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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塞上雪1夜雪凄寒不相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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邑老头已经不清楚他的店铺是不是卖伞的,至少现在在他店铺中,没有一个人是来买伞的。那三个孩子在胡乱的谈天,不知觉便说到塞外去。因为不清楚,所以在谈的时候,总会不知觉加些幻想。仙境、地狱,他们总爱从一个极端说到另一个极端,然后就会因为见解不同而争吵,之后会想让别人来证实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无疑,邑老头是唯一的选择。
“邑爷爷,你说塞外是不是很漂亮?”
邑老头的声音依然嘶哑,“塞外,是一个很美的地方,只是它的美丽往往你承受不得。它的婉约的美,你鲜会见到。”
突然出现的锦衣青年不由插嘴,“雪,算不得婉约么!我是觉得在雪夜中,总会有几分伤感美。”
然后邑老头盯着锦衣青年,后者微微一笑,“我承认,上面那句不是我说的,我母亲在世时有时会与我提起,她说以前看过塞外的雪,那种是凄美得令人不由得落泪、晕眩,她说她便在那凄美中度过人生最哀伤的时光,也在那个地方生下了我。”
邑老头睁大眼睛盯着他,似乎在锦衣青年身上藏着荧惑他多年谜题的答案。锦衣青年却取出一只竽来,低低吹唱,那一曲竽音很悠长,低低应和着暮风,却有着望乡之愁。
邑老头张开口,第一次很郑重地向锦衣青年问话,“你母亲是?”声音微微颤抖,似触及心中最脆弱的那根弦。
锦衣青年微笑不语,提了个话头,然后便可恨地沉默着。不说出答案,许是因为不用说,邑老头可以猜得出,所以便不必让其他人知晓,虽然其他人也仅仅是三个孩子。
然而,锦衣青年开口了,“不应该有段故事吗?老板,我想,大家都会感兴趣的。大家所期许的,不就只是一曲塞上雪吗?”
邑老头喃喃自语,“我与她说过的,那个故事。”他启着沙哑的声弦,却要诉着风雪、雪夜、塞外,和那少年。或许是因为声音颤抖的关系,塞外的雪飘得颤悠悠的。
塞外飘着白雪,即使在黑夜之中,也会映着月色,获得柔和的光芒,肩头每积压一片,人便会承着那一枚光华,颤颤悠悠。假若,风一卷,光华扑面而来,也许会尝上一口,之后将那光华化开。
那银妆的雪地上留下一行清晰的足印,而那足印一直延伸,直至一个深坑。那个深坑深有三米,对成人来说不会是大问题,只是对于两个孩子来说,便有些难以攀爬了。他们大约是因为雪积在坑口,难以辨认才不慎坠入其中吧。
女孩显得有些发怵,缩在一旁,男孩只是呆呆地看着深坑所包容的一角天空。月亮有些斜,月色便难以触及这两个孩子,素不相识的两个孩子。
男孩回过头,深坑有些黑得怕人,如果沉寂,只怕会骇死在这其中的。男孩抱紧怀中的骨灰坛,他的心愿未了,不可以就此死去,至少要将怀中的骨灰坛交到那个人手中,尽管那个人他并不认识。
男孩“喂”了一声,“我叫衣晚容,你叫什么名字?总不能让我老是用‘喂’来叫你吧!”毕竟年长了女孩两岁,十二岁的他更容易打破这沉默。
“静颜!”是个怯生生的名字。她声音中满是颤音,黑暗与先前的沉寂,将她折磨得有些出不了声。
“讲个笑话给你听吧!个笑话……”男孩的声音戛然而止,女孩不知觉便被引着,“笑话呢?”
“讲完了啊,我是说‘讲……个笑话’给你听啊!所以我就说了‘个笑话’,讲完了嘛!”解释得有些近于无赖。
“一点都不好笑!”女孩却笑了,也许笑话本身并不能让人发笑,令人发笑的是讲笑话的人。
“还有没有?”不知是因为女孩比较外向,还是小孩子容易混熟,她稍稍往男孩那儿靠,又问了一声。
“那再说一个吧!骑过马吗?”男孩问了一句。
“在塞外总会骑,只是父亲老说我还小,不让骑,所以我偷偷牵着一匹跑出来,结果马跑了,我也摔这儿了,回去……”似乎在担忧着回去之后父亲的责罚。
“你知道马最怕什么吗?”虽然漆黑中看不清他的样子,只是微微的笑声可以听出来,他在轻笑着。
“雪熊?狮子?老虎?雪犬?”女孩每说一个,男孩就小大人地说不是。至于到后来那写越来越不象话的答案像什么真麟、不翁之类的男孩听都没听过的名词,他就懒得听下去了,揭了答案,“是鱼,马最怕鱼了。”
“为什么?”
“你想啊!每次马奔得飞快的时候,只要一听人喊一声‘鱼’,它就停了下来,那它不怕鱼么,都怕到跑不动了,当然是这个了。”
女孩听着一直笑个不停,特别是在男孩以着认真的口吻说着。她问了声,“你为什么叫晚容?听起来总是怪怪的,有些像女孩的名字。”
“因为我娘就叫晚容啊!我叫晚容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只不过有些不方便,以前在家乡的时候,邻居一喊‘晚容’,我便会答应,只不过都不是叫我的,他们都只会叫我小白。”
女孩拍着手笑着,“和我养的雪犬是同个名字哎!”之后便似乎忘了身在漆黑的深坑中,不知觉引开话头,“你抱着什么?”
“坛子!”
“坛子里装着什么?”
“我娘!”
女孩有些歉然,“你娘死了?”心境澄明的她只生出些波痕,只是浅浅的一圈,浅到无人发觉。她的语气,她的情绪。
“你爹呢?”
“我不知道!以前邻居说叫我小白,是因为我爹是大白,说他是姓白的。可那时娘不愿让我姓白,我就随她姓花。之后娘病死了,临死前她说其实我是姓衣的,是那个人的儿子。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好像她也乱成麻线,解不开。”
两人本是素不相识,只是不知算是幸或是不幸跌入同一个深坑中,然后便如多年的好友般聊着天。他们一直说着话,因为一旦不说话,周围的黑暗与沉寂就会掐着他们的脖子,令他们窒息。只是小孩是渴睡的,说着说着就相继睡去。
在漫漫白雪的深坑中熟睡是一件危险的事,因为有可能,你便会在那温柔的绒雪下失去知觉,融去一切生命。
如果呼喊声没有传来的话,他们也许要等到十年、一百年甚至一千年之后才会被发现,之后会发尽一切想象力,企图幻想出一个故事,两个孩子之间轰轰烈烈的恩怨情仇。只是,他们只是两个素不相识的孩子,所以,缘总会是一个奇妙的字。
衣晚容抖地睁开眼,听得一声“静颜“从远处顺着风传了过来。他推了推身旁的静颜,只是她在漫漫白雪之下,五感渐渐麻木。衣晚容有些骇了,”静颜,静颜。“只听过一次的名字,他却大声地吼着。他没遇过这种情况,不知该如何做。
一声两声,就如那时那般,母亲对于他的哭喊无动于衷,然后他就意识到母亲死了。所以他害怕,越喊越大声,此刻那个初次见面的女孩成了他对过往面临抉择时选择的另一种坚持。呼唤声没有停歇,他就忘了他身在雪夜的深坑,虚耗体力会有什么后果。
悠悠,静颜睁开眼睛,她只觉得手脚有些发麻,若非听到那嘶喊声,也许会就此一直沉睡。
“别睡,不要在睡了,会起不来的。我再讲些笑话好吗?嗯……“一时心急却怎么也想不来。
“你讲的笑话都不好笑……”
“那就讲故事,从前……听见了没,有人在喊着你的名字!”风中传来的那声“静颜”却又响亮了些,那些人已差不多寻到了。
“在这里……静颜在这里!”衣晚容呼喊着,只是他的力气在刚才喊静颜的时候耗了七七八八,却让风一个呼啸却是将他的声音掩盖下去。
静颜双睑又渐渐往下合,衣晚容在黑暗中寻着她的小手,用尽余力拭搓着,试图用摩擦产生的微热将她唤回来,“不要像我娘那样一声不响地就死了,回答我,应话啊!”那种无声却是一种最大的恐惧。
风雪渐大,塞北这种美丽伴着太大的威胁,总让人无法以着那淡然的情绪去欣赏它的美。衣晚容也渐渐没了力气,而静颜也几乎眯着眼,就剩一条缝隙。
漆黑中,衣晚容只觉得身子让一根布条卷着,之后身子让那布条一带便出了深坑。他忙喊着,“静颜还在下面,救她……”黑夜中,那中年人右手又一翻卷,以同样的手法将静颜带了出来。
那人淡淡说了一句,“那女孩的族人已经寻来,你们平安了。”说着便要离开。
衣晚容忙拉着他的袖子,“你的名字?”
漆黑中传来浅浅的笑声,“名字?名字是在人多的时候才有用,我孑然一身,要一个名字何用!还期待你的报恩吗?”说着已然离开。
那人刚一走,风雪中透着稀疏的灯光,之后那灯光越来越多,也渐渐向衣晚容他们聚拢过去。第一个跑过来的是一个中年人,三十来岁,长得魁梧,右臂上绑着一根红色的布条,布条上插着一根鹰羽。那是地位的象征,来者是这塞北其中一部族的族长。
男人脱下外衣披在静颜身上,将她抱了起来,之后看了衣晚容一眼,说道:“小朋友也随我们一起来吧!”之后便嘱咐下属抱起衣晚容。
之后一大队人便速速回部落。衣晚容被安置在一间毛毡房中,那个男人在确认静颜并无大碍之后便过来看他,询问了事情的经过。衣晚容诉说着,也问男人知不知道救他们的人。只是他没看清那人的脸,也看不懂那人救他们的手法,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族长也就回答不了。
“你的亲人呢?”对于救了女儿性命的衣晚容,族长脸上总是露出和蔼的笑容。
“我娘死了,我是来找爹的!”
“你爹叫什么名字?”
“我娘说,他叫衣乘风!”
假若在中原,任一个被问到衣乘风的必定会答得上来,只是这儿是塞北,因此即使眼前的是一部族的族长,却也只能摇摇头,“这段时间,你就在这儿住下吧!想住多久都没关系。”
衣晚容只是点点头,他母亲临终只说他那个英雄的爹在塞北,便带着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离开人世。衣晚容一直弄不清他母亲临死前似笑非笑的表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族长给衣晚容拉好兽皮毯子便离开了。衣晚容抱紧怀中的骨灰坛,却是怎么也睡不着,只是呆呆地回忆,回忆母亲临终前的样子。她穿着一袭红艳的嫁衣,怀中所抱着的是一套青衫,如沉浸于过往之中。在短短的时间中,脸上换着数种表情,而最后归化为那种似笑非笑的古怪。
“小白?花晚容?衣晚容?”他却似乎不清楚自己究竟叫什么了。也许那些名字全都是,又或许一个都不是。都说一个名字代表一个意义,一段故事,那他背后又藏着怎样的过往。
毛毡房外响起低低的竽音,淡淡地随着夜风飘转。旋律很低,却是柔肠百结,描述着似水年华,也诉说着江南三月的莺飞草长,桃红柳绿。
衣晚容愣愣地,只是抱紧怀中的骨灰坛,眼泪簌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