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月岛泠

2、第一章

　　第一章

　　走出教室，我心里满满的是自信和快乐。我从来没有这样自信和快乐过。

　　走廊上站着很多等待面试的学生，三三两两一堆，试着用轻松的口气聊着。不远处站着一位老师，手里一大叠名单。

　　许多人转过头看着我。昏暗中，我感觉到了他们那微微的讶异。我的嘴角悄悄的扬起了一个角度。

　　“呃…你是…”老师见我出来，低头翻着名单。

　　“第三组第一个，程欣。”我干干净净地回答。

　　“口试完了是吧？”

　　“是的。”

　　“好，可以了。”老师提笔在名单上我的一栏里打了个勾。

　　我抬起头，欣然地承受着四周有些温度的注视。直直地穿过走廊，我径直走出学校，坐上30路公车，回家了。

　　家里，父母和祖母看到了我的笑脸，一脸欣慰。我也由衷地为他们的喜悦而高兴。很久以来，我并不因为他们的喜悦而满足了。

　　之后的几天，我掩不住的兴奋。打个电话给好朋友管玫，两个人一起压马路。

　　“你可好了，这下子不用愁了。”她半开玩笑，半带羡慕地说。

　　“呵呵，这倒是真的。我真可以开开心心玩几天。好久没这么放松了。”我满脸的笑容看得她咬牙切齿。她和我一起考研，却落榜了。这个学期她忙于应付学校的课业，几乎没有准备什么。因此，结果并不出人意料。

　　而我们两人，并不觉得尴尬。多年的好友，并不会因为这些事情而有心结。

　　“什么时候去学车啊？”我问她，一边咬着KFC。

　　“我爸给我报名了。在吴山广场那里。”玫玫要去学车，比我先一步。

　　“吴山广场？那么远啊，你怎么去啊。”

　　“有公车的啦。”

　　学车的话题到此结束。我们已经非常有默契地开始和结束一个话题。所以外人听起来，我们的谈话跳跃好大。

　　看完一场差点极点的3D电影，我们一边骂一边从电影院里出来。傍晚，我们坐车来到公车总站。她要坐车回家了。

　　我选择步行。

　　夜晚很美，走在大街上很自由。我喜欢这种逍遥的漫步，这是我享受单身最好的方法和理由。

　　走过一家茶楼，我看到了招工的广告。

　　考虑了几分钟，我走上楼。

　　我一直在找着打工的机会。KFC，碟片店小妹，这些都不适合我。我要找一份白天在家，晚上上班的工作。

　　楼上纵深十米左右的房间，布置着藤椅藤桌，缀着蓝印花布。黄黄的灯光下，空无一人的茶厅里只有一个女孩穿着蓝花的旗袍，站在那里含笑看我。

　　老板出来了。带着眼镜，斯文体面。

　　“你好，你们这里找人是吧？”我定了定神，问道。

　　“是啊。那么，你是想来做是吧？”他打量了我一下。

　　“我想试试看。你这里工作时间是怎么样的？”

　　“哦，早上八点到晚上十二点。这里有地方休息。你是学生？”

　　我有些遗憾地离开了茶楼。早上八点到晚上十二点！这根本不可能。

　　之后，他才表现出不想请兼职的意思，什么学生要看书的话又不好啦，也做不长啦等等。既然他替我想好了理由拒绝，我也不会客气的。

　　这条路我走过很久。上初中的时候，经常骑着车走过这里。看着路边的小店一家家开业一家家关门，有几所学校在这里小有名气。学校大门正对着马路，为了安全因素建了天桥。可学生们从不走天桥，依然直接穿过路面就到了另一家学校内。马路两边的绿化带里树盖参天，夏天可以形成一道林荫。晚上两边的红蓝彩灯，让整条街变得妩媚。

　　过了十字路口，我望见对面一个转弯处，灯火萦然。

　　我本可以不过去，那只是一片灯光。没有别的。

　　然而我还是走过马路，绕过一片小公园，看到一家餐厅，灯火通明。西式的装饰，宁静的画面，落地的玻璃窗后面，坐着几对人。再往里走，透过大门，深处的吧台里，坐着一个女人。门口没有招工的广告。

　　我回过身要离开，眼角瞥到大门边上一扇小门上，似乎贴着两张纸。门里没有灯光。我走近，看见上面写着：招聘服务员若干，性别不限。年龄三十岁以下，高中以上文化……

　　我推门进去。眼前是白色的地面上筑着一个长长的水台，砌着深蓝色的磁砖，铜管里流出涓涓细流，冲洗着池中圆圆的鹅卵石。往里走几步，黑色的吧台前坐着那个女人，一身桃红色的衣裙，歪在玻璃台面上。听见我进来，她转过身笑迎我。那是一张特别的，不只是美的脸，特别是那双眼睛，长长的，明亮清澈，透着天生的笑意。

　　“你好。”她伸手拿起一本菜单。她以为我是顾客。

　　“你们招人是吗？”偌大的厅里，只有她一个人坐着，没有其他的服务员。她是老板娘？

　　“哦…你看到广告了？”她的口音软软的，不像本地人。我喜欢上了她的那种软软的味道。

　　“你是老板娘？”我问，这样不算唐突，因为她的确像。

　　她笑了，妩媚又灿烂，依旧是软软地否定了我的猜测。“不不，我不是的。你等一会儿，老板在里面。”她朝着吧台右边一扇门扬了扬头。

　　“好。”我不多问什么。转过身，我打量了店里的摆设。

　　店主应该是很讲究生活质量的人。很多细节，可以说有些奢侈。不过，我喜欢这里的气氛，温馨舒适，柔柔的情调让人情不自禁地陷入了精致的世界。

　　感觉等了好久，仍没有人出来。我回她：“老板不在？”

　　“不不，他在里面。”她摇摇头。偏过头，她想了想，坐椅子上跳下来，走向那门口，开了条小缝伸头进去和里面的人说了几句。

　　我等着。这时我看见右边也有一张桌，靠墙放着一张长沙发床。

　　她走过来对我说：“我和他说了，你等一会儿。”

　　“好。”我点头道。

　　厅里飘着民乐，清丽欢快的旋律和店里的格调有些不合。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云南的民乐葫芦丝。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出来一个小个子男子，扎着头巾，带着眼镜，身上是一件看不出原色的布衬衫，袖口卷起来了，手上湿湿的沾着泡沫。我有些惊讶，没想到老板是这样一个人。

　　“你是老板？”我出于礼貌，开口问道。

　　“哎，我是。你要来做吗？”他开口，温和柔软，毫无架子。

　　“是的。我想问问，时间是怎么样的？”我直奔主题。

　　“嗯，我们是这样的，现在需要下午五点到晚上的人手。你能上晚班吗？”

　　我觉得自己像中了头彩。“可以。下午五点到晚上几点？”

　　“哦，是这样。因为晚上下班后，我们店里的人要我送回家的，那时候需要有人看店。原则上，店是十二点关门，不过厨房差不多九点就熄火了。所以有一段时间要有人在店里看着。”

　　“十二点…”我有些后悔。

　　“哎呀，其实我只是开车送他们回去。很快的，不超过三十分钟，差不多九点半你就可以走了。怎么样？”

　　“你能保证我十点回家就可以。”我说出自己的条件。

　　“可以的可以的。”他很爽快地答应。

　　“那钱怎么算？”

　　“我们是按月算的，第一个月试用是三面。往后是六百。如果生意好嘛就加上去。”他慢慢说到。说完，他转向女子说了一阵，两人似乎在商量什么。

　　这个我并不知道是算多还是算少。不过，我想钱对我来说不是最重要的。他们说什么，我一个字也听不懂。也是第二天我才知道，他们说的是云南话，我当然听不懂。

　　“好，”考虑了一下，我点头，“什么时候来上班？”

　　“明天行吗？”他问。

　　“可以啊。”我飞快地答应。

　　我留下了电话，向他要了名片。

　　许骜。名片上印着这两个字。

　　桀骜不驯。我心想。

　　第二天下午五点，我来到这家店里，以服务员的身份。

　　店名叫做茶马古道。既是饭店，也是休闲吧，晚上可以是酒吧。老板是云南昆明人，带着那里的温和宜人。店里做云南菜，卖云南茶。云南茶最出名的就是潽洱茶，滇红茶。老板很自豪地说“立顿”用的茶就是云南的滇红。云南茶也是那般温温软软的，像少女的发绵延动人。不过店里的菜就一点都不温柔了，云南菜以味重闻名。托老板的福，我每天都还吃到了人家要花四、五十块钱才能点的菜。我还看到了有些菜被煮熟前的样子，还看到做菜的时候客人看不见的过程（没有恶意，观赏这些过程比吃更有意思）。结果，现在我成了吃辣的高手。

　　之后的一个星期，我体会到了从来没有过的感觉。点菜，上菜，收盘，翻桌，再点菜。有那么多菜要记，酒水要了解俗名，什么菜卖完了什么菜要去买，这盘菜哪个桌的那个帐单哪个桌的，这一切都是从来没有做过的。太强烈的陌生感冲击着我的感官，大脑不断地接受着新鲜的人事。我像海棉一样吸收着，协调着，工作着，生活一下子变得充实，变得让我应接不暇。不过，做为新手的我马上就上了轨道，很快我就熟悉了店里的一切。

　　那晚的女子，名叫梅冬。如此美丽的名字，让我由衷地赞叹。她从云南西双版纳来，真如那里神秘美丽的传说一样，是店里除了大厨做的然菜之外的又一个招牌。有好多人，是寻着她的美来的。梅冬和老板是好友，许从云南来时，她也跟来帮忙。因为看不出她的年纪，所以有时我在纳闷她怎么会离开家到这里来做这个？当然我是不会傻到问她或老板的，人家的私事这么打听实在不君子。我只是一个本分的“打工妹”，仅此而已。

　　店里除了梅冬，老板，还有三个人。大厨刘师傅，徒弟小冯和洗碗的阿姨。每天早上，老板从他住处的地方出来，开车来店里开门。等刘师傅、小冯和梅冬到了店里，他就拿了刘师傅给的菜单去买一天要的菜。梅冬打扫卫生，师徒俩在厨房里做准备。等菜买来，差不多十点多，大厅也打扫干净了。店里有几道名菜，比如汽锅鸡，是把鸡块放在汽锅里，不放一滴水，放在水锅上用一百度的蒸汽蒸熟。这个过程要花上几个小时，所以菜一来，刘师傅就先把鸡放到锅里蒸起来，其他的可以慢慢来。小冯在一旁说笑着切这丝那丁，这些都是做菜的配料。阿姨一早就钻进洗碗间洗啊洗、洗啊洗，把所有的锅碗瓢盆都洗干净了，一箱箱递出来给我们。

　　虽然说工作内容不复杂，不过要做到没有遗漏还真不那么简单。而我的工作内容也多了起来，和老板熟起来之后，我的身份开始变化了。我和老板，和梅冬，和刘师傅，和小冯，和阿姨，既不像雇主与雇员，同事与朋友的关系。我们聊很多，没客人的时候大家会坐在吧台上喝老板冲的咖啡或者调的鸡尾酒（？！）。于是我们开始聊生活，聊工作，聊吃的穿的用的住的，聊这个菜那个酒，聊这个歌那个书。

　　有时，我一个人坐在那里，远远地看见有人朝着这边走来，会兴奋地跑到门口等着给客人开门。可是大部分时候，那些只是过路人。有时，我会火冒三丈地跑到门窗前，只因为那里停了辆半天不会动的奇瑞□□，挡住了我们本就不显眼的店面。“我们都叫这种车二奶车的！！”老板带着当然的语气说到，笑煞我。

　　两周后，我带来一个新人。我的高中同学王晗，他也无事可做来挣点钱花花。于是，除了店里几口人，我又多了一个人可以观望。很快他也和我一样，可以和我两个人管一天的店面了。这时候，店里只有我们三个服务员，如果把梅冬也算上的话，不过私下里，我是不把她当成服务员看的。不过，人气是一点点旺起来的，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有一天下午，店里多了一个可爱的小妹。林庄儿，俏丽的短发，整日笑咪咪的脸蛋，像是我们一群人的开心果。她也带来了一个安静的大男生做事，吴明友。一群四个人，这里有了生活和青春的气息。老板看在眼里，估计乐在心里。

　　每天，我们按排班的时间上班下班，忙起来连喝口水都来不及；空起来一天没一桌客人，大家都会无聊到虚脱。不过，大家合作愉快，远胜过之前我一个人的时候。

　　也许老板就是在等时机成熟，等我们可以“独挡一面”的时候，他出远门了。

　　那时候，梅冬走了，回家了。老板不止一次说，云南人爱家是出了名的。也许梅冬离不开那生了她的美丽的西双版纳，也许她厌倦了日复一日的打扫收拾，她怀念家乡的恬静生活。不论她怎么想，她回去了。

　　刘师傅也回家了。他是重庆人，爱说笑话。他要走，让我们很伤心的。没了刘师傅，店里少了很多，不止是笑话，还有那种热情的、火辣辣的家乡情怀。接替他的是申师傅，据说是他的师兄。

　　于是，只有我们四人，和新建立关系的师徒二人，再加洗碗的阿姨，撑了一个星期。老板回云南买食材去了。

　　那一个星期，与其说忙碌，不如说是混乱又快乐的一星期。天！所有的一切都要我们来应付，都要我们自己来，就好象一个大家族都只有我们几个人来支撑。每天一大早就要来开门，卫生要自己打扫，煤气没了要买，水没了要买，出了任何紧急状况都要自己来解决。我被这种感觉淹没了。生活像一个大转轮，围绕着这家店，将我们牵扯到极点。王晗要值晚班到十一点，叫苦连天。我们都笑他，他就大叫：“好了好了啦，马上有个男生要来了。到时候我可以解放了。”

　　我纳闷。“又要来人？”我怎么从来没听人说起过？

　　“嗯，有一天来应聘的。高高壮壮的一个，哈哈，让他来帮你好了。”王晗笑嘻嘻地说，一脚被我踢飞出去。

　　每天下午，当我一个人在店里值班时，我就打开电脑编录周六晚上要播出的音乐节目。那时，我迷上了网上电台，学会了几个工具之后，每天用几个小时的时间录制节目。没有人的下午，正是最好的听歌选歌时间，我就坐在离门口最近的一张大桌上，选取着下载的歌，配上文案，算时间练语音，不知不觉几个小时就过去了。

　　很快一个星期过去了。老板回来的前一天早上，他来了电话。我被告知，新来的男生应他的要求，就在第二天他回来的那天，要来报到。“好的，我知道了。”我不带感情地回答。这没什么，多一个人而已，唯一有些让我期待的是，他和我是同一个校区，学音乐的。我倒想看看这样一个男生是什么样的。

　　第二天气温有些低，虽然有阳光，不过朝北的店里寒气沁人。老板来电话说晚上才到。我坐在桌前，一边看着电脑一边为空空的店面而神游。快来人吧……快来人吧……我又在心里对着老天爷重复着老一套的请求。通常诚意足一点的话，真的会有客人来。

　　有人推门进来。终于来客人了！哈！老天爷对我真不错。我立刻站起来，换上工作的笑脸迎上前问：“欢迎光临，请问几位？”

　　“哦，我不是那个……我是来应聘的。”来人笑了笑说。

　　逆着光，我只看清他穿着一件牛仔衣，单肩背着书包，高高的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