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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众里寻他千百度 无法靠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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订婚宴定在晚上六点开始,西下的太阳为大地披上一层朦胧的、晕黄的面纱。曼青穿上秦掌柜的旗袍,踩着昨日在百货挑的一双金色高跟鞋,因为时间久了,满头的卷发只剩发梢微翘了,索性就随意地披散着,再用黑色的发箍将刘海拢上去。她不化妆就已肤若凝脂,似用手指轻轻一点便能点出水来,涂了淡红色的口红,整个人看起来便精神了三分。
“小姐……真是漂亮……”身后的刘妈看着镜中的曼青,缓缓地说了一句。
曼青浅浅一笑,看了下墙边的大座钟,离入场时间只剩半个钟头了,她将承烨送给她的玉佩戴在颈上,藏进衣领中,又把桌上红红的请帖放进随身的小皮包中,便离开百乐门往管家去了。
从沙棠东门出城的车排成两路,把进沙棠的路都给占了,估计八分都是往管家去的。唐言礼一早便派车来接曼青,坐在车上,她脑子里一片空白,直盯着后视镜看,直把司机看得极不自在,才不好意思地笑笑,转而望向窗外。
车子终于停在管家的大门前,管家的听差看了看曼青的请柬,再把脸靠近车窗瞅了瞅,立马堆上笑脸:“原来是奉州来的贵客,快请快请。”沿路全部都是跨□□的弁兵,曼青正琢磨着他怎么从一样的请帖上看出她是奉州来的时,车子已停了下来,因为后面还有别家的车子不停地进来,于是她赶紧下来。
曼青站在大堂门前四处望了望,整个院子灯火通明,视线所及的树上全部挂满了彩灯,显得格外喜庆。她退后几步,见管家是前后两幢鹅黄色砖木结构楼房,造型豪华、美观、大方。大堂门前几根鎏金楹柱,还有左右各一、精工雕镂的抱鼓石,中西结合得恰到好处。
她理了理旗袍摆,款款踏入大堂,往里便进到会客厅,人也多了起来,只见几个丫鬟正兴高采烈地逐一给来客发面具,曼青这才记起今晚是假面舞会。
她随手接过一个银白色的面具,上面缀了一片水晶,闪闪发亮,心想着管家可当真是有钱,连面具上的水晶都不是一般货色。她跨进宴客厅,巨大的水晶灯掉在半空,华美夺目。实木地板,踩上去没有一点吱吱呀呀的声音。四周摆了一对对竹编桌椅供来客休息。听差的都穿成侍者样子,举着盘子在场中穿来穿去。
六点整时,一对年轻男女站在楼梯前搭建的舞台上,看样子像是宴会的主持。
“今日是管家少爷和唐家小姐的订婚宴,十分感谢各位贵宾的莅临。”年轻男子率先致辞。
曼青从旁边人的谈话中得知台上二人一个是承烨的表弟,另一个则是唐灵萱在圣玛利亚女校的闺蜜。二人出口成章、妙语连珠,又十分得体,将现场的气氛带动起来,连年纪稍长的都忍不住停下互相客套,认真听起来。
“喝过洋墨水的果然不一样。”身旁的中年女子笑嘻嘻地说。
“应该说管家本就不是因循守旧的人家,要不然怎么能连洋人的生意都做得?我看这套路挺新鲜,我们这般老人又接受的了。”另一边的女人回应道。
“请各位安静一下。”女子的声音柔软可人。
“我们的关键环节来了,为了让大家明白什么是心有灵犀一点通,请大家把面具全部带上,我们会将灯光调暗,请大家一切如常,等我们的管少爷和唐小姐找到对方,这订婚才算生效!”
“一、二、三!”所有人都热情高涨,除了曼青,她本就戴好了面具,呆呆地站在原地,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在这里完全是多余的,完全是来以自己的痛苦见证人家的幸福的。
“啪”的一声,原本明亮如白昼的大厅瞬间变得昏暗,男男女女走来走去,谁也不知道身边的人是谁。年纪稍长的都退到角落坐下,来观看年轻人的游戏。几乎所有年轻女子均穿着洋装的小礼服,曼青是为数不多的穿着旗袍的人。
待回过神,曼青才发现身边的人都在望向她,于是低下头看看自己哪里出了问题。这一看自己也被惊到,身上的旗袍竟然发出银闪闪的光,但并不刺眼,反而带着几分柔和,再仔细看,才发觉秦老在绸缎中加了细细密密的会发光的丝线,有强光的时候并不太看得出来,但是昏暗下来它自己却发了光,颇有几分像夜明珠。
一阵悠扬的钢琴声响起,人们才陆续将注意力从曼青身上转移到光束下弹钢琴的女孩身上,就是刚才的那个女主持,圣玛利亚的女学生果真不一般,连贝多芬的《致爱丽丝》都可以弹得如此纯熟,曲调欢快,让人听了心情愉悦。唐灵萱也弹得一手好钢琴,能声情并茂地表演英语话剧,会设计服装,在沙棠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才女,她更是生得一副好相貌,宛转蛾眉下是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明眸皓齿,面色白皙,身材娇小玲珑,和管承烨真是一对璧人。
越这样想,她就越觉得自己是多余的……
曼青本站在人群中前方,此时想回过身从人群中出来,可却在转过身的一瞬间看见一双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眼睛,那双眼睛朝她笑过,朝她发火过,但此时那双眼睛并没有注意到她,而是专注地盯着舞台上弹琴的人。她屏住呼吸,想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慢慢穿过人群向他走去,可腿上似绑了千金重石,每走一步都那么困难。她发现自己的嗓子哽住,发不出声音,眼泪也不知什么时候从眼眶中逃了出来,好在她戴着面具,没有人看得出她的情绪。
人群中的男士在乐曲的触发下,纷纷向身边的女士伸出右手,共舞一曲。曼青离他越来越近,近到一伸手就可以抓住他的手臂,她刚想唤一声“承烨”,面前却突然横蹿出一个人挡在他们中间,迅速地将她裹在怀中,向左边走去,整个过程不过只短短的一秒钟。
“承烨!”身后是唐灵萱的声音,“我找到你啦!”
曼青的泪水滑落在那只捂住她嘴巴的手上,支离破碎……
看不见身后的水晶灯亮起,听不见众人的喝彩,曼青已被拉到侧厅。
“不要这样看我。”管承泽摘下面具说道,那双跟承烨一样的眼睛,透出的却是完全不一样的目光。
曼青缓缓地扯下那华丽眩目的假面,“叮当”一声丢在地上,泪水早已浸湿脸庞,鼻尖红红的,不说话,却死死地盯着面前和承烨一样的面容。
“今晚在这栋房子里的客人,非富即贵。总司令的夫人是灵萱的表姐,场子里最小的也是个团长。还有和我们家有来往的中外商贾,多少双眼睛在看着?”管承泽厉声地说道:“就算他看见你又怎样?难道要他为了你当众毁了这订婚宴?!然后管家从此得罪了唐家,因为你箫家也被从这段关系中扯出来么!”
曼青被他这么一吼也冷静了下来,低着头呆呆地站在那,过了许久才抬起头说了句:“对不起。”
“要是想见他,也得等这散场才行。”他语气软了下来。
“谢谢你,我……想出去走走。”
她从侧厅的旁门走出来,因为后面有家属致辞,管承泽并没有陪着她。
曼青一个人绕来绕去,也不知走到哪里去了,不见一个人影,她倒也乐得清静。走着走着好像是进了管家的后花园,顺着石板路走下去,她看见一个秋千孤零零的立在那,于是便走过去坐在上面。
石阶路旁,镂空路灯的影子映在地面上,呈现出像剪纸一样的图案,十分特别。曼青双手抓住绳子,仰着头看向夜空,只可惜虽没有乌云避月,却连一颗星都没有,像一大片遮住舞台的幕布,黑得让人猜不透后面会出现什么,而此时她脑中却一片白,什么都想不起,也根本不想去想。
“连颗星星都没有,你还看得如此专注。”背后一个陌生的声音说道。
曼青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从秋千上蹦下来,刚才以为旁地没人,为图舒服便把鞋子也退下,此时光着脚丫站在草坪上,穿也不是不穿也不是,一脸尴尬,再看身后的人,一脸戏谑的看着她。
“你这样突然出现在人家身后,未免太不礼貌。”曼青好不容易才冒出一句话,然后一边小声地念叨着什么,一边穿上鞋。
那人并不答话,只站在那微微笑着看着她。等曼青穿好鞋,端端正正站好了,才仔细打量起他。
一身黑色西装,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朗眉星目,高挺的鼻梁,微微上扬的唇角,身形挺拔,器宇轩昂,曼青小在军营中长大,一眼便看出他绝对是个军人。
“小姐这样盯着一个陌生男人看,似乎也不太妥当吧。”他开口说道,眉梢有掩饰不住的笑意。
“是你先吓到我的。”她马上又变成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她了,完全把刚才的伤心、落魄和尴尬的情形给忘了。
“是小姐这发光的衣赏把我吸引过来的,又怎么能怪我呢?”他带着笑意看了曼青一会,问道:“敢问小姐是哪家的千金?”
“我凭什么要告诉你。”曼青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故意气他说。
“你不说,我也有办法知道的。”他十分肯定地说道。
“那就用你的办法去知道好了。”她一挑眉,样子顽皮至极。
那人微微一笑,摇摇头,似是想说什么,但终究没说出口,双手背在身后便转身离开,没过多久便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她只当那人是管家的客人,并没有上前追问。
曼青掐了掐自己的脸,确定她没在做梦。
她深吸了一口气,顺着原路往回走去,管家实在太大,比帅府还大,不知不觉自己居然走了那么远,等能看见堂中璀璨的灯光时,她已在外面逛了差不多一个钟头还多。宾客还没有散去,远远的还能听见一阵阵的舞曲。想着二人在里面接受众人的祝福,她不禁苦笑起来。绕到正门前,曼青发现一个人背对着她站在门外右边的草坪上,手中的火星一闪一闪,和承烨一般的背影,只不过她知道承烨从不抽烟。
她走上前去,想和管承泽打个招呼。
“二少爷,我想我该……”面前的人一听她的声音,肩膀一颤,马上回过身,曼青连话也没说完便傻住了。
“曼青!”
带着一丝惊讶、一丝心疼、一丝欣喜的眼神,面前的人是承烨没错。
她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呆呆地望着面前的承烨,她一直想见他,拼了命的想见他,可是当他真真实实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承……烨……”她好不容易喊出了他的名字,不敢相信似的想伸出手去触碰他的脸,只差那么一点……
“承烨!”尖细的女声在身后突兀的响起,惊得曼青马上把手缩回去。是唐灵萱,她气冲冲地走过来,狠狠地瞪着曼青,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来这干什么!”
曼青突然换上一副笑脸:“唐小姐亲自把请柬送到家里,我还能不来么?”
“你!”唐灵萱气得发疯,转过脸对着管承烨说道:“表姐夫刚刚到,还不快进去。”说完便扯着他的胳膊往回走。
“我有话要跟你说。”曼青拽住他另一只胳膊,看着他的眼睛说道。两个女人拽着他,电光火石吗,难分胜负。
可是他却慢慢将胳膊从她手中抽出。
“楚司令赏脸光临,我要去接待才是。”冷冰冰的口气,“有什么话你可以直接跟灵萱说。”
曼青愣在原地,眼看着承烨头也不回地跟着唐灵萱离开,她不敢相信承烨会用那种口气对她说出那样的话,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心中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曼青跌跌撞撞地从管家出来时,天正下着蒙蒙细雨,她不禁苦笑起来,连老天都不肯放过她,一定要让她那么狼狈才开心。她跨越千山万水,费尽心机只为见他一面,可换来的是什么?唐灵萱胜利的微笑还是管承烨冰冷的态度?不知走了多久,也忘记自己是怎么找到回百乐门的路,她只想离开,再也不要待在这个鬼地方。
她打开衣柜将衣服、鞋子胡乱地塞进箱子,却怎么也锁不上锁,便将箱子狠狠地摔在地上,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哭得声嘶力竭、痛彻心扉,直哭得头昏脑胀,似把满腹委屈都哭出来。
等哭清醒了,她从地上慢慢站起来,因为坐在地上太久,腿一软差点摔倒,还好扶住了床边。换下身上被雨水打湿的旗袍,将衣物一件件叠好装进箱子里。
天刚刚蒙蒙亮,她便拖着行李从百乐门退了房,在门口拦了辆黄包车往火车站去。
天气还是惹人厌的闷热,就算她再怎么努力适应,也始终不属于这里。
因为有特别通行证,曼青毫不费力地买到特等包厢的车票,干净舒适的床,古朴的书桌,独立的洗手间,只要不想,就绝对不会被人打扰。
火车鸣笛,预示着即将离站而去。曼青坐在床边,看着窗外行色匆匆的人流,失了神。
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闯进她的视线中,看起来慌慌张张地似在找人,可是感觉却那么陌生又遥远。
他在前方的站台上来来回回地跑,路过每一扇窗户都往里面望,不停地搜索着她的身影,怕漏掉任何一个与她相像的影子。她并未出声,也没有哭,只是静静地倚在窗边,透过窗户看着他焦急的样子。
火车缓缓地启动,他站在原地,绝望地盯着每一扇从他面前过去的窗户,想抓住最后一次机会,这样便不会落下任何一节车厢。
终于,虽然她特意别过脸,可当她所在的包厢从他面前匆匆而过时,他还是看见了她。
曼青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怕自己会失去离开的勇气。
可是她不能装作没看见他眼角的泪和绝望的眼神,当然,还有她自己的。
剜心般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