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剑录－天阙子弟》多年以后

3、点解（三） “这是屠杀

　　高台的鼓声擂响，祭典即将开始。梦无醒向他们颔首示意，在其余祭祀簇拥下，走向台上，红袍曳地，脚步优雅，慢慢接近那正沉浸在莫名感觉的少年。点解看向苏西泠，她已经冷静下来，正在皱眉推敲着这提议中隐藏的陷阱。
　　“你答应得太快了。”
　　“机会难得。”
　　“诱饵不甜美，鱼就不会吞。”她皱眉自责，“怪我沉不住气。如果他们归回，阴月神教的势力就更加强大，这对我们不是好事。”
　　“不过是钳制对象从天阙换成阴月，有什么关系？我担心的倒是他们还没来得及回归，就被天阙先发制人。”
　　“这也有可能。”苏西泠沉吟，“宁断慈的情报网非同小可。”
　　“你不是说何智绝另有图谋，天知道三年里会发生什么，也许天阙的势力轮换也说不定。”点解凑到苏西泠耳边，压低声音，“梦无醒的如意算盘打得不错，不过世事难料，也许这美梦也是恶梦的开头。我可不认为这支分支会乖乖听话，听说他们当年可是最傲慢无礼的咒术士。”
　　苏西泠依然忧心忡忡：“这纯粹是冒险。”
　　“谁不是在冒险。浩然居地处偏僻，资源贫瘠，不冒险怎么会有机会。”点解深深吸了一口气：“再说，我喜欢刺激。”
　　“我总觉得，梦无醒这个人很难信任。”苏西泠皱眉。
　　人群疯狂的欢呼声在鼓声引领下，逐渐变得有节奏。神殿中传出虚无缥缈的歌声，应和着殿外的鼓声和心跳，汇聚成一声声呐喊。台上，梦无醒已经站在少年面前，他从袍子下抽出把黑刀，高高举起。阳光映射在刀锋上，闪耀开黑钻石一样的光芒。点解觉得那柄黑刀刀锋上的光芒逐渐耀眼，似乎渐渐压过了头顶的阳光。苏西泠紧盯着那块巨大的石头，突然转过头，不确定地看着点解：“那石头是真的？”
　　“当然，怎么了？”点解奇怪的问。他觉得她大概是不习惯周围的气氛，“祭典中死去的人和战死沙场的男人、因生产死在床上的女人一样，都是英雄。无需经过地狱，就能直接到达神圣的圣堂。”他看着苏西泠渐渐变化的脸色，再一次感到他们之间的隔阂。
　　高台上扫视四周的梦无醒似乎也发现异状，正向他们看来，见到无事后，他收回目光，手上黑曜石刀重重落下，插入少年的胸口。烈日下，鲜血飞溅。点解听到周围所有人都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叹，人群中有孩子的哭声传出。苏西泠一把抓住点解的手，目不转睛，盯着高台，脸色少有的苍白。
　　高台上，梦无醒已经从少年胸腔中，将一颗鲜红的心脏挖了出来．众目睽睽之下，它生机勃勃的跳动着，被放进一旁的人托着的黄金托盘中。背后的大殿里传出缥缈的歌声，高台上的铜炉里，升起象征生与死共存的火焰，香气从火里挥发，直入空气，引来盘旋在头顶的鹰鹫。
　　“这是屠杀。”苏西泠低声道。
　　“这是祭祀。”点解反驳，“你现在看到的，才是真正的浩然居。”他正出神地注视着梦无醒的一举一动，感受到动作中隐含的优雅。落刀的精准，简直让解剖变成了艺术。
　　梦无醒的刀法是点解一直留心的东西，但是只有今天此刻，他才能看得清清楚楚。点解不禁怀疑，阴月刀法就是这么传承的。渐渐他发现了关键，目光集中在对方的手腕：梦无醒的腕关节几乎完全没有动作，一切全是靠他肘部微不可见的移动来完成。点解当然明白这意味什么――只要保持这种状况，手中的刀无时无刻都会生出新的变化。这和浩然居乃至天阙剑法大相径庭，却一样有它的道理。点解似乎明白了，三百年前刃境血六合凭什么能横扫天阙大陆，建立起新的皇朝。当年宁断慈是怎么赢了这个人？点解只觉得不可思议。
　　右侧忽然传来扑通一声，旁边一个男人因为受不了这种血腥的刺激，栽倒在地。点解无奈摇头，叫随从把倒地的人抬进阴月神殿去休息。人群中不时传来一点点骚动，每当这时，阴月的侍从都会挤过去，维持住秩序。对他们来说，这已经是轻车熟路的事。
　　歌声逐渐庄严起来，心脏被放进黄金盘子，人脑则盛在银碗中，空中循着血腥味飞来的鹰丝毫不畏惧底下的人群，落下来啄食着被分解成一块块的人肉，点解不记得上一次参与这种祭典是在什么时候，他渐渐忘记了观察的目的，像初观者一样，在恐惧和神圣气氛中看得入迷。终于血肉食尽，只存白骨。鹰鹫全部飞离，阴月神教的人将骨头收起焚毁。伴着熊熊火焰化作飞灰，由大祭司亲手洒在风中。这时神殿的大门缓缓打开，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站在门口，身上披着阴月神教的袍子，腼腆地向众人微笑。人潮惊叹着慢慢散去。
　　苏西泠再度开口，声音疲惫：“他们根本不是一个人。”
　　“你怎么知道？我还听说有人能一夜白头呢。”点解不负责任说。当看到苏西泠的认真的目光时，他收起笑容，压低声音，“在你没来之前，阴月的祭天已经持续了几百年，死而复活的把戏是在天阙成立后才弄出来。你以为别人都是瞎子？这是本地的传统之一……别这么看我，我向来尊重传统。”他看着苏西泠苍白的脸，“看来你也该去向大祭司请求休息。”
　　“我不需要。”苏西泠态度冰冷地说。
　　点解不赞成的摇摇头，“即使是医林任萍生，也会说你该坐下来喝杯茶。”他半强迫地拉着苏西泠的手臂，向神殿走去，“梦无醒主持完祭典后，会和其他人在内殿休息上一段时间，你看不到他那张面孔。如果可以，倒是能帮帮那些吓昏后被人扶进大殿的人。”
　　阴月大殿中并不阴森，事实上这里的建筑风格和浩然居非常相似。点解亲手倒了杯茶递给苏西泠，她却并不领情，拉住一个匆匆走过他们身边的男人：“我要见方才祭典上死而复生的孩子。”
　　对方转过脸来，原本俊秀的右半边脸上，一片黑色刺青堂而皇之占据了三分之一的面积，他一本正经地看着苏西泠：“对大夫来说，没有死而复生这回事。”
　　苏西泠明显有些惊讶，她迅速瞄了对方右手一眼，不意外地见到支浅黄色的水烟管。“我不知道医林天下的大夫和拿活人献祭的神教也有交情。”
　　“那可真让我意外，”对方似笑非笑，“要知道千年前，巫医本来就是一家。”
　　点解不禁笑出声。任萍生的医林天下东临浩然居，西接三不管，正处在蛇海最中央。想在这种鱼龙混杂的交界地住得安稳，不禁要有一手好功夫，更要有条三寸不烂之舌。苏西泠看着他们满不在乎的表情，无声的叹了口气。
　　方才点解身旁被吓昏的男人躺在地上，两名阴月侍从揭开他裹在身上的披风，忽然发出惊呼。他的衣服上遍布刀剑痕迹，伤口附近血迹殷殷，整个人看起来奄奄一息。一群人围过来，任萍生最先赶到，他伏下身看了看伤者，回头叫道：“拿水来。”手指轻柔而迅速，撕开地上人□□涸血块粘住伤口的衣服。
　　点解也好奇地来到他身边，看着地上这张陌生的面孔，忽然听见身旁苏西冷微喁一声，他奇怪地问：“你认识他？”
　　苏西冷走近一步，仔细看看地上脸色苍白的昏迷者，之后转头看向点解。“虚少卿。”她肯定地说。“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位被柳门缉拿的‘英雄’？”
　　“你说呢？”
　　“留下他。”苏西泠毫不迟疑，“三年时间很短暂，我们丝毫资源都不能浪费。”
　　进入会场起就消失不见的歆若之又神奇地出现在他们身边：“居主，大祭司让我向您转达。”他示意地看了看地上的虚少卿，“这个人既然在祭典上被抬入阴月大殿中，就是神教的客人，阴月有权决定他的生命和去留。”
　　“转告大祭司，他是被我的手下送进神殿，处置权应该归浩然居。”点解想起了之前梦无醒的提示，这老狐狸到底知道多少自己不清楚的东西？
　　“他还是天阙的逃犯，从这点来说，我们比神殿更有插手资格。”苏西泠的态度更加坚定，“神殿一向超然世外，世俗的事，还是交给世俗的浩然居吧。”
　　“操控天下的天阙六部，原来是世俗的势力么？”歆若之不赞成地摇摇头，“在阴月祭典这天，所有能够进入大殿的人都是神殿关怀的对象。这不禁关乎立场，也涉及阴月流传已久的预言。”
　　“又是传统？背着这么多传统，阴月神教不怕举步维艰么。”苏西泠将一样东西抛在虚少卿的身上，无视正着手处理伤口的任萍生的怒火，傲慢地看着歆若之，“现在，按照浩然居和阴月神教的协议，他的处理权归浩然居。”
　　歆若之吃惊看着那面两面雕刻了阴月的银质令牌，转过头指责地望着点解：“这是大祭司和你的秘密约定。”
　　点解无辜地看着歆若之，双手一摊：“她是我的军师。”苏西泠在他身旁，向歆若之露出胜利的微笑。
　　虚少卿醒来时已经是深夜。点解摒退手下，孤身等在苏西泠的房间外，他相信这个人一定会被苏西泠招揽过来，不过很好奇要用多少时间。一刻钟后，苏西泠细长的身影就出现在走廊，她见到点解时并没有感到意外：“行了。”
　　“他提了什么条件？”
　　“这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没有太多筹码。”苏西泠微笑，“隐姓埋名加入我们浩然居，交换他摆脱执法堂的追杀。他答应了，不过他问我，是不是有一天柳门追杀取消，这约定就不算了。”
　　“劝他最好打消这个念头。”点解冷笑，“他以为柳门天志堂是什么地方，一旦他离开浩然居，柳正人会追杀他到天涯海角。”
　　苏西泠看着他：“我就是这么说的。”
　　“看来我们是越来越默契了。”点解不想触犯她的骄傲自信，“他还说了什么？”
　　“一开始，我称赞他是不怕死的英雄。”苏西泠笑着眨眨眼睛，“结果他说：‘真他妈的活见鬼，我怕死怕得要命。’”
　　点解大笑起来：“然后？”
　　“他说：‘报仇前，我更怕不能亲手杀了那畜生，报仇后，我又怕一辈子困死在牢房里，比起来，死倒不算什么了。’”
　　“我喜欢这小子。”
　　“我知道。”苏西泠随口回答，她低下头想了想，问：“莹洁昔婴婚期在即，你什么时候动身去雪宫？”
　　“明天，婚礼之后我会直接去天阙。”点解回答，“你留下来替我管理浩然居，天蝎和暮弦如烟会保护你，一切小心。”
　　苏西泠坚决地摇头：“天蝎跟你走，慕弦留下，天阙可能要起大变故，梦无醒的话我越想越觉得不安，他是怎么知道这么多事的？”
　　“他们曾经是新天阙皇朝的国教，根扎得很深。”点解低下头，嘴唇几乎触到苏西泠的耳朵，声音微如蚊鸣，“梦无醒绝不能信任，天阙也一样，我们只有依靠自己，必要的时候，可以试试任萍生的医林。”
　　苏西泠点头，握住点解的手。“当心。”
　　点解修长有力的大手牢牢反握她的手，“好好把握这三年的时间，剩下的，就看老天爷站在哪边吧，最坏不过一死，有什么关系。”
　　“没错。”苏西泠抽出手，嘲讽地看着他，“你那些女人呢？是不是要都带去天阙？”
　　“一个也不用。”点解恢复了常态，嬉笑地看着她，“天阙城里有更娇嫩水灵的女人正等着我。”
　　“那个怀了你孩子的女人呢？”
　　“天知道是谁的孩子，等她生下来再说。”
　　苏西泠无奈地闭闭眼睛：“我就知道。”她丢下点解，向自己的房间走去，“你根本是个混蛋。”
　　“她们可不这么说。”
　　苏西泠本来要关上门，听到后反而停住动作，她站在门内，一手扶住门框：“当然，她们痛骂你之前，你早就逃之夭夭了。”她露出个刻意做作的悲伤表情。点解却挂上更加悲痛欲绝的表情，双手捧住心口，难以置信地摇头，望着苏西泠。
　　苏西泠碰地一声关上房门。
　　点解放下手，无辜地耸耸肩，转身笑着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