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箫金琯》曼羽

4、过尽千帆皆不是 可惜不是你

　　要了百乐门最好的套房，放下行李后已经快六点了。
　　百乐门及酒店与夜总会一体，一楼是接待大厅和夜总会，二楼是餐厅，三楼以上是客房。一到晚上灯火阑珊，客人络绎不绝，尤其是到来夜总会的人更是数都数不清。曼青要了三楼角落的一间房，环境安静优雅，与百乐门正面的浮华喧嚣形成强烈的对比。
　　曼青本想着唐言礼一定会来接她去唐家，还在想着怎么拒绝，门口便有人轻轻地敲着门。曼青走到门口，隔着门问道：“请问是谁？”
　　“箫小姐，我是唐先生的秘书。”门口的男声回答道。
　　曼青这才开了门，见门口的人刚刚在火车站已经见过。
　　“先生怎么称呼？”她很有礼貌地问。
　　“不敢，小姐叫我一声邱秘书就行。”邱秘书说完一闪身，曼青才看见他身后的三男一女。女的是个老妈子模样的中年女人，三个男人人高马大，穿着普通的褂子。
　　“这？”
　　“唐部长说小姐身份高贵，随行安全就由这三人负责。刘妈是唐府派来伺候小姐的。”
　　曼青心里暗自觉得好笑，以她的身手恐怕近她身都难吧，但又不好意思再次拂逆人家的好意，只得道谢答应下来。三个卫兵就住在她隔壁房间，刘妈则留在侧卧住下。
　　晚上没什么事情可做，又舟车劳顿，曼青便早早地睡下。
　　第二天起床，看了下日历，已是十七号，如果真如之前所说，管承烨还有三天便会回到沙棠。
　　闲来无事，曼青决定到处逛逛，由于后半夜下了阵雨，今日又阴天，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片薄薄的雾气中。她记得当初在邵怀时，也经常遇见这种天气，那时管承烨对她说：“你一定要尽快适应这种天气啊，不然怎么跟我回沙棠做我们管家的媳妇。”
　　走着走着，她便看见不远处一座古色古香的二层小楼，夹在众多西式建筑中格格不入。近了才发现牌匾上书“凤祥绸缎庄”，她突然记起管承烨曾跟她说过自己母亲生前最喜欢凤祥绸缎庄秦掌柜做的旗袍。好奇之下便踏了进去。那三人并没有紧跟着她，而是始终在曼青视线范围最边缘活动，此时亦恭敬地在门外候着她。
　　店里人并不多，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看起来干瘦的长者正靠在柜台上，低着头在纸上画着图样，看样子应该是掌柜的，旁边一个年轻伙计则整理着绸缎，楼上则传来一阵阵缝纫机“咯噔咯噔”的声音。
　　许是听见曼青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声音，柜台后的老者慢慢抬起头，透着厚厚的老花镜片看着曼青，曼青微微一笑作回应。
　　“小姐不是沙棠人吧？”老者问道。
　　曼青一愣，笑着回答道：“先生真是好眼力。”
　　“什么好眼力啊，已是老眼昏花了，您这么漂亮的小姐老朽却从未见过，那就只可能是一个原因，就是小姐来自外地。”
　　曼青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而掌柜则从柜台后绕出来，继续说道：“小姐想做什么颜色的旗袍？”
　　她向一排排的旗袍望去，唯独被一匹茶色的绸缎吸引，走近一看，原是不均匀的茶色作底，上绣有精致的梅花图案，看起来极为特别。
　　“就是这个了。”她温婉一笑，对掌柜的说道。
　　“小姐真是好眼光，这是家师才研制染出的绸缎，多少富家小姐太太进来看都不看一眼，岂不知这颜色穿在身上的效果。”一旁的伙计插嘴说道。
　　“茶色代表着廉、美、和、敬，廉俭有德，美真康乐，和诚处世，敬爱为人。上面的梅花绣工刚劲有力，正代表了梅的傲骨。那我就有兴成为这匹绸缎的第一个主人了。”
　　“老六，拿尺子来。”秦掌柜接过尺子，熟稔地替曼青量了尺寸，又当场剪起绸缎，手法之老练让曼青不禁在心里感叹厉害。
　　待才好了要用的缎子，秦掌柜扶了扶镜框说道吩咐道：“老六，剩下的缎子拿去烧了。”此话一出，曼青和一旁的伙计都被吓了一跳。
　　“我说拿去烧了，你愣在那做什么。”秦掌柜又重复了一遍。
　　“师傅，这……”
　　“先生，使不得……”曼青和伙计同时说道。
　　“千金难觅知音人，既然小姐懂得欣赏，那也只有小姐配得这缎子，剩下的摆在那不免被人糟蹋。”秦掌柜豪气地解释道 ，“老朽亲自为小姐操刀，小姐只管留下地址，三日后送到府上。”
　　曼青突然间明白了管母为何喜欢这家缎庄了，冲着秦老的手艺，更冲着他的人品性格。
　　两人正在争执着钱的问题，进来了两个四十岁左右光鲜亮丽的女人，一看便知出自富庶人家。
　　“你那侄女真是好福气，遇见个方方面面都是人尖的管家大公子。”其中一个对另一个说道。
　　“可不是，不过我们灵萱也不差啊，沙棠哪家的女儿比得过她。”
　　“是是是，要不那承烨会顺着她的性子办什么假面舞会订婚典礼吗，这年轻人就是新潮。”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曼青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那都是年轻人的新鲜玩意，我家那个今天还去定了一件洋装，说是当天年轻女孩都是穿洋装小礼服去的，咱们就别赶这热闹了，免得被人笑话。”
　　“中国人还是要遵中国的习惯。”秦掌柜突然冒出一句。
　　“秦老，您这就落伍了，现在的年轻人哪还是咱们那时候啊，哪个不追下新潮，赶个时髦。”
　　最后曼青偷偷地将钱放在柜台上，悄悄地离开。
　　她怕自己会控制不住自己。
　　从绸缎庄出来，已经是晌午，天空微微放了晴，空气也没早上那么湿润，曼青叫了一辆人力车，去了沙棠大学——管承烨的母校。
　　校门是开放式的，并没有真正的“门”，只旁边有一间值班室。走进去一片郁郁葱葱，到处都是参天大树，似在述说着学校悠久的历史。正是上课时间，校园主道上的学生并不多，偶尔几个见了曼青也是匆匆一瞥便擦肩而过。教学楼是两幢面对面带些欧式城堡韵味的白色建筑，中间一条走道将两栋楼连在一起，下面是一条长长的缠绕着藤枝的拱廊，绕过教学楼后面便是办公楼，同样是白色的，但少了教学楼的雄伟，多了一分简洁大方。再往深处走去，便是一片蓝——海。海风微咸，扑面而来，他曾经开玩笑说过，如果曼青不嫁她，他便去学校后面跳海。
　　曼青听他描述过无数遍他母校的美丽，她也在心里想象过无数遍，但如今身在这校园里才真切的感觉到它的美。
　　美到仿佛到处都看得见他的笑脸。
　　曼青慢慢散步到海边，坐在石阶上，看着波涛起伏的海面，望着天上翩翩起舞的海鸥，沉浸在美景之中,也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之中。
　　直到海水退朝、夕阳西下她才恋恋不舍地站起来，抖了抖鞋底的沙，往百乐门回。
　　许是白天逛了太多地方，想起太多的事，曼青躺在柔软的床上，翻来覆去却怎么都睡不着，索性起来。又怕吵醒刘妈，不敢开灯，她轻手轻脚地抓了件外套，缓缓推开房门便下了楼，想寻点酒来助眠。
　　午夜正是夜总会人最多的时候，灯光昏暗，台上的歌女绵绵地唱着英文歌，下面的男男女女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曼青摸黑找到角落靠洗手间的一个空位，点了一杯白兰地，小口小口的喝下去，胃便立刻热起来，人也有点晕晕的，刚好可以就着这种感觉回去睡一大觉。
　　许是喝得有点急，或是闪烁的灯光晃得头晕，她刚站起来走了没几步，不知被什么东西绊到，整个人向前倾去，见面前正好走过一个人，也顾不得那么多，抓住那人才勉强站住。
　　被抓住手臂的人侧过脸，刚好一束强光照过来，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秒，曼青却瞬间就清醒了……
　　“承……烨……”曼青不可思议地喊出这个名字。
　　那人眉头一皱，微微一愣，旋即把脸贴近她仔细瞧了瞧，玩世不恭的口气：“都三年了，难道我和大哥的相貌就没一点不同？”
　　借着微弱的光，曼青仔细看着眼前的人，没错，的确是承烨的五官，却不是承烨的感觉。承烨给人感觉是很刚毅的，而他却带了三分邪魅。个头虽差不多，但身材却比承烨纤瘦。
　　“你是，管承泽？”曼青许久才说出话。
　　“哦？大哥居然和你提起过我？”他右边眉毛一挑，微笑着问道。
　　承烨确实提起过他有一个同胞弟弟，早年去了德国留学，只是二人性格迥异，并不亲密，别的倒确实是没讲过，曼青亦未曾主动问过。
　　只是她没想到，二人长得如此相像，若不是太熟悉承烨，她绝对认不出眼前的是管承泽。
　　“Damon，what are you doing there?”一首曲毕，后面一个外国人朝他们的方向喊道。
　　“I’m coming now.”管承泽用英语回道。
　　“门口等着，我马上到。”他丢下一句，转身穿过人群向回走去。
　　不知是因为他是承烨的弟弟，还是因为他和承烨长得太像，曼青真的老老实实在百乐门门口等着，他也随后跟出来。
　　“走吧。”他并不看她，眼睛望着前方说道。
　　“去哪？”她侧过头，看着他，看着和承烨一样轮廓的侧脸。
　　“这么长的街，够我们走个把小时了。”说完他率先踏进夜色中，他腿长步子大，曼青紧跟在他身后，许久他才说了一句话，却并没回头。
　　“你是哪里人？”他问道，许是听曼青咬字字正腔圆，不像沙棠人，不过这兄弟二人还真是相像，问的问题都如出一辙。
　　“我是北方人。”她并不想说太多，只是含糊地回答他。
　　地上的积水将皎洁的月光反射到曼青脸上，更衬得她皮肤洁白无瑕，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随着步伐而微颤。
　　“你都不问我大哥什么时候回来吗？”他继续问道。
　　“二十号。”
　　“原来是了解情况的。”他笑笑，回过头上下打量她一番，又说：“你是箫曼青。”
　　他没有说“你是箫曼青吧？”而是肯定地说“你是箫曼青”。这下她也抬起头看着他，有一种承烨站在她面前的错觉。
　　“你怎么会知道？”
　　“一个小丫头曾经在信里提过。”他似笑非笑地回答，侧过身看着她。
　　她马上知道他口中的“小丫头”是谁了，开始有一点局促不安，气氛也变得尴尬。
　　不知不觉两人走了也有一个钟头，曼青由跟在他后面变成跟他并肩而走。已是深夜，街上几乎不见人影，偶尔一两个车夫从身旁跑过，车子发出叮铃铃的响声。两人的身影被路灯拉的长长的，时而交错在一起，管承泽带着她绕了一圈又回到百乐门门前。
　　他双手插在西装裤带中，肯定地对曼青说道：“过几天我们还会再见的。”
　　曼青听了只是微笑，却并不回答。
　　一夜未眠。
　　早上刘妈便开始替曼青收拾起来，酒店明明有专人打扫，可她就是闲不住，偶尔还抱怨说酒店服务员做事只做表面功夫，这酒店住过的人多，一定要彻底打扫干净。
　　“刘妈，你们家小姐这几日可忙？”要不是昨晚管承泽提起她，曼青都快把她忘了。另一方面有觉着这都第三天了，她从未找过自己，实在不是她的性格。
　　“我们家那个小姐呦，赶个大晚上的火车回来，第二天一大早就拉着大少奶奶去浦汐去，说是那里的洋装最好看，要买几件订婚时穿，这不到现在还没回来。”刘妈一边擦着桌子一边回答曼青。
　　怪不得这几天能这么清静了，看样子唐灵萱还不知道她真的来了沙棠。曼青望向窗外，在心里问自己，到底来干什么呢？难道要阻止他们订婚？可自己又凭什么阻止人家订婚呢？
　　“只见他一面就好了。”最后她对自己说道。
　　十九号一早便有人敲响了曼青的房门，一开门曼青便认出是凤祥的小伙计。
　　“小姐，您的旗袍。”伙计将一个礼盒端在面前，曼青接了过来，请他进去坐，他却直摇头道：“不了不了，店里忙得很，我得马上回去。”
　　他刚走了几步却又回过头朝曼青笑道：“小姐命真好，自从管家太太去世，师傅就再没为谁亲自操刀做过衣裳，小姐还是这十年来的第一个。”
　　曼青刚想说声“谢谢”，伙计却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曼青将礼盒放在茶几上，轻轻解开上面的缎带，打开盒盖将旗袍轻提起来。
　　高领、无袖、琵琶襟、高开叉的长旗袍，最特殊的是肩部似军装的设计，本来素雅的泼墨效果的茶色，配上正红色的寒梅，是女性化的象征，可是肩部线条却让旗袍整体看起来多了几分英气，中西结合恰到好处，曼青喜欢的要命，心里对秦掌柜佩服的不得了。再低头一看，前日她留在柜台上的钱一分不差的躺在盒子里，更是一阵暖流涌过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