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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琉璃1未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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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琉璃,金陵邑此刻就如一盏灯笼,在黝黑的夜色中透着朦胧的光芒。此时来个淋漓大醉固然不错,小酌却也别有风味。
邑老头独自一人坐在屋里,他在桌上摆了两只酒杯,给两只酒杯满上清酒,似自言自语,“今晚夜色不错,陪我小酌一杯好么?”
可邑老头屋中仅有他一人。
邑老头喝了一杯却听见敲门声,他缓缓走到房门前,拉了门闩,把门打开。门外是一个锦衣青年,却是今天来过那人。邑老头问道:“有什么事吗?”他的声音沙哑,有些不堪入耳。
“客栈人满,想请老板行个方便,让我暂住一宿,放心,我会付钱的。”他说着也没什么底,这个老人看起来十分孤僻,拒绝是十有八九的。
只是邑老头点点头,让开了道,做出请的姿势,示意让他进来。锦衣青年连声道谢,随他入了里屋。他扫视了一下里屋,却见桌面放着两只酒杯,不由自主举起那只满着清酒的酒杯。
“放下!”邑老头的声音如幽灵般在他耳旁响起。他依旧不大爱说话,许多事都只会以最简单的语言来表达。“放下”只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可配上邑老头的表情语气,锦衣青年可以感到心寒。
锦衣青年忙将酒杯放下,他却好奇地问了一句,“老伯,这酒是给谁的?”
邑老头没有开声,静静地往屋外走,也许他已不大习惯和这么一个陌生人住在一起。反正那个锦衣青年比他有钱得多,也不怕他手脚不干净。
邑老头搬了张凳子坐在店铺外,也许只是在等待,等待有人来将他接走。街道算是比较安静,偶尔会有路人经过,一般这个时候,不会有客人上门的,可却有悉悉的脚步声向他走近。
“邑爷爷,怎么了?”
“我们睡不着。”
“再讲下去吧!下午那个故事还没结束对不对?”
是听他讲故事的几个孩子。
邑老头摇摇头,示意那个故事已然完结,他静静说着,“真要去追究,没有一个故事会完全结束。故事会有角色,一个角色没了,还会有另一个,而有角色,故事就会存活……”
邑老头郑重地说了声,“那年,他二十九岁!”
金陵邑那时油纸伞依然闻名于中原,而金陵邑的柳府却是其中的龙头。柳老爷膝下无子,仅有一女,所以对独女倍加怜爱。在她八岁时便请来算命先生为其批命,也不知那算命先生是否只是一个神棍,在留下简简单单的“鼎惜无终”,便飘然离去。柳老爷看不懂这四个字的意思,只是“无终”两字却似乎两柄利刃剜割他的皮肉,一时有通彻心扉之觉。
只是之后几年的平静,也让他渐渐相信那个算命先生只是一个神棍,照常呵护女儿的成长。在女儿十七岁年龄,也为她请了一为围棋师父。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柳老爷愿意请来教女儿围棋的是一位青年哑巴。
青年有二十九岁,只是不擅语言,也不擅手语,大多时候是以笔代口,用文字来与他人交流。或许当初柳老爷是看上他的一手好字吧。其实柳老爷也清楚,那个哑巴棋艺并不高明,可他画得一手好画,也写得一手好字。
柳府后花园被誉为金陵邑的奇观,其中建筑参考了苏州的园林,讲究的是一种柳暗花明又一村,每每以为是绝径时总另辟小道,于一个“奇”字发挥得淋漓尽致。在花园中置有一墨池,被题为“文香池”,池水清澈明镜。尽管以一“池”为名,可池中的水却也在流动,曾有高人在池下置下甬道引流,另在池中掘得泉眼,使池活生,柳小姐每日在此洗墨也未能将池水染黑。
此时,大约又是柳小姐在向哑巴请教棋艺的时候吧!那是一个少女,亭亭玉立,发置兰花,颈佩九华缚璃环。身上一件淡橘红的丝绸,由与丝绸轻柔更突显身姿绰约。她左手并没有戴饰品,而右手却戴着象征三生三世的晴雨霁环佩,更是显得尊贵。
“老师,我们来下棋吧!”柳小姐对着这个哑巴老师总要带着几分喜悦。不过,那并不是因为可以从老师那儿获得知识,她的棋艺已比那位老师高了。
哑巴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他的职责,他开不了口,但他会以点头来表达他的意愿,其实他并不大想下棋,因为柳小姐会借下棋要求他做些事情。
“此次让几子好呢?”她尽力考虑,之后说道:“今天让五子吧!”对于自己的老师说出让子的下法也许是一中羞辱,只是他没在意,他清楚自己的实力。
“不过我赢了的话,老师答应我一件事好么?”她眼中的琉璃色透着太多的期待,以至于他无法写下“拒绝”两个字,只能缓缓点头。
“如果我赢了,陪我过除夕好吗?”
哑巴已经习惯一个人独处,许是因残疾而自卑,一个人的时候自然不需向别人表达什么,所以才能心安理得,若陪她过除夕少不得是要在柳府吃团圆饭,也少不得与她上街逛花市,他该如何面对那么多的人。
“不行吗?”她的表情很受伤,从小倍受宠爱养成了她水晶一般的性子,纯真却又那么容易受伤。也许他只是写上“拒绝”两个字便会在她心上划上一道伤痕。所以无论如何,他拒绝不了,又只能默默地点头。
她笑了,很开心,也许只是因为他答应了她的请求,并没有掺杂其他想法。
“老师先下吧!”在围棋上,先手已占有优势,再加上她答应让他五子,要取胜也非是那么容易。
他没有客气,取了一枚黑子,在左上角放下。而她也没有丝毫顾虑,随即取了一枚白子占据右角一眼。两人下棋很快,男人不喜欢采取守势,步步进逼,占据左角之后转攻中央,而她却因失了先机,再因让五子而舍弃旧日的以守代攻,改了棋风反是落了下风。待到了中盘时,黑子已稳据左上与中部两处,正往右角冲杀,而白子势尽,只余残势,只怕再落五子连右角也保不住,她只能低头认输。
那一盘是她拜男子为师以来输的第十三盘,那一盘却输了她一个心愿。她知道男子一些事,让男子陪她过除夕只是希望男子给她一个心愿,能实现她一个愿望。那仅仅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愿望,但居然也须用上手段。
她口中的“认输”两字如蚊吟一般几乎听不清楚,她不想认输的,只是局势由不得她。
他在纸上写着,“我输了你八十一盘,你只输十三盘,你赢了,我陪你过除夕。”他对自己说过,自己只是一个过客,他对自己说过,不再取悦任何一位女子,他对自己说过,不再感情上纠缠的。忘记了?在那一刻他只是不想伤害一个对他有着太多期待的女子,所以他才会答应,既然答应了,也就不会后悔。只是他已下定主意,陪她过完除夕之后,他就离开,离开金陵邑,走得远远的,不再回来。
“嗯!”她很简单,她也很容易满足,一个简单的承诺就足以让她扫去一切阴霾,展露笑容。
然后,他就离开了,今天似乎已超出了意料,不能留下来,不然有些事会超出轨迹。而她喊出他的名字,“忘往!”显然,她对自己喊出老师的名字有些介意,含糊着,“老师,能叫你的名字吗?”
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名字什么的都无所谓,只是一个记号而已,就算换了名字,人还是依旧那个人,什么都不会改变。
“忘往,明天见!”
忘往没有开口,也没在纸上写字,只是默默地走着。他必须摆好自己的心态,才不会陷入那种旋涡中。他也没有笑容,他知道他的笑容会使别人沉溺,所以他不能笑。
忘往离开了柳府,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的房间中。在房里仅有的板床上分明坐着一个老人,那老人手中拿着一柄仅剩四分之一的剑,就那样看着他,眼中没有仇恨,却也没有其他感情,忘往看不透他。
“一个剑客不带剑意味着什么?”
忘往没有开口,他取出随身携带的笔和纸,写着,“那已不是剑客!”
“一个剑客不再是剑客那么他也就没了生命!剑亡人亡!”
“那么你不应该早就死了吗?”言锋犀利,尽管忘往只是写着他想说的字,可那些字却如言语般带着音调。
“为什么不说话?你不是很回说的吗?为什么不开口?”老人开始进逼,握住断剑的手在颤抖。
“我是一个哑巴!”也许残酷,只是他写下自己的缺陷,“我不应该开口。”
老人却笑了起来,“哑巴?是报应吗?一个会说些甜言蜜语的哑巴!我害了他人的性命,所以……天理如此!”许是想到伤心处,湿润的眼眶却在渐渐淌着泪水。
“那么,你又该付出什么代价?”老人盯着忘往,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希望他能给他一个合理的答案,也许到了今天,他只是为了那一个答案而活。
“三天,给我三天!三天后我由你处置,绝无二言。”忘往在纸上写着,心里却一片平静,兴许这才是他最愿意见到的局面。
“那个孩子很漂亮,要将三天留给她吗?我答应你,你自己好自为之……”老人顿了顿,“你当初为什么不死呢?为什么不选择死呢?”说着凄然摇头,走出屋外,那两个问题,他是在反问自己!
忘往坐在床头,“为什么不死呢?”他在想着老人的问题,“因为欠你的必须还给你!也许你不清楚,在等着你来要我的命。”
只是,现下他还不能死,柳府的她还在期待,他要送一件东西给她,用他一双手,用他人生剩余的三天,送她一件礼物。虽然他已对“礼物”两字产生了下意识的厌恶,可他却说服了自己,因为她一直在期待,不能在她那颗无痕的心上留下伤疤,所以要给予一件一生的礼物,一件没有意义的礼物。
她的家中已有太多那种东西,多得她看见就会反感,收到之后会有厌恶的表情吧,兴许会置于仓库中吧,也许会混在成品中售卖出去,不知落入谁的手中。
其实,他是清楚的,只是想看她一个笑容而已。没有其他想法,看到如莲花一般纯真的笑容,会觉得自己可以被救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