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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龙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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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前的夜是最黑的,将一切笼罩着,包括她。看不见等于恐惧?他从来没意识到会存在这么一条等式,即使知道她就在自己身旁,即使自己握着她的手,可看不见她啊!她就如不在自己身旁一般。
“掌灯,掌灯!”他喊得急促,第一声很响亮,可第二声却又沉寂下去,他担心会把她吵醒。
他可是王啊,这一国之主,谁又敢不听他的话。所以宫女在听到他急切的命令后急匆匆赶来,给已吹熄的蜡烛点上光亮。
之后他坐了起来,低头看着她。她还没醒,而他也在庆幸,庆幸刚才那声呼喊没有将她吵醒。她属于沉静如水的美丽,无须做作,只是静静地睡着就拥有倾尽天下的美丽。假如此时有人问他,她明明就在身旁,为何还要特地在破晓前掌灯看她。他一定会回答,看不够,那种美丽看上一千眼一万眼都不够,永远都不够。
王突然笑了,虽然有着一丝酸味可还是很愉快地露着笑脸。他想起见着她的第一面,那时候她用很清脆的话语问了他一个问题。
“王,您为什么只过自己的日子?”
王想过什么样的日子,她一个小小的女人能过问吗?配过问吗?只是他没有王的架子,没有王的骄傲,只是觉得那一个问题是他一直在等待的,而今,他终于等到了,他的答案早已想好,早在他六岁的时候就已经想好。
“我不想做王,过自己的日子有什么不对呢!”他根本就生错了地方,坐在那张千万人梦寐以求的宝座上,却将它视为沙砾,那不是另一种骄傲吗?
“王要挑起整个天下,这担子太沉重了,我根本挑不起。六岁的时候挑不起,十六岁的时候挑不起,二十六岁的时候依然挑不起。”
那些话他一直积压在心中,一直没有说,对任何人都不说。其实他想说出来的,只是没人问。王就是王,王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那些宦官和宫女是这么想的,谁会去过问王希望怎样生活。至于其他人,其他人更加不会问这个问题。
那一天,他娶了她,也许不是因为爱,只是希望有一个人可以来向他问一些他想回答却苦于无人发问的问题,所以他要她留在他身旁,永远都在。无疑,名分就是最好的枷锁,一副她这一辈子都无法挣脱的枷锁。
灯罩中的蜡烛在燃烧着自己的生命,它只是默默坚守着自己的职位,直到王不再需要它。因为,已然破晓。天空泛着白芒,那光亮在提醒他,美好的时刻已经过去了,因为他必须去上早朝了,接受那帮大臣的注视,在他们的注视下不断渺小。
“更衣!”他依然压低了声音,她还可以安睡,即使自己不在她的身旁。不,也许会睡得更好。
宫女们服侍着他穿上金黄的皇服,衣服上耀耀的金光希冀将他照得精神,可他却一脸死气,没有任何活力。二十年了,也许也该习惯在高高的宝座上蜷缩,如炸熟的红虾,屈膝抱腿,然后听着那一众大臣告诉他该干些什么,又不应该干什么。之后都是数落,昨日又做哪一些事是错的;然后是推卸,就因为做了错事,儒军才会攻打得那么凶猛;是充满泪水的鞭打,王啊,国家岌岌可危,王再这么下去……没有说下去,他们还不敢公然侮辱。
请王制订应敌方针。
去那个鬼方针,想不到啊!脑袋空白得很,什么都想不出。如果什么都由我来想,那么还养你们这帮饭桶做什么。只是他不敢说出口,从六岁开始,他就不敢对他们发脾气,这王国的王不是他,是他们。
他一只脚已踏出寝宫的门,可另一只脚却舍不得跨过那道门槛。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明白为什么会那么宠爱她,在她身旁可以放声大笑,也可以不顾忌身放声大哭。他也觉得悲哀,哭与笑,什么时候已经不属于他了,为什么非得找一处仅有她的地方才能表达。
“王,时辰到了,一众大臣都在等着呢!”连一个宦官对他也没什么好语气。是他太敏感?还是这些人已不将他当王看呢?
“我知道了!”他不知为何有种害怕的感觉,在那句暗意让他走快些的言辞后,他竟加快了他的步伐。他不是王,只是一个囚犯。
很快,他来到大殿上,坐上那张高高在上的宝座,俯视着大殿上的每一个人,心却腾得厉害,刚才走得快了,一口气总是顺不过来。
群臣向他下跪,口中高呼“万岁!”只是哪个脸上带有真诚,好一点的是面无表情,只是将其当作繁文缛节;而差一点的则脸上带笑,他们跪的不是一个人,只是一张牌位。
待众人起身后,他说了一句,“众卿家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只是很没底气,心中虚得很。因为他知道说完这一句之后,又会多添噩梦,一场延续了二十年的噩梦,他依旧没醒。
“启禀王,儒军已攻到金陵邑,再下一城的话便到王都了。臣恳请王撤离王都,迁都北边的云声,那儿才是我们的根本,这种小都城拱手相让,让敌军麻痹大意岂不甚好!”
“臣附议!”没有一个人反对,只有沉默不语的大臣,没有愿意喊上“反对”两字的人,这个国家已经腐坏到什么地步了。
他那一刻似乎已出了神,半年前王都还在南边的碧溪的时候,他们主动弃城迁往北方,两个月前的时候,弃了琉居迁都于此,而今天却又想一撤再撤。可下一次呢,云声已是最北方了,还能在撤么!
“王!请下旨迁都云声!”一个老臣发自肺腑呼喊着,就如是多么地舍不得这王都一般。
“王!请下旨迁都云声!”他们都赞同着。
你们都已经决定了,又何必来问我。他根本没有别的选择,即使他听到底下有细微的另外的意见,只是他无法喊出“不“这么一个字。他知道后果。
那些大臣一定会联名将他这个王给废了!那是一件好事,不再当王也许可以过自己的日子了,这是他以前天真的想法,只是那一帮大臣对他说,那种事是不可能的,退了位就只能死。
他不能死,他不想死。所以委曲求全,一而再,再而三,一次又一次纵容,直到自己的心麻痹不再思考。
“王为什么只过自己的日子?“
王无法不过自己的日子,因为他们不让王过天下人的日子,因为王懦弱,不敢反抗,只能任人摆布,任人欺凌。王根本就是一个胆小鬼!
“既然大家都赞同,那么便迁都云声吧!”他只是细细地说着,不会有宏伟的姿势,也不会有激起力量的言辞,有的只是怯懦与卑微。
然后就退朝了,没有一个人去谈论该如何去抵挡儒军。打仗,就会流血,就会痛,就会死人,何必呢!就是呢,何必!
他回到她的房间时,她已经起来,一只手取着一枚白色的棋子正凝视着棋盘。那是她必做的一件事,静静地夹着一枚白子,静静地盯着棋盘,然后一动不动,除非别人打扰,否则绝对不动。
她心中有着另一个人,那一盘尚未开局的对手。
他没有过问,一次也没有,只会默默地在一个角落看着她,也不让别人打扰她,然后似要咬下自己的嘴唇般狠狠地咬着。
只是今天例外,他心中有着太多的酸楚,在深宫中,仅有她一人能听自己的倾诉,也仅有她一人愿意听自己倾诉。
“王,你回来了。”她缓缓放下夹着白子的右手,将棋子放回石钵中。那一盘棋的对她的意义太大了,除非由她心里那个人下黑子,她绝不在那棋盘上放下代表她的白子。
她起了身,向他行了一礼。他拉着她坐到宽椅上,静静地看着她。他在等着,只有她问他问题,才可以吐露心声,吐出心中的一切苦水。
“王看起来,不开心!”没有隐晦,她只是说着一个事实。
“柳妃,我下旨迁都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只是因为自己的怯懦和卑微而自嘲。
“王不愿意离开这儿?还是王不想当王,任由他们摆布?”
她的眼睛总是太清澈,所以总可以看到他内心中的酸苦。又或者与他一起时日长了,见惯了他的窝囊样,大概把握他的想法。
只是想着这些,他受委屈的画面便一幕一幕在眼前闪动,一直在嘲笑他,一直在撩拨他内心的伤痕。
他伸出手在半空使劲挥舞着,“别缠着我啊!什么懦弱、卑微、胆小鬼的,想扣就往我头上扣啊!我不想反抗吗?可我又反抗得了么?六岁的时候,父皇驾崩,皇族又仅有我一人,当王是那样的顺理成章,可之后谁又与我同一阵线,你能希望一个六岁的孩子去对付那一群狐狸吗?开头错,便一直错,一直错下去,错错错……”他呼喊着生命的不公和因为不公而带来的切羞辱。
“柳妃,你知道我一直以来的愿望是什么吗?我希望自己是一只小鸟,就算没有脚,瞎了眼,拔了舌都不要紧,可最重要的是给我留下一双翅膀,让我离开。”
“柳妃,我过得好辛苦……”
伏在她身上,就如一个孩子,一直哭个不停,泪水就如决堤一般,满了眶溢了出来,又满了眶,又溢了出来。
“王,那么尝试着抗争又如何,我总是相信整个朝野并非全是一群贪生怕死之人。只是那一群人蒙了王的光辉,也让其他人渐渐不敢去相信王。若王重燃他们的希望呢?”她只是诉说着,也许初衷只是希望鼓励着这一个快活不下去的男人而已。只是她忘了一点,最重要的一点,这儿是宫中。
第二日,当他坐在那宝座上的时候,还没喊着毫无意义的“有事起奏,无事退朝”,那一帮大臣便都坐不住地高喊着,“请王下旨,诛杀妖言惑众的妖妃,请王赐柳妃死罪。”
为什么要杀她?只是因为她让我振作便要杀她,那么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杀了我啊!他一直在内心呼喊着。“绝不”两个字在喉咙处卡着,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他就如死人一般,“死”在宝座上。
她想得太简单了,一个活在操纵之下二十年的人又岂会那么容易扯起套在他身上的绳索,不任那帮人的摆布。他就连一个简简单单的“反对”也喊不出,只是呆呆地坐在宝座上,丢了魂魄。
“请王下旨诛杀柳妃。”
声浪再次袭来,而他只能蜷缩着。他只希望抱住头,不再去看那一群人;掩住耳朵,不再听他们的声音。神明啊!告诉我,那只是一场梦。
“不要啊!住手!住手!住手啊!”呼喊着,突然间,在那无路可退的悬崖边上撕心裂肺地呼喊着。这二十年来,他从没在这一帮人跟前这么痛快地呼喊着!他自己也不敢相信,刚才那响彻大殿的声音便是他喊出来的。
之后,他才注意,一个宦官将一份圣旨摆在他跟前,上面赫然写着,“柳妃名德皆败,不容于天理,赐下白绫一段,缢于深宫。”而他的右手却拿着玺印,正欲往那张圣旨盖上。
众人让他的呼喊吓了一跳,全盯着他,而他又似让自己的呼喊给吓着,就懂得盯着那张圣旨。
“王,你要置国家于不顾吗?要为一个妖妃而放弃这个国家吗?”冠冕堂皇,大言不惭,他们是怒了,一个向来对他们言听计从的傀儡对他们说“不”,让他们住手,还真想反了吗?
那宦官却是一个踉跄,身子往前倾倒,手却在舞动,之后按在他的右手上,跟着往下一压。成了这张圣旨已具备一切条件了,不管他心里愿不愿意,那已然生效。
“王,英明!为国家大义舍儿女私情,此等高洁情操实让我们折服。”他们的马屁拍了上来,只是让他完全没有反悔的余地。
而他,在此刻,已连那最后一丝挣扎也做不到,连一个弱弱的“不要”也喊不出口,只是“死”在了宝座上。
那一日,他没有回到她的住所,而后宫也没有向他传去什么消息。他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会留有一丝希望。
那一日,他登上了宫中的九龙宝塔,那一座放着皇族神位的宝塔,之后研墨,调彩,在那一张宣纸上化开了她的容颜。
之后他笑了!笑得很凄楚。
城门那边已传来喊杀声。那杀声震天,一直麻痹着他的头皮。儒军攻得好快,已远超那群人的想象,这当口就打到这王都来了。看那声势,根本用不了多久就会杀入城中,杀到宫里。
谁都活不了的,他们也是。哈哈哈,他放声大笑,也不用担心明日早朝会被那帮大臣指责没有王的仪容。所以他笑得很开心。
卑躬屈膝二十年,到头来又得到什么呢?一直珍惜的生命都要殒灭了,那么一直以来的委曲求全不就如上天对自己开的一个最大的玩笑吗?
他将那幅画挂着九龙宝塔的祭室中,一直看着它,口中呢喃着,“没够,一千眼一万眼都不够。”
她又怎么样了呢?
他不清楚,也许是和身为儒军领军,她心中的那人相遇吧!也许是因为自己赐下的白绫缢死于寝宫中吧!
他不知道,真不知道……
来世不要为王,只是一只鸟儿便好,他在心中默默地祈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