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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阿窈(一) 转弯处石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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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山的路覆盖着一片冰雪,阿窈看着商队的人小心翼翼赶着骡子,唯恐这些畜牲失足滑倒。五尺阔的道路另一端是深不见底的沟壑,落下去就会跌得粉身碎骨。天气很冷,毕竟现在已是深秋,人马的呼吸散发着寒冷的白烟。商队里的有经验的老人们骑马走在头前,个个身佩刀剑,这条路就是雪宫地界的黄金出路,虽然已经被商客和矿主们再三保密,但从金矿被发现开采直到现在,从来都不太平。
这支商队来自何门治下组织之一的宋氏家族。阿窈向何门送上请柬后,就和他们搭伴返回雪宫。现在路上不停骚扰打劫的山民大大增加,那些人穷苦,傲慢,不识字,无知,粗野难懂,遵循着古老的道德和罪恶,不管成功失败,最后都会钻进大山,连执法堂都对他们十分头疼。商队显然也知道他们,一路上都谨慎万分,连停下来打尖和休息时也很少交谈,对于这批货物的情况更是绝口不提,阿窈尝试着和首领宋森搭话聊天,对方却根本没有这个意愿,反而警惕地提防,几次失败后,她终于决定放弃。
好在队伍里还有不少年轻人,并不像前辈一样小心,对于这个漂亮的少女和她的两名随从,他们还是很乐意和她亲近,甚至有几次,为了谁把烤好的食物和淡酒送过来,差点大打出手。在他们身上,没有阿窈在天阙六部常见的那种文雅自矜,却多了野泼泼的生命力和质朴的欢乐。
昨天晚上,他们露宿在支离山中,支起的帐篷外点着一堆堆火,上面架着烤肉和热汤,商队的厨子和他的小徒弟不时翻动着,香气四溢。阿窈听见外面的说笑声音,忍不住走出帐子,除了忙碌着照看牲口的瘸腿老头外,其他人全部围火而坐。火上的汤很快就沸腾了,商队中的一对陈姓兄弟把干硬的锅盔饼掰碎后丢进汤锅,面饼的香气和烤肉混合在一起,让人口水直流。
一只酒坛从他们手中传过来,宋森将倒的的第一碗酒端在手里,右手伸进碗中蘸了一下向天空弹去,口中念着:首滴敬天,其次敬地,然后把剩下的泼进火堆,火苗晃动着一下后烧得更旺起来,火舌窜动,商队的人全部欢呼,这意味着此行必将顺利无比。
阿窈看着这些行商客的古老风俗,只觉得确实很像五伦堂何门的作风。然后他们开始痛快的吃喝,到深夜才终于沉沉睡去,阿窈走进帐篷时,空地上只剩下几个守夜的少年——阿窈记得其中有一个为她送过饭,还朝她腼腆地笑笑——他们目光炯炯,望着几条道路和山头。
“阿窈姑娘,昨天晚上睡得还好么?”
一个瘦长的青年策马从后面赶上来,靠近山崖的路已经被人挤满,他是从另外一侧贴着沟壑过来,马蹄下碎石子哗啦啦跌入深谷,鲁莽的行为引起一串低声惊呼,然而他却毫不在意,驱使□□马匹犹如驾驭自己的手脚一样娴熟自如。他策马来到阿窈身边,跟随她一起并肩向前行去。阿窈认得他是商队首领的儿子宋离。
她首次听到时只觉得错愕,想不到是什么样的父母,会给儿子起一个分离的名字。但这些都和她无关,包括宋离路上对她的殷勤照顾。现在她的心中除了柳正人之外,容不下任何人。想到最后看到柳正人,阿窈的心中忍不住一阵疼痛,他再也没有露出阳光一样的笑容,阿窈眼看着他一年年变得成熟,也渐渐褪去了往日的光芒。
首次见到柳正人时,阿窈刚到天阙城。当她坐在马车中,第一次从高大的城墙下进入城中时,几乎以为这座城永无尽头。马车在一条条宽阔整洁的街道中穿过,时常和四五辆并驾而行,最后步上一条宽阔得惊人的街道,两端尽是高耸的楼阁和成片的园林。快要来到尽头时莹洁昔莹碰了碰她的手臂:“这就是兴宫。”
阿窈循声望去,宏伟城墙旁守卫森严,黑袍武士手执长戟昂然而立。巍峨宫城中,一座拔地而起的高塔直插云端,顶端披着流动的白云,阳光直射下反射着强烈的光芒,让人几乎看不到轮廓,她屏息欣赏,旁边城门却突然打开,阿窈吓了一跳,她几乎以为那门里是可望不可及的天堂。
一个少年跨出门,身上雨过天青色绢衣沐浴在阳光下,看上去和接天处的石塔仿佛。身旁莹洁昔婴探出头去,叫道:“正人!”他循声望来,露出惊喜的笑容,阿窈看到了他的面孔,漆黑如夜的细长眉毛闪动着阳光的色泽,而他的眼睛沉静温柔一如春雨,阿窈感受得到他身上属于剑手的锐利气息,在他俊俏面容的中和下,形成一种诡异的魅力,和这座恢弘而又繁丽的天阙城如出一辙。
莹洁昔婴的邀请下,他坐上了马车,一路游览。途中不停介绍天阙的风光,穿插着各种趣闻,口齿伶俐惊人,温和的声音悦耳动听,谈吐文雅而又谦和,即使意见相左,也会容忍两个少女。途中他不时转过头和阿窈聊天,惟恐她受到冷落,这份体贴让阿窈几乎落泪。一直以来,她都是莹洁昔婴身边的影子,即使美丽不相上下,但雪宫少宫主的身份为对方披上一层尊贵的光环,没有人在莹洁昔婴身旁还能想到她的存在,除了这个初次见面的少年。
这天是她最高兴的日子,晚上她兴奋的睡不着觉,终于忍不住和莹洁昔婴谈论,莹洁昔婴说:“他是我见过最君子的人。”阿窈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他是好人,却不是她心上人。她奇怪莹洁昔婴竟不喜欢这种俊俏有礼的少年,尤其是见到偏激易怒的点解之后。阿窈觉得点解实在有点头脑不正常,莹洁昔婴却丝毫不觉得,依然陶醉于点解的冲动之中。
有关柳正人的消息开始传入她的耳中。门房的老头说他是柳门的少年天才,柳相迟得意弟子和将来的继承人,少年得意。莹洁昔婴的侍卫们说他是天阙中少数手握重权的人,可以在议事厅中呼风唤雨。柳门派来雪宫的信使却说他不切实际,花十年功夫去练一门早就失传的剑法,谁都知道这根本不可能。何门弟子透露出的更加骇人:他是柳门长老堂的眼中钉,手下的一群年轻人个个目中无人,双方的争执连他师傅柳相迟都觉得厌倦。
阿窈听得越多越觉得疑惑,她不认为这些都是谎话,但是这和印象中的差别太大了,她记忆中那个青衣上闪烁着阳光的和善少年,在别人的谈论中却笼罩着一层阴影……
“阿窈姑娘?”宋离看到她失神,不禁催促,“你还好么?”
“我很好,怎么了?”
宋离显然有些狼狈:“没有,我只是看你不开心,想能不能排解一下你的郁闷。”
阿窈的心里有些好笑,这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到了天阙城就要分手、也许今生再也见不到面的青年,竟然希望能排解她多年的抑郁。如果换了莹洁昔婴,一定毫不客气的说“不能”,让他知难而退。可惜阿窈没有这种魄力,也不想因此伤害一个真的关心她的人。她微微转过头看着宋离:“我很好,多谢你了。”
“哦,那就好。”宋离抓了抓头,露出有点单纯的傻笑,这表情反而让他看起来可爱了不少。他指着前方渐渐平缓开阔的道路,“我们已经下了盘龙岭,再向前走就要到十里隧谷……”他突然停住嘴,显然是想到了眼前的少女就是来自雪宫,自己的解释无异于班门弄斧。他的脸立刻红起来,背后传来吃吃的笑声,宋离恼怒地回头,一群人都在看着他窃笑,陈姓兄弟和给阿窈送饭的少年都在其中,只有瘸老头没有笑,却摆出一幅可恶的长辈对不成器晚辈的怜悯表情。
阿窈终于忍不住笑了。宋离虽然并不精明,但是实在很有趣,尤其是他身上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距离感,和他相处无异十分轻松。她的心情渐渐好起来:“你怎么不说了?”
宋离有些恼怒地嘀咕:“你都知道,我还说什么。”
阿窈摇头:“我想知道你们眼里的十里隧谷。”她刚策马走完最后一段山路,沿着早已干涸多年的青黑色河床前行,绕过去后,就是一条号称十里,其实只有五里多长的天然隧道。阿窈觉得这是雪宫地界最古怪的地方,她很有兴趣听听宋离的看法。
宋离显然没有想到,他立刻高兴起来:“我第一次看到这条隧道时候才九岁,坐在我父亲的马背上来雪宫,进洞以后到处都是乌漆抹黑,我父亲让我拿着火把,我只看到山壁上黑影子飘来飘去,从来没见到这么,好玩的地方。”
阿窈笑起来,她觉得宋离其实是想说“是从没见过这么可怕的地方,”只是最后为了面子,突然改了说辞,她正要再说什么,商队的向导已经提起嗓子叫了一声:“十里隧谷到了。”
他们逐次进入。巨大的漆黑洞口像猛兽张开的大嘴,又像通往未知境界的深渊,里面依然幽黑深邃,灰暗的岩壁上布满天然色彩,褐红、藏青、乳白、浅灰……泼墨样的粗犷上色,在火把照耀下熠熠生辉,随光线一起移动。地面上已经被各种来往的队伍踩平,一些地面还渗着潮湿水迹,壁顶石块高低不一,只有仰头向上看,才知道那些早已裂纹密布、摇摇欲坠地悬在头顶的巨石有多危险。
“你害怕么?”宋离看到她不停的仰头看向上方,再度关心的问。
“不。”阿窈现在没有说话的心情,她只用一个字就制止了宋离的探究,全不在意他的失望表情。不知怎么她忽然觉得,似乎有人悄悄跟随。这念头让她脊背一阵发冷,忍不住再度回头,洞口早已看不见,外面射入的光芒照得转弯处石壁有些明亮,犹如和世界最后一丝联系。她说服自己,方才的感觉不过是自己的错觉,是黑暗中冒起的恐惧让她吓坏了自己,可是这念头却丝毫不能打消。策马的速度不知觉中慢下来,她逐渐落到队伍的最后,黑暗中,两名随从并没有发现,他们依然沉默着前行,绕过拐弯终于不见。
“阿窈姑娘?”宋离一直关注着她,这时不放心地赶过来,“你不要紧么?”
“我……”轰然一声惊天巨响,震得她的耳膜嗡嗡作响。地面颤动不停,中间夹杂着人马的惨嘶,凄厉和愤怒的吼叫听起来似乎相当遥远。
她好久才反应过来,是自己伤了耳朵。
更远处响起第二声巨响,头顶的岩壁激烈颤动着,碎石泥土不断砸下,灰尘遮挡住她的视线,宋离抓住缰绳向她吼叫,阿窈困难地分辨出他在大叫:“快跑!出去!”她混沌的脑子中终于闪过一丝清醒,前面山洞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