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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点解(一) ...

  •   点解第一次见到柳正人是在十年前。那时的柳正人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十三岁已经将一千八百四十式的柳门剑完全精熟,比他的师父——天阙七锋之一的柳相迟还早了整整十三年。那天,烟波江畔的柳门庞大瓦舍群里聚满了来道贺的宾客,众目睽睽下,柳相迟亲手把传承剑“明鬼”交给这个弟子,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同样年少的点解坐在宾客席上,听到身后的人窃窃私语,猜测着或许柳门已经消失了三百年的小寒山不动剑,会在这悟性惊人的少年手上再度重现辉煌时,蓦然感到一丝隐约的压力从那个青衣俊俏少年的身上逼向自己,他的手不自主地摸向剑柄,情绪渐渐波动起来。
      多年后,点解的感觉依然敏锐,只是已经可以把当初敏感易怒的个性稍微隐藏。而柳正人脸上的飞扬神采也收敛大半,同样的雨过天青色元服穿在身上,也再不见少年时的鲜亮。点解看着他因赶路带起的满身尘土,却从袖口找到一点微不可见的干涸血迹。他的目光扫向柳正人身后,章台、垂杨这些亲信都赶来了,点解从他们风尘仆仆的身上,找到了更明显的激战过的痕迹。柳正人的侍卫章台还特意向他露出笑容,点解报以点头。队伍中还有一些陌生面孔,他离开议事厅太久了。
      “好久不见,点解,还有苏军师,”柳正人寒暄,“我手下不少人都久仰快哉庐的大名,今天还是第一次看见。”
      他的随从本来在看着点解的头发窃窃私语,现在又好奇迷惑地打量起他背后平凡的草庐,这种情况点解早已屡见不鲜,一切有名的东西似乎都会被渲染夸大,何况是天阙七锋之一点浩然的居所,其实这只不过是一间再普通没有的草庐,四面墙甚至有点歪斜,师尊点浩然搭建的时候应该也没想过,有一天这里会成为武林圣地。
      说实话,如果不是它的象征意义实在太浓厚,点解真不想在庄严华丽的浩然居里,留下这么一间不伦不类的草堂。不过这也只是想想而已,他还不至于疯狂到动手拆了这件屋子。只有一次年少喝醉酒时,他把这个一度涌起的念头告诉了同样酩酊大醉的何绣,看似温柔和善的何绣当即坐直,指责似地看着他:“浩然先生云游四方,留下草堂,不正可以缅怀你师尊?”
      点解很想辩解,说点浩然没有死,根本不需要缅怀,何况这种把方圆数千里的大小事情都抛给弟子,走得无影无踪的师傅,也不需借一间破草房来缅怀。只是最后他终于还是没有解释,点浩然和自己的师徒相处模式,不是天阙六部中最看重亲情礼法的五伦堂子弟能够明白。他只怏怏于自己一时失误,找错了可以倾诉的人。
      “久见了,小柳,你父亲还好么?”点解问。
      “很好。”
      他口中“父亲”其实是柳正人的师父柳相迟。三世家之一的柳门不靠血缘传承,收养有资质的继子是他们的风俗。柳门之间师徒称父子,同门称兄弟,子弟为柳门立下功劳后,按序升为“长老堂”的一员。四系中,每代各有最杰出的一人有资格继承柳姓,进入“天志堂”,按排行成为柳门的“家中人”。这对柳门子弟而言,是至高无上的荣誉。十四岁就取得柳姓的,柳正人是第一个。
      他带着客人们走向浩然居的大厅,身旁跟随着苏西泠、暮弦飞烟、天蝎这些亲信。坐下后他们拍手叫来酒席开始饮酒,柳门中一些人的笑容总是显得僵硬。他们偷偷瞄向倒酒的长耳少女,或是门旁站立的面孔青白的卫士,看上去忐忑不安。苏西泠坐在一旁,笑容婉然,点解见到她狡黠的眼神,明白她正在等着看自己的笑话。
      柳正人喝了一口酒,看向点解:“你知道我来干嘛?”
      点解开玩笑地问:“四年前我在天阙的议事厅走掉,直到现在,也有好久了,你是来和我叙旧的么。”
      柳正人居然点着头:“你走了之后,天阙议事厅确实冷清了不少,现在替你披挂上阵的人换成了何绣,他不如你油滑,总要我来打圆场。”他露出真诚的笑意,点解仿佛又看到当年的天真少年,“半个月前,他把三不管地带夸成人间乐土,听起来比咱们天阙六部还要和平融洽,气得宁老脸色发青。”
      点解大笑起来:“看来我真要感激他,否则宁老灭了大自在空境后,恐怕就想起我这个天阙不肖子弟,过来替我师傅清理浩然居。”
      他说着说着,脑中竟然不自觉浮出宁断慈依然年轻英俊的面孔。想到有一天他背负正心剑,身姿挺拔,从天而降,来浩然居兴师问罪的场景,就觉得头皮发麻。低声嘀咕道,“我可一点也不想看见这老先天。”
      柳正人笑起来:“你很快就能见到这老先天,”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红色的帖子,递给点解,“莹洁昔婴要出嫁了。”
      虽然早已听到风声,点解依然略微有些茫然,他脑中的莹洁昔婴,永远是那个颤抖着走进天阙议事厅的倔强女孩,似乎和成亲牵扯不上关系。他接过喜帖,看着上面陌生又熟悉的新郎名字,沉默了一会,才问柳正人:“聂千寻,是跟在宁老身后那个不说话的徒弟么?”他极力想要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那张脸的具体细节,只觉得越来越模糊:“真是想不到……”
      “想不到新郎不是你?”柳正人开了个玩笑。
      苏西泠好奇地偷看他一眼,点解却没有笑的心情:“我一直以为,会是你和阿绣其中一个。”他想起当年在天阙城,一群少年经常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不管是打架还是喝酒,柳正人和何绣两人都有无意的偏袒莹洁昔婴,那个一身红色衣服,身上带着雪宫特有冰寒感的美丽少女,永远是众人瞩目的焦点。可现在这张大红喜帖,却好似散发着一缕权利交易的庸俗味道。
      柳正人自嘲地笑笑,喝下了一杯酒:“可能我们两个都太多话了。”
      点解专注地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发现一点勉强或忧郁,曾经过往的一切,似乎真的消散如烟。和柳正人谈起少年旧事,他才惊奇地发现,那段时光现在想起来居然还是快乐多过苦恼。他忽然想问问柳正人是不是已经悟出柳门的小寒山不动剑,却又觉得已经没有这个必要。这已经不再是一个白刃与热血交织成的世界。当皇朝,刃境,邪界,龙翔凤舞……这些强大的名字都成历史后,剩下的只有独一无二的天阙锋途。现在,宁断慈为首的六锋以天阙巨城为中心掌管整个天下,为了维持和平,他们划分地界,分明权利,设置制度,最重要的是制定了一套法律,从此执法堂成为了为所有人执行公理正义的利剑;每年一次的比武大会也取代了以往层出不穷的决斗,一切门派都在被划分的范围内坚守自己的位置;江湖渐渐消散了以往的波澜壮阔。沧海化作桑田。
      就在这时,他听到柳正人提起虚少卿的名字。
      点解扫兴地摇摇头,“我在缅怀我们过往的情谊,你还真会扫兴。”
      柳正人露出受伤的表情:“我已经烦恼得焦头烂额,你不肯帮我的忙,还把大把时间拿来缅怀过去?”
      点解笑起来,狡猾的反驳:“你不是特意来和我叙旧么?怎么会变得焦头烂额?”
      “当然是从我的犯人逃进你的地界开始。你不是知道了么。”
      “继母被强占,幼弟老父被杀,只要是有半点血性,都会想办法报仇。不就是没有把事情交给执法堂么。既然他已经背井离乡逃出来,你们还是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酒宴的欢乐气氛陡然一滞,柳正人猛然挥手,制止住想说话的章台:“天阙六部都有执法堂,一样能秉公论断。他私自报仇,不仅杀了贺祥其全家,连同他的一族全部杀光,连七岁无辜女孩,襁褓里的婴儿也没有放过,柳门地界上所有人都在等着严惩凶手,你要我怎么饶人?”
      他的声音不急不躁,却带有一股威慑力,叫人没办法反驳。可是点解生平最讨厌听的,就是这份当年宁断慈教训人时惯用的腔调。他露出无赖式的笑容,双手一摊:“不斩草除根,怎么叫报仇雪恨。况且他当时杀昏了头,哪知道谁该杀谁不该杀。既然两边都死了人,不如就算扯平好了。”
      大厅中安静无声,柳正人的脸色阴沉:“虚少卿逃亡中,有阴月的人暗中帮忙,我的部下受到伏击,伤亡惨重。这就是你给我的答复?”苏西泠正要开口缓和气氛,柳正人已经用严厉的眼神制止住她,他看向点解:“你从前不是这么草菅人命,是因为阴月的关系么?”
      点解很清楚柳正人没有说出来的话,他的灰蓝头发,以及由此提醒人的血统,永远是他和天阙之间的一道隔阂。他勉强控制住自己拔剑砍人的冲动,却忘了控制好声带,原本的诡异声音又不自主地溜了出来,颤抖的声调吓了柳门众人一跳:“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也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我一直以为你是浩然先生的嫡传弟子,这是天阙六部之一的浩然居。”柳正人直视点解的面孔,丝毫不回避他的头发和眼睛,“原来我看错了,你不过是一个只会在师傅遗荫下胡闹的黄毛小子,连天阙的宗旨和责任都忘得一干二净,‘消弭战乱,永息刀兵’,这也是你发过的誓。点解,因为身边有压力,你就不敢担起这份责任来么?”
      “别扣帽子压我,我不是吓大的。”点解听了只觉得怒不可遏,他盯视着柳正人,“当年的情形你也是亲眼看到的,我可从来没想过担这责任!”
      柳正人叹了口气。点解看着客人沉郁的表情,忽然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他走过去拍拍柳正人的肩膀:“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还有什么好说,你就高抬贵手算了。”
      柳正人语气也变得婉转,几近低声下气,可话里却是再明显不过的威胁。“柳门和浩然居每年都有大笔交易,钱粮往来,我们的交情一向不错,你真要让我为难?”
      点解心情烦躁,收起笑容,他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去他妈的交易!”他猛然掷下手中杯子,刺耳的哐啷声吓了所有人一跳。“我只能保证替你找人,顺便处理闹事的教众,其他的事情我可不管,你的人也休想在我浩然居地界上搜查。你同意就同意,不同意就拉倒,不过动手之前,别忘了这是我的地方。”
      他不用回头,也感觉得到自己的卫队中升起的杀气,连苏西泠的手指也凝起了功力,点解的手按上了腰中“浩然”剑柄,示威地看向柳正人:“为了个姓贺的杂碎,天阙两部要火拼了么?”
      “你疯了?”
      点解大笑起来:“吃惊什么,我们不是老交情么!”他微微向前倾腰,盯着柳正人的眼睛,满意的看到对方真正露出一点震惊,“这是我的地界,我做主,谁想把手伸进浩然居,都要先问我肯不肯!”
      柳正人叹了口气:“我的人累了,能不能安排他们先去休息?”他不顾自己手下几人焦急地反对声,直接宣布,“主人说酒宴结束了,都去休息吧。”
      点解立刻扬声:“苏西泠!”
      苏西泠无比娴静地站起身,像一切好客的主人那样,带着犹豫不决的柳门一干人前往客房。他们走出大厅后,柳正人看向点解,表情恢复平静,似乎方才的冲突不曾发生过:“长老堂的人已经非常不满,看来你真的不想接受柳门的粮食了。”
      “我当然要。”点解恨恨地回答,只觉得一阵挫败感涌起,“不过除了柳门,能供给我粮食的还有何门和正心阁。别想卡住我的脖子。”
      “我从来没这么想过,你知道我身不由己。”柳正人摇头,“点解,我们是一起长大的好兄弟,只要你肯让一步,我替你回去游说。但虚少卿绝不能再出现江湖,这是我的最后极限。”
      “说罢,多远的一步?”
      “再回天阙城。”
      点解微微吃惊,这超出了点解的想象,他直觉地感到这不是柳正人的意思:“你们想要我去对付大自在空境么?”
      柳正人嗤笑:“我们想你率领神教和空境同归于尽,从此天下太平。”
      点解却没有想笑的心情,他心中有点发虚,小心翼翼的试探:“我已经离开天阙议事厅四年,大家一直相安无事,重回议事厅,有这个必要么?”
      柳正人惋惜地看着他:“无论什么时候,明目者总胜于盲人吧。”
      这话轻得如同一阵微风,却似乎带着深沉的不详,点解心中悚然而惊,他看向说出惊人之语的柳正人:“你想提醒我什么?”
      对方没有直接回答:“你去问莹洁昔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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