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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琉璃2嫁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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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你今天心不在焉的,出了什么事么?”她今天一整天赢得很轻松,不应该这么容易的。
忘往摇摇头,示意他没事。她又道:“今天听爹说了,这天阴晴不定的,指不定哪天会变呢!王已经不理百姓的死活,过着自己的日子,如果哪天可以见到他,我会好好与他说的。也许,时间不会太长。”
“老师,讲一些江湖中的事好么?似乎江湖也不平静。”她喜欢问问题,特别喜欢问一些他不想回答的问题,只是她的期待始终让他无法拒绝,只能在纸上写着,“凶手”两个字。关于这个,他不愿多说,因为他不想去想,不愿去回想当天那一刻。
“听说在五年前,有个男人害了两个女子,”她娓娓说着,“现在茶楼的说书先生偶尔也会说起那一段,只是那一段版本太多,我不知该相信哪个版本了。老师,你听说过吗?”之后她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老师怕生,该不会去酒楼的。我呀,其实我相信是因为那女子是太爱那男子了,所以才会为他而死。两个女子不是死得很安详吗?就算脸上会有惊恐,也是因为害怕看不到男子吧!”
忘往提起笔,在纸上写着,“那男子呢?他又如何?”
“听说是死了,我想也是!”
“死了吗?”忘往又记起老人的话,“为什么不死呢?”也许当初真的应该死的。
她又道:“我说‘死’不是他的人,是他的心死,哀大莫过于心死。若是我,我也会死的。”
忘往很相信她的话,她受不得伤的,只有充满阳光的笑容才能将她点缀得美丽,不带一丝伤痕的笑容。而他也只是希望获得那一抹阳光而得到救赎,再一次敞开心扉地露出笑容。
她害怕沉默,忘往沉沉思考让她感到害怕,所以她挑了另一个话题,“老师,你知道‘鼎惜无终’是什么意思吗?”
忘往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这些字拆开他明白含义,可凑一起他看不懂。
她笑着,“我爹在我小时侯让算命先生给我批命,算命先生为我批的就是‘鼎惜无终’四个字。我爹一直想不透,可我却想通了,那‘鼎’应是问鼎的意思,也就是王,惜是爱惜,无终就是没有终点。前几天我与爹说了,他很开心,连连说‘如此甚好’,我解了他多年的疑惑,我很开心呢!”
她也许不清楚那究竟意味着什么,但忘往清楚,帝王对她的爱意没有终点,假如他是她的父亲,他会怎么做?他一定会送她入宫,因为她要接受帝王的爱。心中空荡荡的,他在想,他也许弄错了礼物,也许他必须做另一件礼物。
忘往并不相信命运,而此刻他却希望命运就此定下。对于一个受不得一点伤害的女子,入了宫,在宫中接受帝王的庇荫也许会是最好的选择。只是他忘了,宫中也有争斗,会更加激烈。(那时候没有电视、收音机之类的传播工具,仅依靠口头的信息传递,而皇宫是为维护皇家的尊严,将所有负面消息进行掩埋,民众不清楚皇宫的真相也是勉强讲得过去的,因为有读者在提,所以就弱弱地辩解一下。)
她说道:“除夕还有两天,到时候请老师答应一件事情好么?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又是那种期待的目光,他不应该拒绝的,可他不愿意在她以后的日子中还会回忆这么一位开不了口的老师。
忘往在纸上写着,“什么?”
“暂时不能说,不然老师一定不会答应的。那时候一定要完成我的心愿,老师。”在那双琉璃的眸子下,任何拒绝都是徒劳,你只能顺着她答应下来,因为你会害怕,害怕任何拒绝都会让那琉璃蒙上灰尘。
“打勾勾。”她如孩子般伸出尾指,勾住忘往的尾指,然后拇指往忘往的拇指一按,完成了这一生的约定。
之后她笑了,就如完成一件伟大的事情,再之后便述说着另一个真相,“爹要把我送入宫中,就在除夕之后,除夕之后便再也见不到老师了。就这么想着,心里总会悲伤的。”她的表情渐渐暗淡。
“后悔吗?告诉你爹那批命的意义?”他在纸上写着,本来秀雅的字体却出现了波纹。假如她说后悔了呢?如果她说后悔了,就带她离开,不让王找到,不让她接受王的爱。
只是她摇摇头,“没有,入了宫我想我会遇到王了吧!我会让他不只是过自己的日子,还要过天下的日子,即使以后想起老师来会悲伤,不过我不会后悔。”
嗯,她没有后悔,那又该如何。忘往内心说着,为她准备另一件礼物。其实他刚才一刹那间有在期待,期待着她说出后悔两个字。
那一天他们谈了许多,她也总在问一些忘往不想回答的问题,只是后来那些是什么,他全忘了。忘往离开柳府便到了金陵邑最大的布商那儿买了一匹红丝绸。那一匹红丝绸是那布商的传家宝,只是忘往使了手段买了下来。威逼?利诱?忘往没有说,只是他从布商的店铺中出来就抱着这么一匹红丝绸,同时还有针和金线。
他要为她做一身嫁衣。
“你最喜欢什么植物?”他在纸上写着。
“很多,不过最喜欢的应该是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是不是很奇怪?我曾对我爹说,如果我要成亲,嫁衣上希望绣着蒹葭!可是他笑了,笑得很开心,老师,你说我的想法是不是很奇怪。”
忘往笑了,那是他那几年唯一一次展露笑颜。希望在嫁衣上绣上蒹葭的少女,这种想法的确很奇怪。只是他摇摇头,他在纸写着,“若以后别人因这个想法奇特而没帮你裁制嫁衣的话,我来帮你做。”从那时起,他便希望这个女子一辈子都幸福,那颗无暇的心永远不会受到伤害。
他真的去学习裁缝。可那裁缝并不容易,尽管他的手因执画笔而异常灵活,学裁缝的时候也吃尽了苦头,手指让针扎了个透,也试过让剪刀剪出了血肉。当他的手指包上白布的时候他就没去柳府与她对奕。因为她一定会看见他的手指受了伤,也一定会问为什么会受伤。他不愿意她知道他一直在默默地守护着她,连同那种奇怪的想法一同守护。
想到这些,忘往会有一四惆怅,他以为自己默默做她的守卫者就行,可真到了她出阁之时,亲手为她做嫁衣之事,他才明白那有多痛,比当时让针扎了手指还痛,比让剪刀剪了血肉还痛。那么做不下去?不行,他答应她,会为她做一件绣上蒹葭的嫁衣,要连同她的想法一同守护。
回到那间简陋的房子中,忘往拿起剪刀裁剪着,与她相处了四年,很清楚她的尺寸,也许打那天答应她时起,他已在脑海中制作这件嫁衣。不需要犹豫,忘往很利索地裁去布匹,留下他想要的部分,之后便穿上金线,绣着异样的蒹葭。为什么不用绿线而用金线,他没有考虑色彩,只是单纯地想给她最好的一切。
也没有构图,他可以做到完全用针线来描摹他心中的美景。那里有一个湖畔,靠岸那一端长着茂盛的芦苇,而在芦苇周围绕着风,若隐若现。也许他也没料到,他会有如此技艺,因为他学针锈的日子真的不长。
房外传来一个声音,那是一个陌生的男人。男人长得很文雅,大约是一个儒生吧!他在屋中找了条长凳坐了下来,就看着忘往在绣着嫁衣,不禁说了一句,“为他人做嫁衣。我说当世最可怜的当属裁缝了,衣裳做得在漂亮又如何,最终还不是得穿在他人身上。”
忘往没有接话,他的一双手在忙活已无暇去写字应答。还有两天便是她出阁的日子,他必须在这两天内将嫁衣做好,根本没有时间留给他去与一个陌生人交流。
陌生人见他没有反应又道:“其实想深一层,天下除了王之外,谁不是裁缝呢?谁又不是在为他人做嫁衣呢?”他盯着忘往,“我知道你,也明白你所做的一切,与王站在天平的不同端,你也只能做嫁衣。可如果王不是再是王呢?谁是王?王可以是往,我可以是往,可你也可以。你还想做裁缝吗?”
忘往没有开口,他并不想做王,只是希望静静地做好生命中那件绣有蒹葭的嫁衣。
陌生人又说了下去,“我说过我明白你的想法,也明白她的想法。她只是因为王只愿意过自己的日子才想入宫,让王过天下人的日子。当她说以后想起你的时候会有伤悲的感觉时,你的心会酸,又或是……痛吗?”
陌生人很神秘,配上他的神秘总说些别人的心事,“又或者,你想听她的心愿。那个心愿很渺小,渺小到我在怀疑她是不是有问题,为了一个微渺的心愿花上那么多的心思。”
忘往抬头看了看那陌生男子,却又摇摇头,他不想知道,又或是拒绝由那个陌生男子口中听到。不过他对自己说,无论她的心愿是渺小还是远大,他都会用尽他剩余的时间来实现它。
“有没有听过儒军?”
儒军?由儒衫之士所组成,呼喊着“天下非王之天下,王皆吾矣”,受到中原多数侠士的支持,一时声势浩大。
“我是鱼霁谦!”陌生人的声音不高,但他有股骄傲,对于“鱼霁谦”这三个字的骄傲。“你知道这三个字的意义么?我是儒军的首领,我对你很感兴趣,有你加入我们,我们会更加强大。”
此次,忘往连头也没有抬,对于两天后就消亡的生命,加入儒军已没有什么意义。鱼霁谦也没打算这么一说就打动他,“相信我,假如你不加入的话,你这辈子都会后悔,然后活在悔恨之中。”
他淡淡道:“我有把握解决你与他之间的恩怨。”他自然指那个老人,“你以为你欠他一条命,可他又是否欠你一条命呢!”
忘往将针拔了上来,取了笔,终于写了一行字,“不是我欠他一条命,是我欠她们一条命,所以这两天便是我生命的最后两日。”
鱼霁谦摇摇头,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