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剑录－天阙子弟》多年以后

2、点解（二）

　　第二天他们就离开浩然居。点解送走客人后，只觉得心情烦躁。他回到大厅，阴月神教的歆若之依然在喋喋不休。据说他在宣扬神教时就是这么舌粲莲花。点解却已经开始不耐烦：“我对大祭司庄严地杀人把戏没一点兴趣。”
　　他毫不客气的打断歆若之的话头，“我是知道，他为了祭天，把一个喝了什么东西，睡得迷迷糊糊的男孩当众开膛破肚，分给老鹰吃得一点不剩，最后还能让他死而复生，那又怎么样？我尊重他的地位威望，还有他的先天修为，这不表示连装神弄鬼的戏法我也得要去捧场。”他不顾一旁苏西泠不赞同的目光，挥挥手作下结论，“你们自己陪他玩吧。”
　　歆若之耐心地听着，脸上居然露出忍俊不禁的笑容，最后，他像和点解分享秘密样凑过来，压低声音：“我也不相信。不过这只是祭典上的节目而已，为了让一部分教众满意。居主没忘记浩然居地界上的大多数人，是什么出身吧。”
　　点解当然没有忘却，他随时都能看到这地界上的人，和其他地方相似，三两成群的女人，佩戴刀剑的青年，满街乱跑的幼童，不同只在于一些人身上多出的东西：褐白色的眼睛，头上的尖角，脸上凸现的诡异纹路，点解自己的头发也是古怪的灰蓝色。几百年空间断层出现后，无数怪物蜂拥而至，后来的邪界入侵延续了近三十年，这里也变成了混血聚集地。一度沉寂的神教趁机再度兴起，梦无醒这老妖怪把所有宗教节日风俗习惯融成一锅大杂烩，收服了近七成的人心。今天的死人复活是延续了多久的传统？点解记不清楚，恐怕也没有几个人说得出具体的来历。
　　苏西泠低低咳嗽了一声。
　　点解不想为这些小事纠缠下去，他看着温婉坐在椅子上的苏西泠，从她的眼睛中找到隐藏的不满。苏西泠一直不赞同点解和阴月神教之间暧昧不清的关系，事实上天阙的所有人都不希望看到这个邪教堂而皇之盘踞一方，他们之所以这么纵容点解，完全是因为大自在空境是更强大的敌人。
　　既然她要看，就让她看罢。点解心想。为了不至于再度激怒自己的女军师，他改口说：“既然这样，我们就去看看大祭司的无上神通。”
　　歆若之和苏西泠同时露出满意的笑容，点解看在眼里，不禁怀疑他们是不是暗中勾结，不过真有这种事，苏西泠应该会做得更隐秘，她到底是苏南阁的女儿，家学渊源。
　　苏西泠来浩然居时，点解几乎难以置信。何门出事，苏南阁身亡的消息他也已经收到，却从没想到何门第一军师的女儿会来投奔自己。直到她被天蝎引进浩然居大厅，真的站在点解面前，一身孝服，身材高挑，清秀坚毅，犹如北方冷冽平原上纤细笔直的白桦树。这样的女人激不起点解的欲望，却能让他从心底由衷地信任。
　　现在他们两人已经磨合得差不多，彼此的默契逐渐建立起来，虽然她对他的奢侈生活还是非常不满，但已经不再干涉他丰富多彩的美食和情妇。
　　西南的秋天来得极慢，北方已经是一片萧瑟，这里却依然炎热非常，他们骑上马飞驰，路两边的林中鲜花怒放，一个平凡的戴纱帽的养蜂人驱赶着蜜蜂，忙碌于采集冬天之前最后一点收获，这是周围最常见的景观。他们很快从他头顶的大路旁经过。歆若之落后一步，和苏西泠并驾齐驱，看着她冷漠的面孔，尽量寻找着话题。“苏军师还是第一次参加神教的祭典吧？”
　　“是。”
　　“今天是浩然居一带最隆重的节日之一，方圆几百里的人都会赶来，观看大祭司的法术，苏军师从前一定没有见过这样的神秘仪式。”
　　苏西泠露出微微嘲讽的笑意：“歆先生，我在天阙也看过戏法。”
　　点解看到歆若之涨红了脸，不禁感到一阵快意，但这不代表他同意苏西泠。点解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人，后来又因为师傅的原因，进入天阙，可以说是见多识广。可即使是他，也不能完全了解阴月的神秘。神教的历史远比他年长，虽然点解是名义上天阙六部之一的浩然居主事者，但阴月神教就像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的大树，地面上挺拔参天，似乎完全暴露在众人眼中，但谁知地下是怎样的盘根错节。
　　喧闹声遥遥传来。
　　阴月神教祭祀的露天会场就是一片草原，近十里内聚集了附近几乎所有能赶过来的人，有的骑着自己的马，有的徒步，还有人坐在轿子上，而且不是女人。他们吵吵嚷嚷热闹得像过年。人群西面，三座红石巨塔锥形而立，巍然耸立于青蓝穹苍下，棱角分明的尖顶直指天空。东面则是拔地而起、恢宏壮观的阴月神殿，两人高的红石墙挡住了里面的建筑，只能看到圆形的穹顶，顶上耸立的月形石雕和远处巨塔遥相呼应。神殿两扇大门紧闭，门前不远处已经用木头搭好了高高的祭台，一块巨大的黑石位于祭台正中，石顶平坦光滑如同经过打磨。
　　人群远远看到点解一行人，就簇拥过来堵住路，点解伸手把个离他最近的小女孩捞上马背，扶住她的腰，让她站在自己前方的马鞍上。那女孩兴奋的脸色通红，拼命向人群中自己的父母挥手，又踮起脚跳了几下，才依依不舍被放下地。点解不仅惊讶她的胆大。他转头看向跟在自己身后的苏西泠，见到她同时接受了几个少年送来的礼物，当闻到里面传出的蜂蜜香气后，点解不禁怀疑她是否知道这是什么，好在她立刻把礼物送给追在马后的小女孩们，分得一样不剩，这举动却引来更多孩子跟着她，争着把刚编好的草蚱蜢送给她。不远处人潮突然涌起小小的漩涡，两个明显看得出邪族血统的青年扭打了一下，又立刻被人群淹没，各自挤到一边。这时一个少女挤过来，将手中盒子递给点解后钻入人群，点解还以为是示爱的礼物，打开后却发现是一个恶作剧的血红色木头人头，少女和她的女伴在原处亲眼看见阴谋得逞，得意地拍手大笑。
　　越向东，人就越多，点解只能跳下马背。苏西泠也早已叫随从们下马，她挤到点解的身旁，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
　　阴月神殿的大门向两边打开，大祭司梦无醒披着装饰华丽的红袍，站在侍从们中间，脸上露出一贯的神秘微笑，细长眼睛注视着下面一切。他面前高台的黑石巨大得像一座平坦大床，一个十三四岁的邪族少年已经被抬上来，仰面朝天放在上面，因为喝了神志不清的药，脸上还露出恍惚的笑容。两个人正在一旁磨刀，准备一会就把他喂鹰庆祝。
　　苏西冷皱起眉头，似乎没有预计到真的看到这种场景，她眯起眼睛看向高台上的少年：“这是从哪找来的孩子？”
　　点解也觉得闷热，汗水已经浸透了内衣，心情却受到周围快乐的感染，只觉得意外地愉快。“谁知道？”他满不在乎地说。
　　梦无醒向他走来，点解也推开了挡在面前的几个人走过去，双方在高台边停住脚步，表示自己的友善。点解看着这张几十年没有任何变化的面孔：“大祭司，好久不见，你还是那么年轻，而且越来越漂亮，先天修为真是让人羡慕。”
　　“你们的年轻才真叫人羡慕。”梦无醒的脸颊上也有两道鲜红如血的纹路，鲜明地昭示着自己的血统。他的身上也有先天鲜明的特征——身姿挺拔，双目澄澈，容貌多年如一，毫无衰老迹象，这些往往让人羡慕不已，点解却知道这只是表面现象，他们的能为也许可以通天彻地，却绝非不老不死。他想起自己的师傅，自从当年和刃境血六合的残余势力最后一战后，点浩然就离开了浩然居，直到现在。他也应该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吧？
　　“执法堂又捉拿了我的信徒。”梦无醒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我以为我们达成协议了。”
　　“当然。”点解道，为了维持浩然居的平静，他总要和梦无醒作些交易。“但是我要对天阙其他人有所交待，一碗水端平。我保证他们最后会平安无事。浩然居外的神教信徒绝得不到这么好的优待，说起来你应该感激我才对。”
　　“感激这些孩子没被奴役和屠杀？”梦无醒笑笑，“我们会因此尊重你，但绝不会感激。这块土地不仅属于他们，也属于我们。”他加重了“我们”这个词。“只要皓月依然高悬，阴月的邪血就会生生不息。”
　　“只有浩然居依然存在，你的神教才会生生不息。”
　　“反之亦然。我们是流淌着同一血脉的分支，根深才能叶茂。”梦无醒无意再讨论这个话题，“我看到天阙某处的地界上笼罩着一层血雾。”
　　点解不会真的把这当成虚无缥缈的预言。在这里，阴月神教的消息一向比他灵通：“这消息太笼统了，而且只有一半。”
　　“或许。”梦无醒好整以暇地眺望周围，人群欢呼雀跃，期盼着祭祀来临。“阴月神教的资源从不无偿供应。”
　　“根深才能叶茂。”点解借用他的话，“我们可是同一血缘的亲戚。”
　　“是啊。”梦无醒叹息，“可惜还有一批手足流亡在外，想到这点，我就感到痛心。”
　　点解吓了一跳：“你不是要我把散居天阙的邪族人都找回来吧？”
　　“散落的火种总会收归，”梦无醒露出笑容，“你知道，神教原本是天阙的国教，一百三十七年前，天阙最后一位君主被五羊城叛徒弑杀……”
　　“我对天阙历史没兴趣。”点解毫不客气地打断。
　　“好吧，当初神教分裂后，另一支教众长年流亡在外，一百多年飘泊后，他们希望回家。”
　　“他们希望？还是大祭祀你希望？”点解好笑地看着梦无醒，“已经分裂了一百多年，他们真的还记得么，换了我恐怕早忘光了。”
　　梦无醒的手指向天空，神秘地微笑：“这是双方的希望，我们同样遵循阴月指引。”
　　苏西冷也听见了他们的谈话，却一直保持沉默。直到这时她才开口：“我听不出来，这和浩然居有什么关系？”
　　“湖水欲入大海，必由河道引领。”梦无醒看着点解，“邪族难以行走天阙，帮我找到他们。”
　　“算了吧。”点解不屑地挥手，“不过是一层血雾而已，我很忙。”
　　“为了感谢，阴月会予以浩然居补偿。”梦无醒回答，“三年之内，神教十七区不再向浩然居索求粮食，你可以自给自足。”
　　点解的心猛然跳起来，这意味着三年内，浩然居不再受天阙和何柳两门的钳制。他和苏西泠互视一眼，女军师会意地发问：“那么你们的粮食要怎么解决？”
　　“我们有阴月指引。”梦无醒没有明确回答，“机会只此一次，聪明人应该牢牢抓住。”
　　“如果他们已经消失了呢？”
　　“这不可能，”梦无醒回答，“自星月之间，我得到了他们的讯息。”
　　“先父教过我，作决定靠的是准确的情报，不是虚无缥缈的灵感讯息。”苏西泠反驳。
　　“小女孩，命运自有其残酷的轨迹，你父亲的双眼能看到多少？”梦无醒轻蔑地看着她，“对我而言，苏南阁是凡世中的一代智者，也仅此而已，他的智慧了解的仅只是世情虚幻的假象。而你相较你的父亲，差得还远。”
　　苏西泠怒气勃发：“可对我而言，你也仅只是浩然居地界上一个教派的祭祀。”
　　梦无醒欢快地笑起来：“我也希望你这么认为，可惜他不是这么想。”他看向点解，“你的意思如何？”
　　“三年？”点解追问。
　　“三年。”
　　“一言为定。”点解和梦无醒击掌为盟，“现在可以说了么？”
　　“雪宫。”梦无醒轻声道，“至于鲜血的来源，如果你有心，就向北方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