子。
江侃走上前去,拾起酒碗笑道:「祭酒祭酒,总得真的有酒,那才有些意思。想来这位好杯中之物的高人,才是咱们真正的祖师爷。」说着举起酒碗,向画中道人一比划:「祖师爷在上,弟子江侃,改日必孝敬您佳酿两坛。」
乔灿彣在东首择了蒲团跪下,恭敬的向画像合十。无意中发觉一处焦印,散落不少灰烬,其中有些竟像是书页,正觉奇怪,却听江侃兴奋唤道:「乔师妹,乔师妹,你快来瞧瞧!」
江侃在一光整的墙壁前指手划脚,石壁上刻了两排字,只是字迹模糊难辨,末几行勉强可见:西宗三十九代祭酒莫悠,西宗四十代祭酒骆书和;最后一行却十分清晰,像是新刻上去的:西宗五十七代祭酒程星沐。另一排字自是东宗的,最后一行字迹也特别新:东宗六十三代祭酒乔冰。
江侃拔出佩剑,也在石壁上刻起字来,口里一面道:「此处才是真正的祖师祠堂罢,只是不知怎么隐匿了。」偏头看着自己刻上的:东宗六十六代祭酒江侃,满意的点点头道:「改天也带方师姊来……,你怎么了?」
乔灿彣神色古怪,喃喃自语道:「乔冰,这是我母亲的名字。」说着从怀里取出荷包,摸了摸角落里绣的冰字,针脚细致,却看不出所以然。
江侃搔了搔头:「天底下同名同姓的人原本极多,我小时候……对你母亲也还有些印象,她……她──」
「她是个疯子,」乔灿彣接口道:「时哭时笑,腿上还有残疾,上山把我托给师父师娘后就不知所踪了。」
江侃嗫嚅道:「你都知道?我怕你难受,从不敢提这事。」
乔灿彣淡淡一笑:「你不说旁人也会说啊。奇怪的是,我那时也有四岁了,怎么一点儿也想不起来?母亲长什么样,我全不记得。师父师娘要是不说,我还以为我是他们亲生的呢。」
江侃点点头:「师父师娘待咱们恩重如山,便是把他们看作父母,也不为过。」
乔江二人在岩洞中四下打量,除了方才的石壁,许多处山壁也凿成柜子的模样,柜边还刻了武林诸派的名字:少林武当,峨嵋崆峒,也有名不见经传的小派,只是柜子里空空如也,仅有一层灰尘。
少林的柜边还多刻了两行小字:熟读诸柜典籍,武林中难逢敌手。
另一石柜上却写着:此处乃各派佚失之上乘招式心法,我派弟子引以为鉴,足化臻境界。
江侃莞尔一笑:「无即是有,有即是无,这道理要是参透,神仙都成得,区区武林算甚么?前辈还真是用心良苦。」
「或许原本是有的,你瞧这柜子里的积尘比其他地方薄了许多。」
江侃耸耸肩:「这些东西若真的存在,我鲲鹏山早称霸武林了。」
最后一个石柜上刻着:我派究极之学尽载于此。柜中倒是留了一个空匣子,匣盖上有几行蝇头小楷,墨色极淡,隐约可见:欲达此地……必成奇功,足不沾地,须发飞扬……,或目不能视,或气不能畅……。
乔灿彣看了半天也看不懂,只把匣子放回道:「山洞中不知更漏,我们先回去罢。看师父师娘是否知道此处,改日大伙儿一起来,那才热闹呢。」
两人循原路回到祖师祠堂,已曙光初露,不知不觉就要天亮了,乔灿彣吓了一跳,赶紧要回房去,忖道这回瞒不过方师姊了,只盼她别声张才好。
谁知才出树林,就见方予融一拐一拐跑来,她铁青着脸,见乔灿彣一身乱七八糟的穿著,旁边还有江侃,瞪大了眼,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师姊你脚还没好全,别这样跑。」乔灿彣上前扶着她。
方予融深吸一口气,一副头疼的样子:「你……,你还说得出这种话?一晚上跑哪儿去了?师娘一早要大家到蒙漆居去,我找不到你,随口编了个理由──」
乔灿彣还未答腔,江侃却接口道:「出了什么事?」
方予融摇摇头:「我也不明白,你也快回去罢。」
「还有,」江侃才走了两步,方予融又道:「今日之事,我就当不知道,莫再有下一回了。」
江侃点头:「多谢师姊。」便先赶回去了。
乔灿彣二丈金刚摸不着头脑,还以为师姊知道祖师祠堂的事,纳闷道:「师姊怎么晓得?」
方予融脸上一红,气结道:「你自个儿不省得规矩,又不是小孩子了,三更半夜的跑去……真是一点儿分寸也没有!」
乔灿彣这才明白方予融说的是甚么,讪讪道:「不是你想的那样,师姊,我只是……。」
「别说了,我不想听。」方予融打断乔灿彣,拉起她的手便走。
乔灿彣见师姊余怒未消的模样,不敢再多嘴,在一旁跟得气喘吁吁,也不敢再提脚伤的事。正犹豫着该不该说起祖师祠堂,方予融却开口了:「你们两个甚么性子,我难道还不明白?只是声名一事,光自己问心无愧不够,也要叫旁人无从指摘才是。何况江师弟好不容易得了祭酒……。」
「师姊,我真的──」乔灿彣忍不住又插嘴。
方予融却不肯让乔灿彣把话说完,拖着她回房更衣直奔蒙漆居而去。
师娘像是一宿没睡,眼里布满血丝,看着眼前一众弟子:「你们师父日前接到来信,有人自称我派西宗,扬言夺回掌门之位。这次下山,便是想藉漕帮宴打探消息。」
「西宗?西宗还有人么?」蒙漆居一下子闹腾起来。
师娘轻咳一声,厅里又复安静下来:「我原也把它看作谣言,但昨日夜里有外人闯进山门,那人身法极高,又像谋画多时,对门中地形知之甚详,师娘也没能捉住他。」
师娘从怀里掏出一张素笺:「我回到房里却见他留下这张字条,署名是西宗弟子。」
弟子们伸长了脖子想要看那笺上写了甚么,师娘却把它一折,又收回怀里:「恶人不足惧,但敌暗我明,不能不防,我与你们师父商议,决定领你们至漕帮总舵与他会合,也藉各方英雄豪杰在场,评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