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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阿窈(二) 如果天上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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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窈拨转马头,这匹马已经快要吓得发狂,嘶叫摇晃着几乎把她甩下马背,但是求生的本能胜过一切,它还是扬起四蹄,向前路奔去。背后蹄声隆隆,没有被巨石压住阻隔的人也跟着冲了出来,她渐渐被混在中间,完全被夹裹着向前奔去,然而她的马术远不如这些平原上长大的人,看不清黑暗中的曲折的拐弯,凸凹不平的地面和碎石害得马打了几个趔趄,眼看着从领先的位置变成了偏后。
前方的人已经冲近洞口,马上就可以离开,所有人的心情都雀跃起来,这时洞外传来让人心凉的唿哨。光明瞬间被黑暗占据,伴随着暴雨一样的可怖声音,打头的几人惨叫栽倒,有人用弓箭封住了洞口。
前面的人惊叫着,想掉头向后转,却被身后收不住缰绳的人推挤着向前,绝望的叫声再一次回荡在隧谷。对方的弓箭太可怕了,继续向前只有死路一条,阿窈害怕得想要跳下马背,掉头冲进山洞里躲起来,直到洞外那些人走掉。但是脑中却有一个声音在说:“快冲上去,不然你死定了。”她一狠心,双脚用力磕了马肚子一下,迎着箭雨冲上,脑中只有冲出去这个念头,眼看着呼啸长箭从身旁掠过,之前的恐惧不知何时消失无踪。一支箭从不远擦过,正中旁边人颈上的血管。温热的鲜血溅了阿窈一脸,她却毫无厌恶的感觉。
马队已经踏跃着同伴身体冲到了洞口,当对方第四批箭再度要射出时,宋离一马当先从洞口跃了出来,他手中长刀雪亮,马速如飞,一刀劈飞了射来的箭同时,也斩断了那个弓手的弓弦。阿窈紧跟在他的身后冲出,洞外强烈的阳光照得她眼睛发花,地上一个人向她扑来,她本能的抽出腰间已经被握得剑柄汗湿的长剑,插进对方的身体,剑上传来的先柔韧后松软的感觉让她有点吃惊。
那人发出惊慌的惨叫,从剑上用力拔出自己的身体,倒在地上翻滚了两下,不再动弹,阿窈极力不去看他,在心中告诉自己:“他没有死,只是受了点伤。”这让她镇静了不少。
她想要帮忙,却被眼前的混乱场面吓呆了。
穿着山民衣服的人和商队剩余的人纠缠在一起,人数是三对一或者四对一,对方占了绝对的优势。她看到兄弟俩中的弟弟被两支剑刺入身体,倒下去之前身上起码有七八处伤口。给她送饭的孩子也置身混乱中,脸色吓坏了的惨白,他哭着想要逃走,却被一刀砍断了脚,哀号着向前爬去。宋离纵马从一个想杀他的人身上践踏过去,他却被另一方向伸来的刀剑砍下脑袋。她看到宋离怒吼着,砍倒了身旁两个扑上来的男人,接下来就被人从马背上扑落地上,两个人滚打在一起,鲜血从他们的鼻子和嘴里流出。
“保持不动就对了,小女孩。”突如其来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说,带着呼吸散发的热气。阿窈吓得大声惊叫,她挥剑向身旁砍去,这时一只青筋暴露的手伸过来,猛然抓住她握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把她狠狠从马上扯下来。她重重摔在地上,觉得天旋地转,张着嘴却喘不过气,左半边脸火辣辣地痛,大概已经被地面粗糙的砂石擦伤。
终于她把一口空气吸入肺中,眩晕感消失时,模糊地看到一双靴子站在眼前。阿窈从地上慢慢爬起来,浑身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手里的剑不知丢到哪去,她在地上摸索着,终于找到把重得要命的刀,这时候有武器在手总比没有好。她握着刀柄,略微安心了点,这才敢抬起头重新看向对面。
靴子的主人没有制止她的举动,那是个中等个子的女人,蓝色衣服,头上缠着的白纱包裹住所有头发,从脸颊一端垂下来后,又绕过去遮住了面孔,露在外面的就只剩下一双细长的眼睛。目光接触间阿窈打了个寒噤。那女人眼里充满了冰冷厌世的情绪,似乎一切都影响不了她的心情,包括洞里的黄金和眼前消失的性命。
打斗已经到了尾声,站立着的只剩下那些山民,他们三三两两聚集过来,把这里对峙的两个女人包围在中间。阿窈看到宋离半昏迷地被两个人架着拖过来,额头还在汩汩流血。然而他们谁都没有动,都在看着那个蓝衣女人,眼神中充满敬畏。难道她就是他们的首领?
阿窈从心中颤抖出来,却忍不住要问:“你是谁?”
女人没有回答,她伸手托起宋离的下巴,喃喃的自言自语:“你真幸运。”她甚至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阿窈松了口气,这一刻她以为宋离的命保住了,然而那女人却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安眠吧,少年,长眠是永远的幸福。”
阿窈惊恐地看着,终于意识到了对方要做什么,她的心沉了下去,尖叫道:“不要!”
然而那眼睛却露出疲倦的微笑,利落的一刀切断了宋离的咽喉。他只发出一声叹息样的呻吟,在阿窈的眼前慢慢滑下去,双膝跪地,然后颓然扑倒,几乎碰到她的鞋子。阿窈低下头,看见脚边尸体趴卧,双臂在身体两侧张开,掌心向上,手指微蜷,头诡异地转向一面,一切都符合父亲的描述。但是父亲没说过一个熟悉的人会如此轻易地在你的眼前死去,从受人喜欢的英俊青年变成令人厌恶的尸体,而杀他的人甚至没有一个合理的理由。
“现在轮到你了。”女人说,“小女孩,拿起你的刀,我们好好玩玩。”
“去你的玩玩,你这疯子,”阿窈握紧了手里的刀,“我要杀了你。”
“如果真的能杀了我,我会感激你。”女人眼神中又露出疲倦,她的脸上带着面纱,阿窈却能感觉到她正在笑,“长眠是永远的幸福。”
“你放心。”阿窈狠狠吐出这三个字,“我会让你幸福地进棺材,虽然你这只配用席子卷起来扔到乱葬岗。”这是她有生以来说出的最狠毒的话,连她自己都觉得惊讶,却是为了一个不算太熟的人。
女人看起来也很惊讶,她这次是真的笑了起来,声音居然悦耳如银玲:“有没有人说过你看起来温柔,其实很有胆量。”
“你不是第一个。”阿窈举起手中的刀,只觉得心在发抖。她没有太高的武功,也从不喜欢刀剑,但是此刻如果考虑这些,因为宋离的死而带来的愤怒就会消失,那时恐惧将再次捉住她,让她丢脸地哭泣,颤抖,甚至开口哀求,最终屈辱地死去。她抛开一切杂念,摆出了父亲教给她的姿式。
“如果天上还有神明。”她想,“帮帮我。”
这一次,上天没有听见她的请求。接下对方第一击时,她的手就被震得失去了知觉,笨重的刀向下猛压着她的手腕。那个蓝衣女人嘴里啧啧地叹息:“怎么了,小女孩,举起刀杀了我。”她挥出了第二下,力气大得惊人,阿窈的刀被打得脱手飞出,旋转着从围观的人头上掠过,落到几丈开外。“我正期待着棺材,来吧,别让我失望。”她笑着步步逼近,看着阿窈不由自主地后退,冰冷眼神中没有丝毫悲悯,犹如恶猫戏鼠,“还是你只是说说而已,孩子。”她不屑地摇头,手中长刀闪着锋利的光芒,再度砍来。
阿窈惊慌的向后退去,却忘记了地上宋离的尸体,她笨拙地被绊倒在地,蓝衣女的长刀从头顶重重劈下,快得像一道电光,她绝望的闭上眼睛。
然后,她飞了起来。
惊呼声猛然变得遥远,耳边响起了呜呜的风,寒冷气流卷动着头发乱舞,心脏好像被紧紧压住。阿窈惊讶地睁开眼睛,地面已经离自己越来越远,依稀看到脚下的一些小人在向她指指点点,其中穿蓝色衣服的那个格外显眼。那疯狂的女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仰着头看向空中,她手中的刀斜插在地面上,旁边是宋离背向上的尸体。不过一瞬间,他们就变成了微不可见的小点,而她则飞过十里隧谷上面的山峰,继续向南而去。她呆呆看了一会地面,才想起要转过头,看清楚现在抓着自己的人是谁。
风中挟带的灰尘吹进了她的眼睛。泪水痛得流了出来,随之而来的失重感觉里,他们像中箭的鸟一样从空直坠。阿窈心悸地摸索着,抓住了身后人的衣服,她以为自己会摔死在地面上,双脚却平安地踏上土地。
救她的人终于说话,随和可亲的声音让她感到熟悉,他笑着问:“你没吓坏吧,啊,看起来脸上有点不妥,不过别担心,世界上没有我消不掉的伤疤。”
淡淡的男子气味传入鼻端,阿窈转过头,路上遇到的医林天下的大夫就站在身后,脸上依然挂着满不在乎的笑容。背后是缥缈的云海,头上的天空一碧如洗,静默的山峰上,只有他们两人对望,可怕的蓝衣女子和她的部下被隔在几座大山后面,她终于安全了。
后怕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阿窈的双腿开始哆嗦不停,她想起崩塌的山洞,耳边擦过的长箭,蓝衣女手中染血的刀……她一次次和死亡擦肩而过,近到可以闻到它特有的冰冷味道,她记得当时嘴里苦涩的滋味,冷汗如同粘腻的凉冰糖贴在背上;她倒在宋离还柔软的尸体上,身下冰冷的温度直传到心里;当时他们的头几乎碰在一起,她看到了咽喉上凝着红黑色血块的翻卷伤口,像一张诡异的嘴……
阿窈哆嗦得再也站立不稳,她扑到任萍生的身上,歇斯底里地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