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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柳正人 有远见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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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宫大道上,柳正人和他的随从们正在跋涉。这时他并不知道点解的浩然居队伍就在他身后两座山外;也不知道峡谷另一端那条几乎平行的路上,任萍生刚刚和他隔山交错而过。
天色已经渐渐暗淡下来,山中的寒风越来越冷,柳门的人都在不自主地望向背后,横断峰雄伟的轮廓在黄昏中变成天边一道剪影,二十里内他们惟一可以宿营的地方正逐渐远去。章台拨马追上队伍最前端的柳正人:“看来今天要露营了。”他朝柳正人咧了咧嘴,“横断峰到底在搞什么鬼,南离和厉绝崖都不出面,倒派了个一问三不知的家伙招呼我们。连间住的房子都腾不出来,难道他们平时都住地洞?”
“天知道,这是雪宫地界,他们向来看我们不顺眼,趁机为难一下也有可能。”柳正人指指前方:“响水湖就在附近,加快点速度,今天咱们在湖边露营。”他催动已经疲惫的坐骑,向前驰去。
“你是说是那家伙擅作主张?”章台笑起来,“那他恐怕有好果子吃了。横断峰虽然盘踞一方,也不过是雪宫的下属组织。”
“我们是来参加婚宴的,别惹事。”柳正人低声提醒。
章台又想到什么,呵呵笑起来。他的年纪和柳正人相差仿佛,看上去却要神采飞扬得多。“你说长老堂那群叔伯长辈们什么时候能赶到?”
“总不会比我们慢。”柳正人也笑了,“江风和他们一起走,恐怕路上要闷死了。”
“那小鬼?”章台看看柳正人,“他可是长老堂大力扶植的红人,比起你这眼中钉不知道要好了多少倍。我可听说……”
“喂!他是我老弟。”柳正人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响水湖就快到了。”
“随便你,反正又不是我老弟。”章台嘀咕,“真是奇怪,怎么这前面好像有光,难道这湖里还有什么宝贝,夜明珠?”
“明珠没有,火把倒是不少,看来我们运气不好,这里已经被人占了。”柳正人勒住缰绳,前方响水湖已经在望,湖边却扎着十几顶帐篷,篝火熊熊,宣告着对方的存在。
“什么人?”帐篷外围巡视的人发现了他们。
“过路的,我们也想在这儿露宿,打扰你们了。”章台喊了回去。
哨兵犹豫一下,帐篷中传出女人的声音,语气冰冷:“湖这么大,你们走远点,别妨碍我们。”
“没问题。”章台和柳正人他们来到上游,扎下帐篷,升起火堆。两处火光隔着湖水遥相呼应,一会后,不同的食物香气在空中飘来飘去,章台用力嗅了嗅:“真香。”他跳起身,“我去换点野味来。”说完兴冲冲拎着一个酒囊,朝对方的营帐走去。
“章台。”柳正人叫住他,抬手招呼过一旁的垂杨,“你们两个人一起去,顺便摸摸他们的底。”
“知道了。”他们说笑离开。
柳正人眺望过去,两个人正被拦在营地外,哨兵开始似乎要赶他们走,但是章台说了几句话后,那哨兵狐疑地打开他手中的皮袋嗅嗅,露出笑容,转身走到人群里,不一会拎了两只剥过皮的兔子出来给他,两人在门口有说有笑,勾肩搭背。柳正人看得失笑摇头,这是章台天生的本事。
他们俩人兴冲冲回来,章台把兔子丢给随从:“拿去烤好。”随从点头离开,他还不放心地叫道,“勤翻动点,别焦了。”
“弄清楚了么?”柳正人问。
“听口音是本地人,身上都带着武器,走动时很自然,看得出都是老手。”章台回想着,“作主的应该是帐篷里的那个女人,可以我没看到她的脸,说不定是个美人,唉,要是她肯出来看我一眼,今天晚上我们俩就都不用空度良宵了。”
垂杨毫不留情地拆穿他:“那帐子里还有一个人,看影子十有八九是男人,你注定空度良宵。”
柳正人对章台的自吹自擂已经司空见惯,他看向垂杨,“是雪宫底下的执法堂么?”
垂杨摇摇头,这是个心细如发的青年,就是有点神经兮兮,曾经因为皇历上说不宜出行,就缩在房里一整天,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也许侍卫首领是他也说不定。“和我们换酒的家伙一直习惯地点头弯腰,这可不是执法堂乌鸦的作风,你知道那些家伙向来自视高人一等。”
“你看出了什么?”柳正人反问。
“他们身上的武器虽然没有印记,却同出一辙。”垂杨抽出腰间匕首,指着手柄上的螺旋纹给他们看,又在地上画出几个图样,“你知道我出身作坊,每个匠人都有自己的习惯,越有自信的大师,越容易在锻造手法上留下自己的痕迹,学徒跟着他们有样学样,最后就成了风格。”
“就像各门派的剑式?”章台笑着问。
垂杨点头。“那批人身上的武器不同,刀剑、斧头、弓箭、匕首。有的华丽,有的残破,看起来似乎杂乱无章,不过所有东西都出自一家作坊。”他富有含意地看着柳正人,“虽然他们衣服很破旧,不过我还是得说,这真是支奢侈的队伍。”
章台补充,“我记得这地方铁矿比金矿还少,一把斧子可值钱得很。”他捻起一撮灰土看看,松开手指任凭土末落下,再拍打掉手上的灰尘。
“雪宫内所有作坊都在执法堂登记造册,刀剑武器上还要留下工匠印记。”柳正人继续分析,“所以这不是一群散兵游勇,起码他们要有个基础雄厚的靠山。”
垂杨看着柳正人,“我们恐怕在不注意下,看到了点不该知道的东西。”
“什么叫不该?这里作主的是和我们同属六部的雪宫。”章台的手指在地上划来划去,“就像我们才是柳门地界上惟一的主事者。”
“我记得至少还有个执法堂?”垂杨把匕首插进土中,“那群乌鸦实在烦死人,为了个混蛋虚少卿,闹得我们不得安宁。还有笑非颜的……”
“少提笑非颜。”章台抢在柳正人之前发出警告。
兔肉香气传来,他们全从地上跳起来,谈话宣告结束。
匆匆吃过晚饭后,柳门的人准备休息。柳正人告诉来询问守夜人选的随从:“全都去睡觉,今晚我来。”
章台看着他:“你还是不放心对面?”
“我也有些事情要厘清。”柳正人从地上站起来,“你们去睡吧。”
“我也去,那面可是几十个凶神恶煞的彪形大汉,帐篷里的小姑娘安不安全?说不定我会有英雄救美的机会。”
“你没有听见垂杨的话么。救美的机会几乎没有,被鸳鸯棒打还有可能。”柳正人打破他的幻想,“你还是早点睡觉吧。”章台悻悻钻进帐篷。
柳正人来到营地外,挑了块地方坐下来。月亮已经高悬中天,远处耸立着模糊的连绵高山,山影遮住天空,也倒映入粼粼湖水,这景色让他觉得熟悉又陌生。要不要趁机去摸摸对方的底?他考虑着,最终打消了这个念头,这很可能会造成双方的冲突,实在没有必要。
点解什么时候会到天阙?柳正人不知道。那时议事厅也许会恢复四年前的喧闹活跃。在接受宁断慈的任务时,他并没有十足说动点解的把握,幸好宁断慈对点解的了解没有错。他天性中喜欢冒险的成分还是胜过了浩然居主该有的稳妥。宁断慈是不是也一样了解自己?或者就因为这样,他才会让自己前去追捕虚少卿。柳正人失笑摇头,这是个永远没有答案的问题。
他计算了一下剩下的路程,大概再有七天,他就可以到达雪宫。莹洁昔婴和聂千寻的婚事是现在天阙最重要的大事。议事厅中对这件事的界定――南北天阙彻底合二为一――这两个年轻人真能承担起这么深远沉重的责任么?柳正人又想起点解,点解也是南天阙的一员。当年在天阙,柳正人就是因为看出莹洁昔婴对点解的另眼相看,才会及早抽身退出。他知道何绣也是这么想。在已经心有所属的人身上投注感情,太伤人伤己。可最后点解和莹洁昔婴还是各奔东西,如果姻缘真是天定,那么天意实在很奇妙。
他正露出一丝笑意,一匹马突然驰进对面营地,黑衣骑手动作伶俐地翻下马背,跑向帐篷,立刻引起一阵响动。柳正人迅速溜回帐篷,叫醒章台和两名随从,片刻后整个柳门的人都已经醒来,警觉地注视着对面营地。
十几顶帐篷已经被拆除,卷成捆堆上马背,他们一直关注的帐篷中走出一对蓝衣男女,身上同样佩戴刀剑,头上纱帽神秘的遮挡住面孔。这群全副武装的人纷纷上马,悄无声息地离开湖边,沿着雪宫大道向北而去。
“他们要去雪宫?”章台来到柳正人身边,疑惑地问。
柳正人也觉得奇怪:“去雪宫需要派长途探路的斥候么?”
“难道前面出了什么事?”章台猜测,“半夜匆忙出发,这可不像好兆头。”
“我跟去看看。”柳正人懊恼自己没有亲自溜进营地探探,“叫他们小心戒备。”
“我也去。”
“你留下,以免出现意外。”这不像圈套,但柳正人还是不敢轻心,他摸了摸腰中的软剑,“明天中午我还没赶回来,你们先动身到雪宫等我。”他拒绝了垂杨牵来的马匹,悄身没入漆黑的夜色中。
前往雪宫的路只此一条,无需盯得过紧,柳正人保持着一段距离,遥遥坠在这支神秘队伍后。高原的天空格外青黑高远,柳正人偶然抬头,漫天闪烁的繁星如同泪滴,曾经有一个少女在他耳边喁喁低语,将千里雪原说成洁净无尘的世外桃源,冰雪覆盖下的白头山峰,蔚蓝的海子和天上振翅高飞的雄鹰,柳正人不知怎么会突然想起这些,阿窈之于他,只是个还算熟稔的朋友而已。
脚下的路逐渐抬升,寒冷的空气从他的领口钻进去,相对平坦的宽阔道路开始紧缩,最后变成不足丈余的盘山道,雪宫的险峻地势从这里开始。柳正人小心翼翼地向上掠去,心中疑惑渐升。他记得前面是雪宫的轧吉措镇子,附近有雪宫地界上最大的矿山,莹洁家族为此驻扎了一支近百人的守卫队,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惊扰到他们。柳正人不认为这支队伍如此愚蠢。
像是在反驳他的想法,前方渐渐传来喧闹声音,柳正人连忙加快脚步,赶到现场时,矿山守卫们已经追着这群人进了大山。他只看到地上乱七八糟丢着些箭头,杂乱的马蹄印指向山中,柳正人抬头看去,远处隐隐约约的火把渐渐远去,镇上房屋的窗子一扇扇紧闭,后面闪动着恐慌的目光,三两声孩子哭声刚刚响起,又马上重新恢复静寂。
柳正人疑惑地拣起一支箭,拿在手里看看,他忽然醒觉,掉头向矿山方向掠去。才来到半路,几条漆黑的人影从前方飞奔而来。他们同时收住脚,谨慎戒备地盯着对方,柳正人觉得对为首的人身型有点熟悉,似乎就是那支队伍里只露了一面的男人。
“小子,我们在湖边见过一面,你一路上对我们穷追不舍,到底想干什么?”几个人慢慢把他包围在中间。为首的人把手中的东西收进怀里,从腰中熟练拔出长刀,他声音沙哑,倒还不难听。
“呵呵,这是个好问题。”柳正人飞快扫视了一眼,周围都是不友善的目光,锋利的刀掂在手中。
他退后一步,清了清嗓子,“我没有恶意,只是好奇而已。这破地方到底有什么宝贝东西,值得你们这么大半夜匆匆离开?”
那男人似乎看穿了他的意图:“别想拖延时间,那些家伙赶不回来。”
柳正人的嘴张了又合,他终于放弃谎言,笑着点点头,“你真聪明。”他一脚踹开身旁的刀,转身要冲向来路。当几个人向他冲来时,柳正人却突然改变方向,他灵活地闪过那几名手下,扯出腰中软剑,扑向对方首领。
对方横刀挡住软剑。“你挑错人了。”他猛然甩开剑身缠绕,刺耳吱嘎声中,两样兵器擦出点点火星。
“似乎是。”柳正人发现攻击没有奏效,不再针对他,手中的软剑蛇一般伸缩不定,把那些发现上当、准备冲上来的人阻挡在三尺以外。他警戒地环视四周,“我们收回兵器,各走各路,怎么样?”
“我为什么要放过你?”
“我看不出有相杀的必要。”柳正人看着他,“我们只是偶然巧遇在一条路上,既没有恩怨,也不牵扯利益,连彼此的身份都一无所知,如果这样也要拼生死,今天江湖上就没有活人了。”他自信地笑笑,“今晚你看到的只是我的部分属下,我的朋友数目还要更多,有远见的人都会选择和我建立交情,而不是毫无来由的厮杀。”
“你是什么人?”对方的刀垂下一点,“说出你的名字,看看有没有让我改变主意的价值。”
“交情必然要建立在公平之上。你摘下面罩,我说出身份又何妨。”
对方瞬间错愕,柳正人嗤然,“既然我们现在还是陌生人,何必急着越过这条线。”他取下腰中缠绕的软剑鞘,随手抛给对方:“你的刀法不错,如果有一天想换个地方,把这样东西随便交给一个柳门的人,他会带你来找我。”
对方一把抓住,拿在手中看看,柔软的蛇皮鞘上嵌了颗黑珍珠,显然价值不菲。“柳门?有意思。”他收回刀,“让开路,放他走。”
柳正人赞赏地点点头,他后退几步,才把左手中的布囊扔回去。“这个还你,作为我们交情的开始。”对方摸摸胸前,露出吃惊的表情。
柳正人笑着转身离开。直到走出对方视线,他才张开左手,露出手心中攥着的一把砂土。
这是之前他顺手从布袋中取出的,对方郑重其事地把它收藏在怀中,柳正人却看不透这砂土有什么用处。他用手指捻捻,它立刻粉碎成灰尘,没有任何异样。柳正人困惑的摇摇头,把它倒进身上一个小袋子中,用力扎紧袋口,收藏好,返回扎营的湖边。
他回来时天还没有亮,章台和十几个侍卫正在收拾武器,准备上马,见到柳正人后他们露出轻松的表情,一个接一个地从马背上跳下来。柳正人笑看着他们:“还没到早上,你们就想丢下我去雪宫?”
“我们以为你摔下山完蛋了,连他妈的讣告都准备好了。”
柳正人捶了章台一拳,一群人笑着返回营地,钻进帐篷继续睡觉。
“有什么不对?”垂杨见到他和章台两个人进来,翻身坐起问。
“没有。”柳正人找了个靠近帐门的地方,踢开一个侍卫的腿,躺下去闭上眼睛,这时他才觉得疲惫,一会就进入了梦乡。
梦里,他在一片沼泽地中跋涉。
这并非他想像中的沼泽。在柳正人的印象中,沼泽散发着腐烂的甜腻气味,充满随时可能陷入的淤泥,虫豸肆无忌惮地横行,没有任何生机。然而这里却例外,它生机勃勃,近千个露出水面的小岛连绵成一片,岛上生长着红树,大批飞鸟从水面掠过,然而没有一只停下来饮水。这是从剧毒上游流淌下来的水,虽然经过红树和水中植物的过滤,要饮用还是会有相当大的危险。
我怎么会知道这些?
这念头在柳正人的脑中一闪既逝,像一支无形的巨手把它推出思绪。他向自己的目的地前行,虽然面前只是一片泽国,但他知道,要去的地方就在不远之前。
水越来越混浊,空气开始变得闷热,沼泽中的雾气逐渐翻滚浓厚,柳正人听着脚下传来的哗哗淌水声,汗水沿着他的额头滚落,一条剧毒的水蛇从他的脚边游过,它高扬起头,咝咝地吐出蛇芯,却没有从他身上感受到危险的气味。于是它打消了攻击念头,快速没入水中溜走。
前方出现了坚实的紫色陆地,它自由地伸缩,如同拥有生命。危险在柳正人的脑中叫嚣,他却抵抗不了来自心灵深处的诱惑。就像幼时在天阙收养孤儿的济善堂中冒着鞭笞危险,一次次潜入厨房偷出凉透的食物。他既恐惧又兴奋,穿透雾气步步接近,直到来到近前才看清楚。那并非陆地,而是成千上万紫色的吸血藤。它们伸缩着寻求生物的鲜血,而他却毫不迟疑地走上前去,它们没法伤害他,因为他是……
柳正人悚然惊醒,额头上已经遍布冷汗,一瞬间他几乎不知道自己置身何处。这个梦境断续持续了十年,但时常在梦中出现的那个布满血藤的岛屿,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真实。他几乎可以触及那片土地,甚至隐约听到里面传出的悄然细语。
他睡意全消。
柳正人小心翼翼从地上横七竖八的胳膊和腿中间穿过,走出帐外,席地而坐。晨曦下一泓湖水闪着亮光,让他联想起梦里的沼泽。“什么时候了?”垂杨已经睡醒,从帐篷中走出,站在他的身后。柳正人抬头看看天色:“还有半个时辰,我们就准备上路。”
“别说上路,这个词不吉利。”垂杨装作不在意地矫正。
柳正人从善如流:“好吧,我们准备去雪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