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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夜琉璃3除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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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府
柳老爷将忘往带到书房,一言不发地盯着他。忘往不知他要做什么,只好在纸上写着,“老爷,有什么事?”
柳老爷叹了口气,却不回答他的问题,反道:“小姐八岁的时候,我请一位算命先生为她批了命,那先生仅留一句‘鼎惜无终’便离去了。我一开始也想不透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但不久也明白了,那是她的命生得太矜贵了,这一生注定要受王的宠爱。但那时我在想,我对她的爱丝毫不比王差,根本没有理由将她送入宫中,只是不知为什么,我心里总觉得不对,就撕依然认命,认定王一定会来接她一般。所以我一直不愿她与其他人来往。现在你该明白我为什么明知你是个哑巴也不怎么会下棋,依然请你当她的围棋老师吧!”
忘往静静地写着,“因为我是哑巴开不了口,什么话也说不了,她又怎么会喜欢一个连她的名字也叫不出的人呢?”
“做父亲的总要为自己的女儿多想一些。而且事实也如那算命先生所说,她说她愿意入宫,王也对她很喜欢。也许你已经知道了,她明天就要走了……”不舍,这个父亲的话语中分明流露着不舍,“我知道,她对你有好感,只是你呢?要拦住她么?那是她的意愿,无论你对她抱着怎样的感情,会成全她的愿望,不是么?”也许这些话也是柳老爷说服自己的言辞,让自己割断那不舍。
忘往默然,他一直也是这般说服自己,可听着柳老爷的话却又觉得反说服不了自己,想带她离去的念头又深了。
“她还在等着你,莫让她等久了!”柳老爷将忘往送出书房,之后独自回到书房中,吹熄蜡烛。屋中一时一片漆黑,没人可以看见他的表情,只有这样才可以不必摆出一副坚强、看透一切的样子,才能好好表达对女儿的不舍,因为没人瞧见。
忘往出了柳府,她在门口等着他。她一见他出来,急忙抓住他的手,拉着他去逛除夕的花市。她知道仅有一个晚上,仅有这个晚上她可以毫不掩饰内心的想法,然后明天一到,什么都结束了,以后也只会留下一段美丽的回忆而已。那就足够了,她很容易满足的,只是希望以后想起他来,心中不单单一种泛酸的感觉。而且,她还有一个心愿,一个渺小的心愿。
忘往看着她雀跃的样子,一时也记不起明日她便离开,永远地离开。他陪着她闯入他不愿意面对的人群,也会对着小贩写字来买写小玩意,也会与她并肩看着天空燃着的烟火。
之后,她带他去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叫做二十四桥,据说只要在桥上走二十四步,然后俯身去看河水,那么倒映在水中的就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只是金陵邑的人只是把它当成一个传说,因为照着做的人,全都在河水中看见自己。自己算不得是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后这个传说就失去原有的浪漫,沦为一句玩笑。
但她不同,她更愿意把它当作一个美丽的传说。她也有试着去做,然后在河水中看见自己之后又开心地说着,自己的确是自己生命中重要的人,然后更加相信这个传说。
她拉着忘往在二十四桥上走着,一步,两步,尽管知道桥下的河水只是普通的流水,根本没有什么魔力可以映出人们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的形象,但她还是乐此不疲。
“第二十四步了!”她说着,拉着忘往俯身看着桥下的河水。除夕虽然没有月亮,只是灯火却更加通明,水面是光亮一片,自然也瞧得见人影。
“传说是真的,没有骗我呢!我看见的,不只有我,还有老师。老师,你在河水中,看见我了么?”两个人一同俯身去看河水,河水自然将两人的影儿给映了下来,忘往又怎么会没看见。
他点了点头,她却又开心地笑着,对着一件必然的事她会这么开心是因为这件事已经成了必然。
“老师,明天我就要走了,答应我一个请求好么?”她诉说着。
有什么不好呢?忘往在等着,等这着她的请求,然后他尽一切去实现,然后在离开前看见她最灿烂的笑容。
她轻轻说着,“我知道老师不是哑巴,所以,老师,能开口……叫我的名字么?”
这就是她的心愿,只是希望他唤她的名字,那是多么的渺小,难怪鱼霁谦会以为她有问题,花上这么多心思就为了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请求。那么便满足她!
忘往张开口,想轻轻唤了她的名字,只是那一刹那间,他愣住了,叫不出口。他并非哑巴,只是单纯地封印自己的言语,不让自己开口讲话而已,那为什么出不了声,为什么连这么一个小小的愿望也无法为她实现呢?
也许他没想过,此时的他有多么的滑稽,在二十四桥上张大嘴巴,却吐不出声音。任脸胀得老红,颈部爆出青筋,也没有气流从声道穿过,那也就无法引得颤动产生声音。
她渐渐黯淡下去,伸出右手掩住忘往的嘴巴,说道:“老师,叫不出就算了,我不勉强你了。”眼神中有些落寞。
忘往合上嘴巴,为什么会叫不出声来,因为五年来没说过一句话使得声道退化么。苍天,为什么连这个小小的愿望也要阻止呢!
忘往牵过她的右手,摊开她的手掌,在她的手掌心写着,“柳府后花园,棋台之下。”之后便转身离去。
“老师!”她没有想到,最后会停留在这样的画面。只是她没有追上去,也许这种结局对她,对他来说都是好的。所以她也缓缓转过身去,握住右手。她握得那么紧,就似怕刚才忘往在她手心上写的字飞走一般。
回到柳府之后,她便回到那个她与他对奕的地方。不知觉两人已经下了四年的棋。她还记得他在纸上写的故事,为她画的画。
她蹲了下来,在那石桌之下安静地放着一只锦盒,里面放着一套嫁衣,独一无二的嫁衣,因为嫁衣上用金线绣着蒹葭。
“你知道的,我并不想要的。”她抚摸着嫁衣上的蒹葭却又淡淡地笑了,只是那笑容中没有一丝欢愉,当悲伤已超过哭泣的界限时,那么就应该笑了吧!
她静静将那嫁衣折叠好,抚去折叠时冒出的褶皱,然后将它放入锦盒之中,然后将盒盖盖上。她这一辈子也许再没机会穿上这件绣着蒹葭的嫁衣。那么就将它葬在这儿,将它与那一段回忆葬在这儿。她向来是不做粗活的,此时挖起坑来极是不顺手。再之后便如抱着婴孩一般,轻轻将锦盒放入土坑中,填上泥土。
“再见了!”却不知对谁说的。
忘往一路走一路撕着一直伴着他的纸张,也将随身携带的毛笔折成七八截。在此刻,他有些怨恨这些他这五年来一直赖以交流的工具,假如早些放弃它们,就算早一日也好,也许今天晚上就可以唤出她的名字,然后留住的画面也就并非这般。
“现在还来得及。”鱼霁谦又在不合适的时候出现在他跟前,每一句都戳着他的痛处,“太阳还没出来,不是吗?”他看着忘往,希望为他指出一条明路。
“其实打开始,你就知道你做的嫁衣她并不愿意收到,那是她这辈子最不愿意收到的礼物。你认为一个女人收到她爱的男人送上她成亲的祝福,内心会高兴吗?”鱼霁谦说着,“最后还不是得深埋于泥土中。”
现在没有笔和纸,忘往更加无法与鱼霁谦交流,只是他明白鱼霁谦想对他说什么。既然不愿意收到那件礼物,那么为她做另一件,原先那一件。
鱼霁谦看着忘往离去的身影,却是摇了摇头,有时候他也会怨恨上天给了他一双太过明亮的眼睛,怨恨这双眼睛能看到太多的东西,以至于那个男人的一切,如长篇叙述的长诗般的一生,铺层于眼中。他欲为他多添上几笔,又或是抹去几句,只是他发现他做不到,只能任着它发展。
忘往回到他那间简陋的小屋,屋中除了散落的如血的碎布外,还散落着几根毛竹,其骨架已经构搭好了。那是当初打算送与她的礼物,只是因为听到那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而不能自已,才临时改为嫁衣。
若收到它,她会开心吗?他没有底,因为他清楚,这个时候她最想收到的礼物只是他唤出她的名字而已。
忘往拿着一柄小刀,细心地挑去毛竹上的节眼,之后细细打磨。她的手太稚嫩了,如果没处理这些,她握住伞柄的时候,吹弹可破的肌肤会被磨破吧!
酒楼
老人在静静地喝酒,一杯接一杯,而他也不会喝醉。酒,越喝越清醒。有时候他会在想,是不是不应该怪他呢,如今他不是已经成了一个哑巴了么?
剥夺一个哑巴的生命!这是他五年前他的想法,只是失去了她们之后,他的心思也在转变。只是渐渐地,他摇摇头,如果不将一切推在他身上,那么自己该如何。
“我可以坐下来吗?”鱼霁谦询问着。
老人点点头,一个人喝酒总觉得寂寞了些,而且他也认得这个儒雅的男人。也不等鱼霁谦开口,他已递过去一只酒杯,倒上酒,“陪我喝一杯如何?”
“老伯似乎不怎么开心?”不得不承认鱼霁谦的双眼很神秘,也不得不承认他的话很有魅力,总会有意无意将他人的注意力引到他身上。
“看来,你不单单只是想陪我喝酒。”老人说着,又急急喝下三杯。对于这杯中可以麻痹他大脑神经的液体,他是这么的渴求。
“放弃明日之约。”
“不放弃的人从来就不是我,你不应该去劝说他吗?”
“假如他后悔了呢?”
“因为那孩子?”
“他欠她一个心愿。”
“那又与我何干。”老人无论什么都答得很快,却始终不去看鱼霁谦一眼。
鱼霁谦吐了口气,“那么,我只能用强的了,今、明两日,就请老爷子留下来陪我喝酒。”
老人笑了,右手举着酒杯,左手却已握住那一柄仅剩四分之一的残剑。他说过他不再用剑,只是为了他,也必须破了自己的规矩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