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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夜琉璃4油纸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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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朦胧,还伴有微微细雨,此时已过子时,已是算年初一了。只是离天亮还有好一段时间,街道自是寂静一片。柳府是金陵邑的大户人家,此时却是灯火通明,因为柳老爷的独生女儿要上京入宫成为王的女人,所以连夜在收拾着行装。
“那件衣服是小姐最喜欢的,带上带上。”柳老爷站在仆人之间,不停支使着,“那发饰小姐每天都要佩带的,带上带上。”之后他又“嘘”了一声,“小声些,可别把小姐给吵醒了。”其实整间房子中就他的声音最是响亮。
其实,柳老爷心里明白,他要求仆人带上的东西宫中也有,而且只会更多,更华美,只是他还是相信,那还是有些不同的。
“爹!”其实她并没有入睡,这个日子是多么特殊,特殊得她根本无法安睡,脑海中是混乱的一片,想着很多事。会想起与他的日子,也会担心劝服不了王,会害怕父亲不在自己的身旁。
“我太吵了,吵醒你?”他似乎有些自责。她却摇摇头,“我本身睡不着,不关爹的事!现在什么时候了?”
一个仆人答道:“该到寅时了,再过一个时辰天便要亮了,小姐!”
柳老爷握着她的手,“在这儿还有些放不下吗?心愿呢?他……帮你实现了吗?”柳老爷的眼眶有些湿润,虽然他也一同上京,但心中总会有种即将失去爱女的心情,可叹的是,女儿的心愿居然并非由他来帮她实现。
“嗯!”她笑了,尽量掩饰眼中的黯然。
只是柳老爷又何尝瞧不出她在掩饰。他没有点破,既然她已这么说服自己,又何必让她想起现实的残忍。
她的笑,美丽,却是容易破碎。
忘往腋下夹着一柄油纸伞,由于时间很短,他根本没来得及将伞上的漆油晾干,只是一味催动内力烘焙着。尽管烘了七八成,只是还是没完全干透,此时夹在腋下,上衣也给未干的油漆染上一快块的色块。
而那柄油纸伞上的漆油也因此脱落了一些,显得异常难看。只是忘往不理会这些,因为这才是要送她的礼物,而且,他也必须去实现她那个心愿。这一次,就算喊破喉咙,就算以后真的再也开不了口,也要唤出她的名字。
天还没完全亮,还来得及,只要穿越这片树林就可以到柳府,还可以见到她最后一面。他这么想着,夹紧腋下的油纸伞,又提了提速度。
只是,他忘了一件重要的事,他忘记与老人的约定,老人会来取他的生命,就在这种时刻。
忘往分明看见老人在树林中等着他啊。老人的身上让利刃划出好些伤痕,想是赶来这儿之前经历一番苦战吧!只是他还是来了,在最不恰当的时候出现在他跟前。
“三日已过,该履行我们之间的约定了!”他缓缓举起右手,手中那柄仅剩四分之一的残剑就如猛兽一般睥睨着他。没办法踏出一步,周围虽然十分广阔,只是如果他往前踏出一步,一定会让那野兽给侵吞的。
再给我一个时辰!只要一个时辰。
他没有出声,可老人知道他想说什么,“当初你怎么答应我的!你说过绝无二言。那个孩子就那么重要么?”老人死死地盯着他,“我从来就没说过你不可以还手,你若可以闯过去,我绝不拦你。”他冷笑着,“只是今天,你可以闯过去吗?你脚步虚浮,分明是内力耗损过度,而且也别期待鱼霁谦了,他受了重伤。”
老人的眼睛盯着他腋下的油纸伞,“就为了这可笑的东西,只是为了这丑陋的一柄破伞?”他笑了起来,“假如不是为了这么一柄破伞,你也许可以去见她。”他笑得凄然,“只是不得不承认,这种东西却又哄得了女人。女人,真是奇怪的动物,金陵邑千千万万精致的油纸伞会比不上这么一柄。”
老人双目一睁,“很好!”已然动了杀机。或许他在想些东西时,又不小心触动了他那脆弱的神经吧!也许他在想,假如眼前这个男人没有摆弄这些小玩意,也许她们一个两个也不会这么死心塌地,即使死也没有怨恨。
只是因为这些可笑的玩意?可笑!
老人的动作很快,他也很有计谋。第一剑刺向忘往心脏,迫他为闪避那残剑而侧开身子;第二剑取向忘往的右臂,令他的手臂脱力,再也无法夹紧那柄尚未晾干的油纸伞;而第三剑,也是无情的一剑,将那柄油纸伞劈碎。
他在发泄,对着一柄油纸伞发泄,将心中所有的悔恨全发泄在一柄死物身上。自第一剑将伞面劈成两半开始,他就如疯子一般,劈下第二、第三、第四剑……一直将整柄油纸伞劈成碎片,再也辨别不出那些碎屑的原形为止。
老人恶狠狠地盯着倒在地上的忘往,“接下来该轮到你了!”
忘往就躺在地上,不再起来,他张大嘴巴,竭尽全力地想喊出她的名字,只是不行,依然不行,不管他怎么努力,都喊不出。
牙齿、舌头都在颤抖着,只是喊不出,老天爷连他生命尽头那微渺的愿望也不愿实现。只是想喊出她的名字而已。
“没用的,你就是一个哑巴,彻头彻尾的哑巴,你这张嘴害了人,现在什么都喊不出来,这就是报应。报应!”
老人一步一步走近,他其实走得很慢,慢得他自己也在以为自己在原地不动。他也会问自己,为什么不立即上前,为什么不马上杀了他。
也许难以置信,可老人内心深处在等着,等着忘往喊出声音来。那样忘往就可以得到救赎吧!而犯下同样的错的自己呢,应该也可以心安理得吧!
死得心安理得!
老人右手突然一沉,敞开的胸口分明印着一个掌印。他的生命也到了尽头,只是他还在等着他得到救赎。
忘往的脸胀得通红,头皮如千万只蚂蚁在四处窜动,啃咬一般发麻。喉咙也渐渐有了些声音,毕竟他不是哑巴。
只是老人已移动到他跟前,那仅剩四分之一的利刃就着他的胸口便刺了下去。
很安静,很安静,没有一丝声音。老人也伏在他身上,一动不动,也当然不会发出声音。而他呢?也没有,他即将唤出她的名字,可一切就终止了,没有一丝仁慈地夺去他最后的呼唤。
夜色琉璃,天还没有亮。
她的愿望很简单,只是希望听到他亲口唤出她的名字。
他的愿望很简单,只是希望能对着她亲口唤出她的名字。
只是,一切都成空,谁的愿望也没有实现。
又下雨了,金陵邑的油纸伞又应该好卖了吧!
夜色琉璃,阳光还没普照大地。
故事也就到此为止了,她之后怎么样了,入了宫嫁与王劝服王了吗?邑老头没有说,因为那是另外的故事了,这个故事就此终结。
锦衣青年不知何时已到了邑老头身后,也失去愿有的表情,似是让那伤感的故事感染了。
“他不该扮哑巴的,也许一开始不扮哑巴的话,在除夕的夜晚就可以完成她的心愿了!”一个小孩说着。
邑老头沉默着,也许小孩说得对,也可能是错的,假如他不扮哑巴的话,也许不会遇上她。
“我说是老人的错!为什么不成全呢?很简单的一件事,对吧!”另一个孩子说着。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执着,有些事情岂是说放下便可以放下的。
锦衣青年却盯着邑老头,“老板,那个女子究竟叫什么名字?”
“以晴!她叫柳以晴!” 邑老头将声音拖得老长,许是在呜咽,心中也许在泛酸。
锦衣青年却拱起手,对着那琉璃夜色,大声呼喊着,“以晴,柳以晴!”
那个名字一直在金陵邑中回荡,久久不绝。只是呼喊之人并非忘往,而她却也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