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莹洁昔婴(一) 莹洁昔婴 ...

  •   莹洁昔婴
      雪宫这一天的清晨来得格外早。
      深沉的黑夜正要褪去时,莹洁昔婴就已经睁开眼睛,从床上披衣爬起来。室内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住她,拂过她光滑的皮肤,最后从毛孔钻入她的身体深处。在天阙生活得太久,她已经有点不习惯雪宫的冷冽。
      可这里本来是她的家,当她还是无忧无虑的小女孩时,曾赤脚跑过这里的每一处庭院,那时寒冷是她最亲爱的朋友,它们催红满树冰枫,降下纷纷扬扬的大雪,窗子上结满美丽的冰花。她最爱到雪宫后的心湖去,蓝雾弥漫中,湖心矮树丛若隐若现。直到莹洁昔婴为了深爱的兄长和家族,离开位于高耸入云的美丽雪宫,来到人潮汹涌、潮湿炎热且繁华熙攘的天阙城,成为议事厅中的一员。这些美景一直珍藏在她的心中。
      她小心翼翼绕过身旁熟睡的闺中密友阿窈——昨晚两个少女一直聊天到深夜,从来没有过的亲密融洽,像要把一辈子的话都抢着说完——跳下地来上鞋子,走出门来到外面房间。水汽氤氲的浴盆旁,四名仆妇已经等在那里。她们一言不发,服侍她洗浴着衣,然后躬身退出,换成了两名为她修剪指甲的女人进来。同样的表情恭谨,静默无声,作完事后立刻离开。此时她的乳母才带着几个女人走进来,打开妆奁盒子,摆好铜镜,取出象牙梳和各色华丽的钗簪,把她披散在肩上的一头长发渐渐梳理编结成新嫁娘式样的高髻。
      背后房门传来响动,莹洁昔婴从铜镜中看去,阿窈也披着一头长发,迈着轻快的步子,从门口向妆台走来。“你醒了?”她来到还来不及梳理的左侧,凑到莹洁昔婴身旁,弯下腰对着镜子凝视,里面便映出了两张相互辉映的美丽面孔。
      莹洁昔婴露出轻松的笑容,望向镜中两个少女不相伯仲的容貌,忽然觉得比起一夜无眠,脸色苍白的自己,今天阿窈的脸色显得格外红润。她想再看清楚些,乳母已经挥手把阿窈赶开。莹洁昔婴听着阿窈的洗漱声,只觉得今天房间内的气氛格外沉闷,她想说些什么来打破沉寂,却又觉得心中莫名忐忑不安的阴翳,竟然提不起说话的精神。
      这感觉她并不陌生,第一次代替重病的兄长进入天阙时,她站在大厅门口,承受着从对面射过来的审视目光,只觉得那间看似平常的房间里充满压力,连桌前原本熟悉的面孔也显得那么陌生,如果不是雪宫的骄傲在背后支撑,她真想像小女孩一样,立刻拔脚逃回兄长身边,寻求安全。
      那时她嘴里发干,手足冰冷颤抖,心跳声大得对面可以听见。可以帮助她的就是临行前兄长的叮嘱——战胜恐惧的唯一办法是面对。于是她用长衣袖遮盖住颤抖的双手,控制着脚步,故作镇定地慢慢走向莹洁长津的位子,感觉到锐利目光随着她的脚步,渐渐变得缓和,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当她在位子上坐下来后,点解第一个向她表示友善,探身过来,安慰地拍拍她的手。当时他英俊的脸上露出亲切笑容,让莹洁昔婴忘记了他异样的头发。为了这个原因,她现在依然感激他。
      和那时的孤立无援相比起来,此刻只能称为一时软弱。她看着窗外亮起的曙光,率先打破沉寂:“大哥醒了么?”
      乳母把最后一支发簪插到她的头上:“宫主早就醒了。”
      二十几年过去了,她的嗓音依然那么沉稳动听,犹如第一次把还是婴儿的莹洁昔婴抱在怀里,一边轻拍着襁褓,一边哼唱着单调平和的小曲。莹洁昔婴心中忽然有些感动,她突然伸手拉住乳母的肥厚手掌叫:“奶娘。”
      乳母情不自禁地露出惊诧的笑容,又赶快背过脸去,擦掉突如其来的泪水。最后她俯下腰去,细心扯平大红裙裾上的一点微不可查的褶皱。阿窈也走了过来,伸手环住她们两人,想到这一刻此后再也不会重来,莹洁昔婴只觉得一阵软弱失落,她少有地放纵了自己一次,全心沉浸在这即将告别少女生涯的,温柔伤感的气氛中。
      远处开始传来喧闹声,向来沉静肃穆的雪宫中,也扩散开一股喜气洋洋的感觉,莹洁昔婴轻轻推开身边的阿窈:“今天应该是难得的热闹,可惜偏偏是我自己出嫁。你去外面看吧,一会回来说给我听。”
      阿窈的脸上露出快乐表情,看上去很是年幼,甚至还有几分稚气未脱。莹洁昔婴专注到有些嫉妒地看着她走出门去,似乎见到了从前的自己,和朋友双双在院子里树下荡着秋千,撒落一地银铃般笑声。
      她站起身,在使女的簇拥下离开房间。去见她的兄长莹洁长津——曾是天阙创始者之一的绝世剑手,前一任雪宫的宫主。
      雪宫存在了数百年,第一代雪宫的宫主莹洁凭是三百年前的王室支系,血统可以追溯到千年前的上古皇族,他们现在依然保留着部分古老传统,雪峰中的金矿供给源源不绝的财富,他们以此控制北境的组织,维持自身的尊贵和矜持,直到邪境侵入。当时的雪宫宫主是她的父亲,邪境残忍杀戮让他吓破了胆,同意结盟。条件是为他们开采金矿,朝贡纳献,甚至派出杀手杀戮自己的同胞。她十七岁的兄长莹洁长津在劝说无效下,愤而持剑下山,打破了雪宫神秘的同时,也开创了天阙锋途的传说。
      他至今仍然是一个传奇。莹洁昔婴认识的很多少年人,都对他当年的英雄事迹心驰神往。易装行走江湖时,她不止一次在酒馆茶肆中听见人绘声绘色,说着当年腥风血雨中,一群青年是如何困难的组建天阙,对抗实力庞大的刃界血六合和后来大举入侵的邪境异族。宁断慈,点浩然,柳相迟,何静绝,任七狂……天阙耳熟能详的名字中,总是少不了最年少的莹洁长津。都说他俊美非凡,青色衣袍素雅,背后长剑“寒冰”未出鞘已经寒气逼人,是六人中最聪慧的剑手,可以承担任何重担,数十年里从没有令朋友失望过。最后一役中,为了让同伴没有后顾之忧,他独自守住驻马道,应对邪境源源不断的增援。那一战驻马道冰封千里,尸积如山,没有一个人闯得过他手中的冰剑,直到看见其他几人带伤赶来,他才颓然倒地,腰上的伤口深刻入骨,没人知道是怎么支撑到最后。
      从莹洁昔婴有印象时,兄长就住在雪宫靠近后山的一角,驻马道一战后他瘫痪在床,多年求医未果后,就搬到这个偏僻的角落居住。他的生活依然如从前一样规律,据说只是把练剑时间改为闲坐打谱,惟有初雪降临,后山枫林艳红如火时,总能看到他推动轮椅走出院子,长时间凝望那片火红,向往中带着感伤。每次看到这样的兄长,莹洁昔婴都觉得胸口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揪住,呼吸艰难。
      一片黄叶被风吹得打转,飘到莹洁昔婴的脚下。前方不远处的院子中,两个男人坐在树下的石桌旁,借着晨光悠闲下棋。其中一个是兄长莹洁长津,莹洁昔婴松了一口气。
      “是玉教先生。”一名侍女认出了背对他们的背影。
      莹洁昔婴皱了皱眉。玉教是来自北方云水长岭的年轻大夫,几年间一直为莹洁长津治病,开些药调养他的身体。求医之初,莹洁昔婴曾经属意医林天下的主人任萍生,兄长却极力反对。他虽然性格随和可亲,但是对浩然居那个龙蛇混杂的地方的人,包括点解在内,都没有任何好感。
      “我不信任和邪境有关的人。”他坐在轮椅上,平静地说,“任萍生的医林天下地处三不管和浩然居中间,又始终不肯加入天阙联盟,以后如果有什么变故,我不希望整个天阙为我一个人为难。”
      莹洁昔婴没有见过任萍生,没法反驳哥哥。事实上不肯加入天阙联盟的人远不止任萍生一个,很多人都宁可选择作无门无派的自由散人,这对天阙来说不是好现象。也许这些人确实是混乱的源头,但是当莹洁昔婴看到三不管地界因为收容了不少这种人,而日渐强大,进而开始和天阙抗衡后,不仅开始怀疑当初宁断慈的做法是否正确。
      她曾怀着这个疑问去问兄长,莹洁长津耐心听她说完,似乎同意她的看法:“当然,照现在这样发展下去,天阙和大自在空境的一战在所难免。”可是接下来他却说,“这也是宁断慈的目的,他一直期待这天。”
      莹洁昔婴非常讶异:“我觉得宁老不想动武……”她不确定的说。
      “他是七锋里最厌恶武力的人,当年他和韩……”莹洁长津失笑,“不提这人。总之宁断慈的脑筋很清醒,他认为从前都不过是铺垫,包括对邪境的大胜。直到这一战胜利后,天阙才会有一段真正的和平。”他注视着莹洁昔婴:“这就是江湖的游戏规则,台面上永远先行一步,步子迈得越大,底下的反向暗流就越强,在没有击退大自在空境这股暗流之前,天阙不能算是胜利者。”
      兄妹俩彻夜长谈一次,此后莹洁昔婴再也不考虑这件事。转而继续为兄长寻找医生。
      在后来换过的几个大夫中,玉教的医术不过平平,只是兄长似乎很看重他。他外貌俊秀,举止斯文,谈吐不俗,棋艺更是一流。雪宫中一度有传言,说他是莹洁长津为妹妹挑选的丈夫,这传言也曾困扰过莹洁昔婴,最终证明传言不过是传言。但莹洁昔婴却不喜欢这个人,有几次她从天阙城返回雪宫,见兄长时总见到玉教和莹洁长津在一起谈天说地,默契融洽,每当这时,她明明人也在场,却总有被摒弃在两人之外的感觉。
      莹洁长津看到了她,示意她走过去。虽然已经卧病多年,可是从他身上散发出的强烈冰冷寒意依然不减,莹洁昔婴幼时一直相信,总有一天哥哥会重新站起,再执寒冰。可现在这把窄长的利剑已经是她的了,连同本该属于他的生活——处理地界上的各种纠纷,了解和运用身边的人,和其他五部商讨权益,因权力而来的充实感伴随着因此而绷紧的神经,生命就这样不知不觉中度过。
      虽然在其他人面前,她是威严的雪宫宫主,但是每当遇到难题的时候,她还是本能地想求助于兄长,他的睿智让莹洁昔婴觉得安心。只是这种情况,已经越来越少发生,尤其是当她和聂千寻的关系有了进展之后,她才察觉到原来这联合不禁可以降低外来的压力,更重要的是她肩上的重任,终于有了分担的人。但他终究不是自己的血亲。
      她走到兄长面前,乖巧地坐下,好让兄长可以平视她的脸。玉教见到莹洁昔婴坐下,立刻起身离开,甚至把她的使女也带离到院外。这次是莹洁昔婴少有的感激他,她有太多话想和兄长说,却不想在外人面前表露出自己的情绪。莹洁长津注视着妹妹的面孔,终于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额头,莹洁昔婴感到了他手指的枯瘦,她不禁握住哥哥的手,回视着他和自己颇为相似,却十分苍白消瘦的面颊,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好久没有回来看望兄长。
      “聂千寻是宁断慈的得意门生,我见过他,是个品性纯良的少年。”莹洁长津看着妹妹,“不用担心,你没选错人。”
      一句话奇异地消去了她心中不安,莹洁昔婴伏到哥哥肩上,感受着那股自小到大,总能令她清醒安心的冰冷,低声说:“不是担心他,我只是有点……”
      “害怕?”莹洁长津替她补充完,他笑了,“这我可帮不了你。”
      莹洁昔婴也笑起来,她想起聂千寻的模样,以及两人相处时平淡的快乐,陡然觉得放松了不少。
      “回去吧,马上就有人迎娶你过门了。”
      她随口说:“是他嫁过门吧。”
      莹洁长津不赞成地看着她,直到她察觉到自己失言,脸开始红起来,这才宠溺的摸摸她的头:“你在想什么?”
      莹洁昔婴咬咬嘴唇:“我听说,横断峰那个女人昨天来见你了?”她说出这句话,有点不敢直视哥哥的眼睛,那女人原本该是她的嫂子,却在她兄长残废后解除了婚约,这些年过去,她依然是莹洁家的一个忌讳。
      莹洁长津的反应却平淡得几乎异常:“南离只说了些无关紧要的事。”
      “我讨厌她。”
      “我知道,所以没让她去见你,本来她还想亲口向你道贺的。”莹洁长津笑笑,“你今天应该能在贺客里见到她,视而不见或者简单寒暄一下,都随便你。”
      他们简短的说了几句话,莹洁昔婴起身离开。途中她回头遥望,见到兄长依然坐在树下,心不在焉地转动着手中一枚棋子。她不敢多看,加快脚步离开,一面吩咐使女:“叫玉教先生去陪宫主下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