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蚕蛊》魏暖絮

9、等待

　　时间流逝，瞬间已是百年。
　　我清晨从屋子里走出来的时候，总是穿着最漂亮的衣服，我也总是习惯性地眯着双眼站在窗户旁。当阳光透过春央阁镂空的木窗照到我身上时，我看见世界充满了物质和尘土的气息。我也总是期待着赤堇由远而近的清脆的马蹄，希望他的身影能斩开尘土，希望他能看到今天的最美丽的阿蚕。
　　可是等待那么漫长，时光却像是一条河流，不断地带走依附在我们身上的生命，留下的痕迹那么单薄，曾经我以为我可以做到忘记，可是一切都是徒劳。因为如果那个生命在我们身上留下了深不可测的伤口，那么即使是时光也无法带走他，即使伤口表面痊愈也能常常感受到结痂下鲜血的流动。
　　即使是夜夜笙歌的春央阁，也抵挡不住孤独的寒冷，那些客人，即使是所谓的才子名流，也不过是追寻美色与刺激，声色场里的那些荒诞与游戏，也只不过是我排解思念的伎俩。几百年间，我也曾遇到很多人，也曾有人真心实意，只不过我的心总是太小，装不下那么多的情感。
　　到后来我甚至发现，我不过是在他们的脸上寻找着和赤堇相似的地方，不过是一些我用来回忆的工具，但如果他们让我过得开心，我还是不吝啬的会送他们一段锦绣前程的。
　　我印象深刻的那个王姓书生，他和赤堇真的很像，我在街上看到他的背影，也是青色的衣衫，背着一柄剑。我跟了他一路，他应该察觉到了，可是他也一直没有理我，也许是觉的一个小女子也对他造不成威胁吧。后来下雨了，他坐在酒店里喝酒，我就站在店外淋雨，还是跟着他，似乎又回到了我跟着赤堇的时候。那天的雨下的很大，不过他和赤堇不一样，他走出来拉着我的手，在那一瞬我几乎产生了错觉，以为赤堇回来了。可是当他走近，我才看清楚他不是，他的眼睛很细，很柔和，和赤堇的完全不一样，赤堇的目光里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冷漠和棱角。可是我还是愿意跟着他走，我愿意缩在一个相似的躯壳里怀念他。所以离开之前，我给了他春央阁的入门令牌。
　　他看着我的眼睛里有着明显的难以置信。然后我离开，我知道，我是一个美丽的女人，只要我笑，必定是笑靥如花，任何男人都抵挡不住的，我知道他一定会记住我。晚上他果然来了，他在春央阁住了一个月，我们每天一起吟诗作画。
　　30天，这已经创造了春央阁的历史。几乎久的让我以为他可以代替赤堇一直留下来。我喜欢站在院子里看他舞剑，我甚至用我曾经织的锦给他做赤堇曾经穿过的衣服样式。我只是期盼他成为我希望看到的样子。还好他亦是一个沉默的人，并没有过多的问题，只是在我盯着他发呆的时候会轻轻的皱皱眉头，我想，他是明白，可是既然他不愿说。我也不点破，毕竟我也动机不纯，用美色换一个真实的影子还是值得的。
　　我有的时候想：如果那一天他不问我那个问题，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一直假装下去……
　　“为什么你不吃饭呢？”
　　那一句，我就知道我们完了。
　　“我只吃锦啊”，我不过当着他的面吃下一匹锦。可怜的他，居然吓得跑了出去。
　　看吧，这就是人们所说的爱情，每个人都信誓旦旦，永不分离；可是很多人都是未雨绸缪，随时准备，各奔东西。即使如此，因为他给我的那些幻想，我还是愿意送给他一段前程，所以我让他高中了举人。
　　在那些一个人的时候，我常常会弹弹古琴。对我来讲，音乐是一种很好的镇痛剂，它曾是可供一只困兽栖身的唯一洞穴，也是我的梦想的化身，让我能够飞翔，直到飞过苍山泱水四季春秋，直到与他相见；而现在，它是我埋葬孤独的酒坛，是支撑我等下去的动力。
　　即使在古琴声中，我会想起那些不堪忍受的岁月，可是我亦没有后悔过，因为它们和琴声曾经带给我的快乐一样，都是我生命的不可少的一部分，我所有的走过的路，都是我自己选择的，他们组成了我的人生，甚至是他们造就了今天的我。
　　然后就在与不同的人的周旋中，日子也就那么一天一天的过了，只是有的时候遇到的人，总是不能让人满意。
　　那个所谓的才子韩莘雅出现的时，整栋楼里的醋坛子子都被打翻了，文人的酸腐……最要命的是，他总是觉得自己风情万种，样样才情兼备，以为有两个钱，世界所有的女人都该拜倒在他的石榴衫下……
　　但是我让他留下了，因为他的声音，几乎和赤堇一样……
　　可是这个不识趣的小子，自以为他家门槛很高，还天真地以为我会嫁给他，不停地打听我以前的事，我让他生了几天的病，他居然还不知悔改。不知道从哪听说了我从前织锦的事，居然带着织料来送给我当礼品，还说是南海鲛人所织的鲛纱，说是什么“一寸鲛纱一两斤”，而且都是贡品。碰巧我那天心情不好，看着那匹鲛纱，那些华丽的图案突然就让我想起我以前的那些织品。我突然连看他一眼的兴致都没有了，打发他回家，这家伙居然还死皮赖脸，我只好让他全家都去了边疆……
　　后来，我还遇到了很多很多的人，他们的名字和面貌我甚至都记不清了，但是我发现：事实上赤堇从不曾消失，他在我身边留下一部分我不愿舍弃的的气息，一直陪着我，让我独自一个人的时候也会坚强，仿佛他的手一直拉着我，在草丛中纵情的奔跑。后来我一个人也常常在草丛中奔跑，只为回想当初的笨拙，和那和曼陀罗花辉映的燃烧的夕阳。
　　有的时候我也会想，究竟是为什么让我这么执着地等待他，世间苍生漫漫，我又为何一定非他不可。可是后来我发现，一份感情是不可能被功利的评判的，从他带我走出我娘的梦魇开始，我已经放不下他，我们走过的那些短暂美好的日子在岁月里沉淀，像一匹华丽织锦的宝蓝色滚边，被岁月一圈圈的压在我的生命里，越来越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