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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任萍生(一) 他负手站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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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月祭祀大典的第二天,点解带着部下离开浩然居,沿着宽阔的大道向西北方而去。他们人数不多,只有三四十人,却无一不是浩然居中的高手,苏西泠带着其余的部下在浩然居大门前为他们送行,双方都满脸笑容,仿佛这次出行不过是一次寻常郊游。
任萍生和歆若之两人站在远处遥遥眺望,都看得出为首的两个人并没有表现出来的轻松。尤其是苏西泠,她的笑容里总带着点凝重。
“三年是个大诱惑,进也难,退也难,”歆若之双手抱在胸前,呵呵笑起来。“神教真为他们出了个难题。”
“别得意得太早,这难题说不定也是神教自己的。”任萍生看着他,“我的蛇海只出借一次,你们就期盼东面空境的盟友真能信守承诺,运来需要的粮食吧。”
“承诺对我们来说一文不值。”歆若之冷笑,“我们从来不相信承诺,只信利益。如果不是需要我们的阴月秘术,空境怎么可能提供援助,他们杀死的阴月信众难道还少么。”
“何必这么愤世嫉俗。如果不是要争取时间,难道你们会帮助点解?大家彼此彼此。”
“说得没错。”歆若之承认,“但是起码我们都是光明磊落地交易,绝不会摆出施恩嘴脸。”
“看来你一次大自在空境走下来,满肚子怒火。”
歆若之大笑起来:“只要看到夜摩天的困境,再多的怒火也值得。”
“这位空境军师的情况,真有这么糟?”
“对我来说无所谓,对他自己而言,也许真是个不小的困惑。”歆若之哧哧地笑起来,“不过是身上的邪血突然觉醒,被他搞得好像快要死了一样。”
“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大变样,正常人都会心存疑虑。”任萍生回答,“这很正常,我曾经把一个……”
“不用告诉我,我一个字也不想听,你那些试验实在没有讲出来的必要,没笑料,没价值,除了让我听了后做恶梦。”
“你真脆弱,要知道现实比试验残酷得多。”任萍生看着他,“邪族处境最艰难时,我曾经在天阙见过和睦的一家人,即使是个梨子也会传来传去你咬一口我咬一口,直到一天小儿子身上忽然出现了邪族花纹,为了不被发现连累全家,他父母想用晾衣绳把他勒死在地窖里。我到时那孩子正抓着勒紧喉咙的绳子死命挣扎,你想像得到他脸上的表情么?”
“感谢阴月指引,没让我遇到你那些现实。”歆若之没精打采的说,“点解他们已经走远了,你要不要追下去。”
“殊途不见得不能同归,不过是去雪宫看看热闹而已。”任萍生回答,“蛇海只出借一次,到我从天阙回来为止。你们好好把握时间吧。”
“这些杂事你去和别人说。半年内阴月一切事项和我无关。”歆若之拉拉衣服,满脸喜气洋洋,“我就要成亲,抱老婆,生小孩,人生真是美好。”
“希望人家也这么想。”
“何必这么刻薄。抛开一切不谈,我们可一直是好邻居。”
“这我要重新衡量。”任萍生笑着掉转身,离开大道,从荒野上向北方三岔河流域方向走去。背后传来歆若之叫声:“记得送我贺礼。”他随便挥挥手,一步步向远方走去。虽然先天可以在空中自由飞行,他还是很喜欢脚踏实地的感觉,尤其是这可以节省体力。
但飞行也很快乐。当他来到三岔河畔,河水阻挡住前路时,双脚终于离开地面,身体像羽毛一样被风托上天空,空气对他而言坚实如地面,却又松散得自由穿行。他负手站在云层上,滑雪一般迅速向北移动,脚下数十米处的云层如棉絮水汽。
前方云层变薄,露出下面的地面,丘陵河流纵横,宽阔的天阙大道从空中看去,细如灰线,路上行走的浩然居队伍只是一堆移动的黑点,任萍生考虑一下,打消了下去的念头。他已经把阴月的歆若之引介给空境;又出借蛇海,把三不管的粮食运来浩然居;现在还是和点解疏远点好,去雪宫的路又不止一条。
他转而向西,离开了浩然居众人的头顶,天空一碧万倾,空气干净凉爽,任萍生正要享受一下高空漫游的感觉,却忽然迟疑着停住脚步。
空中传来不寻常的气息,似乎有人在恶意地窥伺一旁,他谨慎地扫视四周,空旷的天空看不到任何生物踪影。如果不是他疑神疑鬼,那就是对方潜踪匿迹的本事十分高明。擅长潜踪的先天,难道是他们?他被这念头吓了一跳。
一道近百尺的剑光猛然从头顶劈下,劲风呼啸压至他的头顶。
任萍生瞬间跺碎脚下云层,身体猛然向下坠落,借助得到的一点缓冲时间,他倒退向后,弹开几十丈远,勉强离开对方的攻击范围。头顶的云层被强劲一击扫出漩涡,似乎有条黑影一闪而过,密集剑雨已经从天而降。任萍生只觉得阳光立刻被黑色阴影遮挡,一双衣袖瞬间绞碎在剑势中,碎布和血滴漫天飞舞。
死亡仅在咫尺,任萍生手中烟管飞旋,带起旋风,挡住漫天剑雨,身体如同劲弩离弦一样,向剑势最密集的中心冲去。烟管咔地碎裂前一瞬,他终于拨开对方实质的长剑。兵器交错而过,双方同时一掌拍出,内力对冲下带起轰然巨响,空气中乱流飞溅,脚下流云飞散,露出下面的山岭城市。
他终于和偷袭者面向而立。
对方很年轻,当然这只是相对任萍生而言。他的模样秀气得很有个性,漆黑的双眉越靠近末稍就越细长,这显得他的眼睛十分深邃,嘴巴看上去尤其精致,尤其是嘴角有点下垂,似乎常常冷酷地抿着嘴。身上穿着一套镶着不少棕边的白色衣服,外面是件浅棕色的纱质袍子,手背用同样质地的硬挺护手罩住,露在外面的手指看上去修长有力。手中的剑比起现在流行的式样,剑刃长了四寸,剑柄也长了两寸半。这种长剑任萍生并不算陌生,几十年前它代表天阙皇朝最凛然不可轻犯的一系贵族――刃境血六合。
“尽虚空、冥音、双绝、天速、血华一氏、杀手痕,你是哪一支的人?”任萍生飞快地问,他不想无缘无故卷进一场的生死战,尤其对方是曾以杀戮称著一时的刃境杀手。
杀手眼中杀机依然不减,停手只是为了观察着他的动作,寻找下一个出手机会。“你哪儿听来这些名字?”
“傍花月是我朋友。”
他指缝间闪烁的针芒让对方想起什么:“你是医林天下的任萍生?”
见到任萍生点头,杀手利落地把手中剑收回背上的剑囊里,“血华一氏,米修染。”他看看任萍生的袖子,“对不住,弄破了你的衣服。”
任萍生心中涌起疑惑,这伏击方式和传说中的刃境血华有很大差别,倒是和杀手痕的作风相似。“无所谓。”
“这世上的事真是巧。我以为你是正心阁宁断慈的手下,据说他的情报头子笑非颜也常常穿一身黄衣四处走,我还以为可以顺便干掉他,谁知道差点干掉你。”
“真遗憾你看走了眼。”任萍生不冷不热地说,“我还不知道笑非颜脸上也带刺青。而且我们现在是在浩然居的地界上。”
“这是正心阁的地界。”米修染奇怪地看着他,指着下面,“那不就是灰水河。”
身旁包裹着冰冷空气,清朗的天空一碧万倾,任萍生低头看去,灰水河就在他的脚下绕了个弯,向天阙的卫城方向流去,他似乎错估了自己的速度,来到了宁断慈的地盘中心。“都是这一带云彩密布,挡住了我的视线。”想到他们方才粉碎云海的一掌,任萍生看着米修染:“你不是来和宁断慈决斗的吧?”
“如果他给我这个机会。”
“以我对他十几年的了解他一定不会,带人上来围殴我们倒有可能,如果你不想就此暴露身份,现在落下去装成行人,悄悄离开是个好主意。”
“他干吗要围殴你,”米修染看着他,“据我所知,医林天下和天阙六部之一的浩然居关系不错,听说点解和你还是朋友。”
“除了浩然居外,我和阴月神教、大自在空境、横断峰、幻门、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组织关系都不错,重要的是我和傍花月关系也不错,所以当年他们的事我也插了手,宁断慈一直为这耿耿于怀。”他看到米修染微微瞪大的眼睛,意识到自己话里的严重歧义,“别误会,我只是插手,没有插足。”
“当然,我二姊品味一向很高。”米修染把剑囊向肩上拉了拉:“说实话,我很想看看天阙的围殴技巧比起血六合怎么样。”
任萍生无意谈论当年旧事,他感受得到天阙卫城中传来高手的敌意气息,先天之间常会有隐约感应,除非像米修染一样刻意隐藏。“只要你还是刃境的人,早晚能见识到,何必急在一时。”
“等待不是我的作风。”
“却是获得胜利的关键。”
任萍生向地面飞速坠落,米修染紧追在他背后,远处看去,他们大概像一双扑向地面猎物的猛隼,不过着路的地方是座枯林笼罩的荒山。风急速灌入他们的耳朵,耳膜隐隐作痛,但这感觉却可以告诉他们自己的速度和位置。但是当年第一个飞上空中的先天要怎么知道这些?希望他不是摔死在下降途中。落地后米修染扫视一眼周围,“这是个绝佳的伏击地。不知道天阙的人什么时候会赶到?”
“我可是天阙良民。”
“良民会偷偷潜入正心阁么?况且蛇海什么时候加入了天阙?”米修染嘲讽地问,“我记得你的名字也在笑非颜的灰名单上,趁机除掉你对天阙只有好处,这样说来你还没有我清白。你真是任萍生么?”
“这是通往雪宫的方向,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任萍生看着米修染,“我不知道傍花月什么时候有弟弟,你说起她也没有弟弟该有的悲伤怀念,我们方才交手,你的剑法也不像刃境武功,你真是血华一氏的人么?”
米修染忍俊不禁:“用追来的人证明怎么样?在先天出现前,他们一定会先来搜出我们的行踪。”
“我不是刃境的人。”任萍生回答,“无意义的杀戮对我而言,只是白白浪费时间和精力。”
“杀戮本身就是磨练过程。”米修染反驳,“你能得到实战经验,学会把握出手时间,设置陷阱和看穿对方的行动,这能让你不断提升身意,在下一次交手中保住性命。”
“却没能让刃境保住权力,所以现在天阙的主人才是宁断慈一群人。”任萍生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你们赢了每一次打斗,却因此输掉了最终的战争。”
“我们没有输给锋途,只是输给了自己。”米修染平静地看着他,“但我们还会赢回来,就从现在开始。”
任萍生作了个请便的手势。
马蹄声响起,一支天阙的执法堂小队向这座山靠近,米修染计算了一下,“大概一刻钟就会搜查到这里。从城中到这座山距离不算短,天阙执法堂的效率实在是惊人。”
“都是宁断慈的功劳。”
“不过城里这位先天却姗姗来迟,如果我抢先把地上的执法堂一群家伙除掉,他就要靠自己的眼睛来找我。当他看到满地尸体,会不会气急败坏地从天上冲下来?”
“有可能。”任萍生回答,“但要因人而异。”
“没错。”米修染转身离开,身影没入山中。
任萍生也离开原来的躲藏地,路上他发现了两具尸体,都保持着死前的姿势,米修染的行动快得惊人。他选择了新的地点,却发现已经找不到杀手的行踪,微乎其微的血腥味逐渐充盈,林中活动声越来越轻,终于完全消失,现在林中只剩下他和米修染。这是他们能否信任彼此的又一个考验。
“你回来了?”他感受到背后的视线,却没有转过身。
“如果我要动手,你早就死了。”米修染慢慢走上来,从他身旁擦过,看看山下:“你很谨慎,这位置比方才的更适合。”
“你也很快,前后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任萍生回答。
两人会意地笑笑。他们都曾将脊背暴露在对方面前,这是冒险,也是试探,用这种只能意会的方式,他们小心翼翼地建立起初步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