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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塞上雪2一曲竽音舞似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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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静颜已无大碍,她来到衣晚容的毛毡房,笑着说,“原来你是长着这副模样!”
衣晚容愣了愣,问了声,“长这样怎么了?”
她嬉嬉笑着,“没,昨晚听见你在喊我的名字,那时天太黑了,总会想象你的样子。”
衣晚容笑了,淡然而无谓。关于自己的容貌,他从没在意过,他的母亲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村里的人总会在闲暇之时谈及她的美貌,也会羡慕他爹娶了一位美丽的妻子。可是那又如何,他那位让人羡慕让人嫉妒的爹从没出现在他们母自跟前。不知原因,在他母亲心中的,也仅是那一件青衫。所以他一直都清楚,容貌,什么都留不住。
“今晚,我们有神祭,你也一起来吧!”
“神祭?”
“只是一个托词,让大家聚在一起,围着火堆,唱歌跳舞!”
听到“唱歌”两字,衣晚容回想起昨晚那一曲竽音,将他的乡愁勾起的竽音,问了声,“族里有人会吹竽吗?”
“尚衣大叔,他偶尔会在夜里吹的,只是他的竽音很伤感,我不喜欢。你会来是吗?”
“哦!”衣晚容只是想去听那个尚衣大叔吹竽,也许他会教自己。
逃过一劫的静颜又恢复成昔日的模样,充满活力,叽叽喳喳地向衣晚容介绍部族的情况,讲着塞北的美景,也讲着自己经历的大小事。她要衣晚容给她讲一些中原的事,衣晚容浅笑着,淡然而无谓;要他说一些经历,他也只是笑而不谈。
静颜有些生气了,喊着“不公平,我把什么都告诉你了,你却什么都不肯说。”她气得嘟着嘴,不想打理衣晚容。
衣晚容只好说,“让我想,给我点时间吧!”
“就十声,一、二、三、五、七、九、十。好,数完十了,该说了吧!”说着便眨着眼睛盯着他。
“你都没数完,赖皮啊!”衣晚容真没遇过像静颜这样的玩伴,一时找不到应对之法,开口说道:“中原啊,别的我不认识,我家附近是很漂亮的,特别是冬天的时候。那里冬天也不下雪的。”
静颜插口道:“没雪的哪会漂亮。”
“那儿种着一种叫‘絮’的树,叶子特别多,而且秋天的是时候叶子只是枯黄并不脱落,冬天便会随着冬风飞舞,那时卷着叶子上的清香,总会令我流连忘返。”
“原来你喜欢看落叶,我倒觉得飘雪更漂亮些。”
静颜一点都静不下来,带着衣晚容在部族中乱逛,或跑入羊马之群中,又或在市集上流连。她是很开心,可衣晚容只是觉得累。
冬天,塞北的夜来得早,申时一过,天便黑了下来。今夜天空放晴,夜幕中悬挂着稀疏的星盏,许是为那一场神祭添上些装饰。
衣晚容让静颜拉着坐在最中央那火堆旁。静颜故作神秘地对衣晚容说,“等一会我要向大家说一件事!知道是什么吗?偏不告诉你。”衣晚容一句话也没说,只有她一人在唱独角戏。
夜幕渐深,在空地上的族人也渐渐多了起来。待族长唸完祭神的祝祷之词后,神祭大典正式开始。男人们正准备放开喉咙唱起民谣,女人们也略略起身,准备舞出最美的舞姿。只是这一切全让一个人阻止了,十岁的静颜却不畏惧众人的目光,站在族长与衣晚容之间,她脸上带着笑容,说了一句,“大家听我说一句。”声音不大,只是在场所有人全停了下来,看着这个小姑娘。
静颜没有中原女子的娇羞,也没有脸红,只是脸上带着笑,“我爱衣晚容,以后要嫁给他。”就算是这种托付终生的话语,她也敢当着全族的面,对他诉说,为的是得到全族人的祝福。
众人脸上浮着笑脸,或许也会有人在想,小姑娘胡思乱想了。只是大部分人都是一种欣喜的笑,我们的小公主在她爱的人跟前,将她的一生托付给他。这种勇气,至少值得佩服。她,至少比那些将“爱”一个字哽咽在喉咙一辈子而因此遗憾一世的人强得多。尽管她仅有十岁。
只是衣晚容笑了,那少数人中就有他一个,他只是说着,“你还小,我也还小,爱这么一个字,你不懂,我也不懂。”
“我懂。”不知她在坚持着什么,或许对一个十岁的女孩来说,也许真的懂也说不定。
可衣晚容笑了,淡然而无谓。
然后静颜生气了,她大喊一声,“我恨你!”便跑了。塞北的部族女孩总归有一个梦想,找到可以托付自己一生的人,或许早或许迟。她可以允许你拒绝,但不允许你嘲笑,那样活生生碾碎彩色的泡沫,便是践踏她们最高的尊严。
衣晚容笑了,还是那样淡然而无谓,他除了觉得女孩的心思变得特别快,才说爱你立即恨你之外,他没别的想法。脑海里总会浮现母亲临终前抱着那一袭青衫的画面,然后便觉得无谓。
他来参加神祭大典,只是为了寻一个吹竽的人。只是静颜“恨”着他跑了,他无法认出谁是那个吹竽的尚衣大叔。
只是竽音响了起来,依然那样悠扬。没有高扬的旋律,低低旋转。衣晚容站起身来,四处张望,族人疑惑地看着他,不知他要寻些什么。
衣晚容蓦然抬头,在远处的一块巨岩上,坐着这么一个男人,他闭着双眼,入神地吹奏着乐器。那悠扬而让人柔肠百结的旋律便由他吹奏的。衣晚容奔了过去,便站在那人旁边看着他吹奏,似是要从那竽音中寻出些什么来。
尚衣停了下来,问道:“你要做什么?”
衣晚容却反问,“为什么要停下来,我想听你吹奏的竽音。有种很怀念的味道。”
“你从中原来?”
“嗯!”
“做什么?”
“找人!”
“找谁?”
“衣乘风!”
尚衣眼中明显闪烁了一下,“找他做什么?”
“除了他谁也不能说,是秘密。”衣晚容看了尚衣一眼,“还有什么要问的吗?若没有问题,能继续吹竽吗?”
“你叫什么名字?”
“衣晚容!”
听了衣晚容的回答后,尚衣又吹起竽来。衣晚容闭上双眼,吸着塞外新鲜的空气,却如在闻着尚衣吹出的音符般。
久久,尚衣停了下来,“你就那么喜欢这首曲子么?”
衣晚容点点头。
“我来教你。”尚衣的语调始终平静得出奇,每一个字似乎都未灌注感情便说了出来。
衣晚容接过尚衣手中的竽,凑到嘴边吹奏,却不成曲调。尚衣教他宫商角徵羽五音,音律的基础等等。
自此,每个夜晚衣晚容总会来这块岩石旁边等候着尚衣。而与尚衣相处越久,他便越发现尚衣心中是藏有万千书册的。他从未问过一个尚衣回答不出的问题。
待衣晚容能吹出曲调大约要到数十天后。其间他也遇见静颜。许是因为小孩忘记仇恨只需一个晚上的时间,她又依着衣晚容叽叽喳喳地诉说着各种各样的事。有时衣晚容会很佩服她,每天都可以发现新鲜事,也永远乐此不疲。
当衣晚容向静颜吹奏着那一首乐曲时,静颜难得地静得出奇,安静地听着,或许是曲子本身富有感染力吧。
那一晚,天又有些阴暗得发沉,天空飘着鹅毛般的白雪,就如衣晚容与静颜两人初遇那天一般。衣晚容便站在毛毡房门口,细细地吹奏着,视线及向天际。他依然没有一点关于衣乘风的消息,心中所有疑惑也就仍是疑惑,所以他的曲音更加令人柔肠百结,纠杂着望乡及其他情绪。
静颜走到他身旁说道:“再吹一次好吗?”许是听漏了前半段。
衣晚容点了点头,竽音悠悠,而静颜却应着竽音翩翩起舞。那个神祭大典上,衣晚容看过许多女人跳了舞,她们的舞姿都称得上一绝,只是她们都比不上静颜,加起来也及不上她。
静颜的舞是要舞出灵魂的。脸上的是淡淡的笑容,不再如常时那般浮躁。不知她是如何理解这竽音,也不知她如何应和着竽音翩然起舞,衣晚容却觉得静颜的每一个动作就是曲中的每一个音符。折腰盘旋、跃动、低首,每一个细节,充满着曲中的旋律,也勾勒着每一个音符所包含的故事。
她的每一步总要容衣晚容称奇,就似前一步在人间,而后一脚直落九幽黄泉,可又一步却碎在玄玄青天。
到最后,他已吹奏不成,全心全意地注视着那个小女孩,魂让她牵引而出。而她却不因曲调已停而停下舞步,她的舞很奇妙,依着残存于脑海的余音,将它延伸,勾勒着幻想的曲音。
在写作上有种手法称作通感,是指以一种感觉来描述另一感,尚衣的曲是让他以着嗅觉来描绘着耳朵所听着的旋律。而静颜的舞却是让他将音符视与眼中。
衣晚容只是痴痴地看着静颜,直至那一支舞完结,之后便不由感叹,“刚才那支舞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美丽的舞。有名字吗?”
静颜点点头,“叫做‘衣晚容’。这是我为你而编的舞,自然以你的名字来为这支舞来命名了!我这辈子,便只为你一人而起舞。”
衣晚容笑了,淡然而无谓。他只是重复着,“你还小,不懂。”他也不想懂,或许母亲临终时留给他的阴影足以将他的幻想淹没。
“我懂的,对于我们来说,爱便是一辈子,我们不会轻易对爱许诺,许诺便是一辈子。”没有平日那种显示着年龄的活泼,或许那一件事便是由她出生到现在一直被反复述说着,也许她真的懂,不懂的只有衣晚容。
尚衣就在一旁,听着静颜与衣晚容的对话,他想笑却笑不出声。也许他可以笑静颜无视女孩子的矜持,也无视两人十来岁的年龄,诉说着不知是真是幻的爱慕。只是他自己呢?其实站在自己爱的人跟前,口是心非地喊着我不爱你,才是折磨人的。
那一天他回想了许多,也想起那一天。那一天她在宾客跟前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而为了断绝她最后一丝希望,自己将剑刺入她的左肩中。之后是她化为粉碎的眼神,诅咒的言辞,历历在目,声声入耳。
恍惚间,衣晚容与静颜已然离开,他又是只身一人,不知觉将竽凑到嘴边,吹奏起来。竽音哀绝,或许就连静颜也无法应和这一曲而起舞,因为她的舞是叫做“衣晚容”而非“衣乘风”。能为这一曲起舞的只有那一个为此曲编一支“衣乘风”的舞的女子。
花晚容!花儿的晚容是残败的,可她却没有晚容。她,名不副实。在她芳华未褪便凋谢了。
尚衣拔出一柄断了一截的残剑,自言自语道:“或许,我该将我欠你的还给你。只是我欠你那么多,还得了么,真的还得了么?”
夜雪依然飘飘洒洒,似要掩盖他的低语,他的心声,半点不露于人。呼啸的狂风掠去他的身影,再没留下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