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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莹洁昔婴(二) ...

  •   她信步来到月门外,这一带少有人至,是她和阿窈儿时常常来玩的所在,莹洁昔婴独自走进去,手指抚过一方石桌的底腹,歪歪扭扭的字迹还在那里,那是她们两人发誓时,用匕首刻下的名字。她的嘴角露出笑意,想起当时什么都不懂的她和阿窈,要好得如胶似漆,一起吃饭、睡觉,发誓这辈子都不嫁人,永不分离。后来她和自己一起去了天阙,渐渐淡忘故乡的寒冷,熟悉那座庞大繁华的城市,现在就要出嫁,阿窈则对见过几次面的柳正人情有独钟,当年的誓言自然随风飘逝。可回想当初纯洁无邪的儿时往事,还是会让人露出微笑。
      她听到了童声:“我不相信!”
      莹洁昔婴站在门边向内望去,柳正人的师弟江风站在树阴下,方才的话显然出自他的口中。他的对面坐着一个手执水烟管的米衣人,侧面看上去年轻俊秀,莹洁昔婴却能感受到他身上充斥着的特异气质。这气质她并不陌生,她不止一次从宁断慈,柳相迟,甚至自己兄长身上感受到,那是先天特有的锋芒。
      “那我也没办法了。”那人说,他的腔调意外地随和可亲,这和莹洁昔婴遇见的其他先天都不同,“等那个小姑娘回来,你就知道我有没有说谎。”
      莹洁昔婴正在奇怪,阿窈居然从一端跑过来,不知作了什么。只听到江风发出一声惨叫,接着跳起来,捉住那人的衣袖一阵摇晃。
      莹洁昔婴看得好笑,她之前见过江风不止一次,每次他都是跟在柳正人身后,一本正经,从来不知道他撒起娇来是这样。最后对方拿出块麦芽糖似的东西,被他抢过来吃下去,这才放开对方的袖子,转头问向阿窈:“你有没有镜子?拿来给我看看。”
      “不用看了。”给他糖吃的人说,“我的药百吃百灵,现在你就变得美多了。”
      江风一脸心满意足,可是莹洁昔婴怎么看,都觉得方才他吃的那块就是普通的麦芽糖。他忽然想起什么,忐忑不安地拉住那人的袖子:“你答应过替我保密!”坚持见到对方点头,才松口气似地继续吃糖。
      “小姑娘,你看什么?”那人转过头,露出左颊上醒目的一片刺青,他看到莹洁昔婴后惊讶了一下,“哦,原来是新娘子。”
      “昔婴!”阿窈拼命招手要她过去,也许是早晨阳光的缘故,她的面孔看起来宝光流动,格外明丽。
      “少宫主,时辰快到了。”身后传来使女的小声提醒。
      “还早。”她不耐烦地说。
      “什么还早?”门外有人笑着说。莹洁昔婴听出是点解久违了的声音。她寻声望去,见到那一头醒目的灰蓝色头发,不禁惊喜交加。她顾不得衣服和头上繁复的首饰,扑上去抓住点解的袖子,笑着叫道:“你什么时候来的?终于不缩在浩然居了么?”
      点解似乎也被她的热情感动,惊世骇俗地把她拥进怀里,虽然很快就放开手,他笑道:“柳正人送信给我,我就快马加鞭赶来,你们这里还真冷。”他的话语在这个寒冷的清晨结成嘴边的白雾,飘散在空气中,“我以为自己该算你的兄长,还是送你出嫁比较妥当。”
      “你真是……”莹洁昔婴已经顾不上阿窈,她向林中的三个人挥了挥手,和点解并肩向外走去。使女们露出慌乱的表情,莹洁昔婴才发现,点解今天依然带着他外貌奇特的侍卫们,而且比起四年之前更加夸张怪异。路上他不断打量着她,忽然问,“你们雪宫的人,也能穿这种火红色的衣服么,不怕被化成水?”
      莹洁昔婴用力跺了他一脚。她也不时偷望向点解英俊的面孔,暗自和心中四年前的形象比较。当年初进天阙时,她一度以为自己爱上了点解。那时的点解偏激易怒,因为一个轻蔑眼神就能和人大打出手,却不是每次都能取胜。但这依然无损他在莹洁昔婴眼中的完美形象。四年前议事厅中一场空前激烈的争执,他头也不回地离开天阙后,她才渐渐放弃了这个美好的幻想,不过他依然是天阙中唯一一个她可以随意打闹,又无需担心的人。
      她察觉到自己即将嫁为人妇,再不能这么轻松随意,但是想起聂千寻,却又有一种奇特的踏实感。在放荡不羁的点解面前,这种感觉越发强烈。她故作随意地问,“听说你现在有了个女军师,我怎么没看到她?”
      点解笑了笑:“我来赴宴,当然要把军师留在浩然居,你以为阴月神教和静佛谷一样,住的都是吃素的和尚么?”
      “我这里也听得到不少阴月的传闻,说得多了,都不知道那些是真的,还是假的。”莹洁昔婴娓娓说着,四年了,她觉得有一肚子的话要和这个朋友分享。路两边树木渐渐多起来,她随手拨开旁边伸过来的树叶落尽的枯枝:“几天前阿窈——我的朋友——听说阴月那天有一场祭典,还来问我他们是不是真能用教中的灵药把人死而复生。”
      “你怎么说?”
      “我告诉她这不算什么,更东边的大自在空境能用毒药把人生而复死,不过她好像并不满意。”莹洁昔婴慨叹:“这几年来,空境给我们找了不少麻烦。”
      “是么?”点解似乎对此不是很感兴趣,“雪宫和空境中间隔着浩然居和正心阁,他们不至于长途跋涉来这里吧?”
      他似乎忘了六部都是天阙的一员,莹洁昔婴心想,不过也难怪,离开议事厅的四年里,大自在空境对他来可以说没有一点威胁。她不想过于指责点解。天阙一统天下后不久,点浩然就挂冠而去,为了不让浩然居变成第二个三不管,点解仓促上阵,代替师傅的职责。莹洁昔婴听说当时他好像非常不情愿,后来和宁断慈也一直意见相左,莹洁昔婴进入天阙后,能感觉到他和其他人之间的违和感,莹洁昔婴甚至听过人暗中诋毁点浩然,责难他没有收一个身家清白的徒弟,说他让天阙混入了邪境的肮脏血统。
      她故作轻松:“想想真是奇怪,你的浩然居和大自在空境东西相邻,偏偏就是没有来往的渠道。”
      “当然了。”点解笑着,“中间隔着一条蛇海,两侧是延绵几十里吞没人的沼泽地,没有人想从这里过来。”
      “大自在空境聚集的人里,有几名是先天高手。”莹洁昔婴想起之前曾经收到的消息,“这点困难或许难不到他们?”
      “事实上他们从来没有找过我的麻烦。”点解沉吟,“也许是阴月神教和他们有什么协议,梦无醒的根节有多深,连我也没法完全看透。”
      莹洁昔婴暗自叹息,点解对阴月的态度让她真的开始担心:“你居然容忍梦无醒随意发展势力?”她权衡再三,终于说出想要说的话,“我觉得宁老的顾忌没错,阴月神教总有一天会变成心腹大患。你该趁早想办法剪除了他们。”
      “因为他们是邪境人?”点解冷冷的问。
      他还是一样敏感,只要涉及到他的血统,就会变成一只竖起尖刺的刺猬。莹洁昔婴觉得自己的善意撞在了一堵墙上,她胀红了脸,心里即难堪又难受:“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这些天的压力一起涌上心头,她只觉得情绪就要失控,点解总有这种迅速逼出她的眼泪的本事。她默背今年的雪宫的收益数,借此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和眼泪。
      点解像根柱子立在她的身旁,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我不生气,一点也不生气。莹洁昔婴终于停止了脑中的账目。我早知道他是什么人,既偏激,又易怒,只要扯到该死的邪界,就像被掏了窝的马蜂,见人就蛰,就算错了也绝对不会道歉,嘴硬得让人想杀人。全部心思都写在一张脸上,从来不懂得半点掩饰,或许他不是不懂,只是觉得没必要。可为什么我还是放不下他?
      这问题本身就是原因。
      “我不想干涉你,只要你小心,我听说不少关于这个组织的事,有的让人非常不舒服。”
      “放心吧。”点解明显地松了一口气,迫不及待地转移话题,“我见到了江风。”
      莹洁昔婴想起了方才看见的一幕,“那孩子也是个用剑的天才,柳相迟前辈果然是他们七人中眼光最好的,两名弟子都这么出色。当年我们把他抱在手里捏来捏去,记得么?”
      “是么。”点解却摇头,“同一门中出了两名天才,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他师兄还在练小寒山剑?”
      “你知道柳正人向来固执。”
      莹洁昔婴知道点解想说什么,何绣的父亲和叔叔当年同样被称作何门天才,最后却因为心结难解,何静绝出走何门,加入天阙。后来几经周折,一直交恶至今。这里也有雪宫一份责任,但是她绝不会为此内疚。强大的何门就像一块乌云,罩在所有人的头上,何智绝的手腕让人惊惧。
      事实上是何门率先向莹洁昔婴提亲,可是她宁可和聂千寻联姻也不想选择何绣,尽管何绣看起来更像如意郎君。她不敢想像何智绝作了自己公公会是什么样子,或许第二天他就会要自己把雪宫双手送给何门。何家人的野心大得无法想象,把天阙变成何门是他们半公开的心愿。
      “你什么时候重回议事厅?”她忽然觉得自己应该提醒点解一些事:“你走之后,天阙改变了不少。”
      “变好了还是坏了?”点解笑着自问自答,“不用说,没有我在,一定是越来越糟。”
      莹洁昔婴苦笑:“说不上好还是糟,不过何门倒是越来越威风。”
      “这个我听柳正人说起过,阿绣已经敢和宁老唱对台,他老子终于忍不住了么?”
      莹洁昔婴很欣慰,点解对这些的反应还是一样敏感,她决定多说一些让他知道:“何门自己也有隐忧,何智绝终究不是七锋之一,他一直避免和宁老正面交锋,倒是一言堂的任七狂,最近弄的大家很是心烦。”
      天阙六部中,向来以一言堂的实力最弱。点解不禁讶异地停住脚:“我还以为他一早就被排挤出去了,宁老容忍他胡来么?”
      莹洁昔婴冷笑:“他把一个叫玉镜君的家伙当作继承人引进议事厅来,弄得天阙乌烟瘴气。”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这家伙脑筋还算不坏,就是和任七狂一样的傲慢自大,胆子更是大得吓人,就连任七狂也不敢当众说要何智绝退出天阙,换何静绝回来,当时阿绣的脸色难看透了,谁都知道他最不想看父亲和师傅再起冲突。”
      点解原本以为莹洁昔婴是因为看不惯这个一步登天的外来者,现在才知道事情原来没这么单纯:“玉镜君?”他奇怪地沉吟,“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不知道,看任七狂把他当宝贝的样子,八成是他的私生儿子。”莹洁昔婴察觉到自己说了什么,皱着眉头,“不说他了,提起我就火大。”
      点解看出她实在厌恶这个人,转而说起地界上的趣事。莹洁昔婴被他逗得大笑,脚步也变得歪歪斜斜,头上步摇晃来晃去,忽然缠上一旁伸出的树枝。点解抢先帮她把头钗解下,捏在手指中好奇地看看,递回给她。他修长的手指很适合这枝金钗,莹洁昔婴瞬间有一种冲动,想把这样东西就此留在他温暖的手中。
      但这也只是一瞬的念头而已,最终她还是从他的手中接了过来,直到上面来自他的温度在寒风中散尽,才慢慢插回自己头上。
      “聂千寻什么时候来?”他随口问。
      莹洁昔婴不想回答,她想在婚前多享受一会这种无拘无束的感觉,点解却立刻明白了,莹洁昔婴有时真希望他不要这么敏感:“昔婴,保重。”说完,他再也不向前迈步,只停伫在原地,目送着她终于远去。
      莹洁昔婴叹了口气,点解从来不是个有耐心的人,这一点她太清楚了。当年一次对大自在空境的行动,是她少女时代最刺激的一场历险,那次让她看清了这些共事的少年。她知道点解可以毫不犹豫地为她两肋插刀,虽然他没有柳正人对她爱意深,而柳正人尽管对她有好感,但从不会把她放在第一位,胜利给他带来的快乐远多于爱情。至于何绣,莹洁昔婴已经从太多倾心少女口中了解到他的善良温柔。那时她从未将注意力放在聂千寻身上,虽然他是天阙第一人宁断慈的得意弟子。
      他太沉默寡言。
      迎亲的时间真的快到了。莹洁昔婴恋恋不舍地回到房间中,把使女们留在外面,自己坐在床边,心情忐忑地等待着新郎的到来。周围一片寂静,自她记事以来,雪宫就是这么冰冷宁静。像她毫无偏差的人生。
      她忽然开始期待起一个孩子,能给雪宫带来欢笑和快乐,似乎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可以有几个孩子。假如面前有一个婴儿,粉嫩的手臂挥动,天真纯洁的眼睛注视着自己,或者爬在兄长的膝上,消散他脸上孤独的表情。想到这些,新婚之夜也变得不再恐怖,而是充满紧张和甜蜜。她开始幻想婴儿的面孔,想出来的模样却总是兄长和自己。
      曾经她也期盼过刺激的生活,有一个点解那样野性难驯的情人,和他并骑一匹骏马,在江湖中肆意闯荡,但现在她却为自己感到庆幸,感谢上天,让她拥有现在的一切。
      外面隐隐传来了骚动,声音越来越大,向这面而来。房门忽然被人撞开,阿窈挂着惊恐的表情冲了进来。好像怕责难一样,迟疑着不敢说话。莹洁昔婴的心猛然沉了下去。她失措地站起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一阵阵不详的寒颤从心底涌出,手足冰冷,“面对恐惧。”她心中念着,勉强迫使自己张开嘴,声音连自己也觉得陌生:“怎么了,阿窈?”
      阿窈不敢看她的眼睛:“聂千寻……”她的声音像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从颤抖的嘴唇间飘出:“他死了。”
      莹洁昔婴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呆望着阿窈的面孔,希望下一刻她就大笑出来,搂着自己说‘我是骗你的’,但是她却一直没有动,眼神越来越悲哀。一个声音在脑中冷酷的盘旋:“阿窈从来不开这种玩笑,你知道的。”
      犹如半空中一脚踏空,她的心收缩成一团,冰冷的恐惧席卷全身,她脚下发软,踉跄地坐倒在身后床上,茫然看着四周。红色的床幔、窗纱、烛台、喜蜡……举目所见都是一片鲜红,红得让人烦躁。脑中跳出一个念头:“婚礼要怎么办?”然后她才想到不需要为这些烦恼,该准备的是办葬礼,那些宾客如果还没走光,那就不用再发帖子。她狂乱地想:这真像一个天大的笑话。主角就是她和聂千寻。冰冷从四面八方向她侵袭来,那个曾经给她温暖的沉默怀抱,已经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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