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第七十一章 尚香郡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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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露寺一出偏离轨道的闹剧之后，我被接回了吴侯府。直到次日一早，吴夫人命人传唤我时，我仍恍若身处在幻境之中，兀自醒不过来。
天意如此茫茫，叫人怎么招架？
孙权昨日的那句问话犹且盘旋在耳。在吴夫人开口之后，他直直起身，对着我一字一字，谨小慎微的问：“你真的愿意？”
问得没有底气，问得有些颤栗，问得让我的心……隐隐作痛。
如果此时我摇头，那么大叔今日断无可能活着走出铜墙铁壁一般的寺院，可是若是我点头……
我不敢看孙权，更怕一旦我表现出任何勉强，隐藏着的暗卫会瞬间将大叔和木头吞没……
“请……兄长成全。”闭起眼睛，仿佛就能忘记我说了什么。
然后，周瑜剑伤突然发作，现场一片混乱。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侯府，只知道，我毁掉了周瑜的一番心血。
“姑娘，国太此番传召莫非是要商议婚事？”快到吴夫人居处时，小吟忧心忡忡说道。从昨日到现在，她同我说了许多话，我都置若罔闻，她也习惯了我这样的状态，而这句话，我却是明明白白的听了进去。
婚事？我和刘备的婚事？这听来多么滑稽？
事情果然如小吟所料。吴夫人刚招呼我坐定后，一屋子女眷便开始叽叽喳喳讨论起来，就像飞来了几百只蜜蜂，闹腾得我头脑嗡嗡作响。
吴夫人居中而坐，少了几分昨日甘露寺中的威严，面慈目善的对我道：“香香啊，不瞒你说，昨日之事，我虽由着他们，心中却难免不安，现时看来，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这未尝不是最好的结局。”
她笑笑道：“香香是伯符的义妹，就是我东吴的郡主，香香曾为仁儿训练尚香营，且唤作‘尚香郡主’吧。刘皇叔是当世豪杰，也算门当户对，从此，孙刘联盟牢不可破，权儿便可一心对付那曹操了。”
接着又道：“想当初，是仁儿救了香香回来，待香香犹胜亲生姊妹，只可惜仁儿这丫头生来命苦……香香就当是替仁儿去做她来不及完成的事吧。”
“香香一旦与刘皇叔完婚，即可和他一起安全离开东吴，我也不用整日提心吊胆，怕他们又要惹出什么血腥来。”
吴夫人的一番话，恩威并施，不但为我正了名，也用孙策孙仁的情义绑住了我，更用刘备的安全在威胁我，看来，她才是把我看的最透的人，而我，的确是无力招架。
见我呆呆愣愣的没有答话，一边站立着的凤姨打起了圆场：“郡主这是在害羞呢，一般啊，姑娘出嫁前总会免不了紧张，这不，你我都是过来人。”
她的话让一众妇人都咯咯笑了起来，吴夫人也笑道：“香香放心，婚事的一切自有人打点，香香只需安心在府中待嫁就好。”
妇人们又附和了起来。这时，一声颇为娇滴滴的“祖母”使屋中安静了不少，只见孙萱不知从哪里走出，俯身跪坐在吴夫人身边，侧头靠在吴夫人的肩上，笑意盈盈道：“萱萱看二叔近来甚忙，想是也抽不出身来操持这细碎的婚礼琐事，倒是夫君最近空闲得很，不若就将这事交给他置办如何？”
像是有几只蜜蜂飞入我的耳朵，轰隆隆的，炸的我头晕目眩。
我和别人的婚礼，由他来送嫁，这个世界，还能再疯狂一点么？
立刻就有人哄笑着揶揄孙萱：“你们瞧瞧，咱萱萱有多偏心，什么事都惦记着自家的夫君陆大人，都说出嫁了的女人胳膊肘就爱朝外拐，看来这话当真是一点不假。”
“瞧你这话说的酸溜溜的，是羡慕人家小夫妻俩恩爱同心是吧？”
“……”
我起身，却站不稳，小吟忙将我搀住。我说了进屋以来的第一句话：“香香身子不适，先行告退。”
说完，也顾不上任何礼数，狼狈失态的离开了那间屋子。
却好巧不巧，没行出几步，竟碰上了缓缓而来的徐嫣。
她一见到我，便显出一副浑身来劲的样子。我没有心情和她唇枪舌战，想快步绕过她，奈何脚步快不过她的利嘴。
“哟，香香郡主，你这是跑什么呢？我还没来得及向你道喜呢？你这下好了，风风光光嫁给那刘备做正室，恭喜恭喜啊。”
我抓住小吟，继续快步走。
“急什么呀？好歹你我二人现在也算是……哦对，‘姑嫂’……哎，香香，你这身份真是让我捉摸不透，一会儿跟二表哥纠缠不清，一会儿陪着周大都督去打仗，一会儿献身曹操的营帐，一会儿又被送上刘备的床榻……”
我停步，捏了捏拳。
“啧啧，差点忘了香香是貂蝉的女儿了，哈，长的妖媚有什么用？能魅惑人心又有什么用？还不是被一个男人送去伺候另一个男人？”
我转身，冷冷的看着她。
她用柔媚的令人发怵的声音道：“还是，香香根本就是乐在其中啊？”
我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突然挣开小吟，走向徐嫣，抬高右手，狠狠的给了她一巴掌。
“你……你竟然敢打我？”徐嫣说罢就手脚并用的要同我厮打起来。
小吟身手灵敏，这两年武艺又是精进了许多，见我和徐嫣纠打在一起，便跃到了我们身侧，抓过她的一只手，又绕到徐嫣身后，扭着她的另一支胳膊，将两手反剪在她身后。
徐嫣吃痛的哇哇叫了起来。我此刻也是失了理智，既然这个世界都疯了，那就让我也发疯一回。
我对着她精致的脸又甩了一掌：“这一下是替我母亲打你的！她舍身报国，义薄云天，你有什么资格说她？”
紧接着又是一下：“这一下是替我自己打你的！一直以来我对你百般忍让，你却一再的步步相逼，出口伤人！”
“啪——”最后一下打得我手火辣辣的疼。
我看着脸颊红肿，慌惶失措的徐嫣道：“这一下，是替……孙权打你的！他……他……宵衣旰食，任重道远，而你，作为他的妻子，非但一点都帮不上忙，还净在这里兴风作浪……”
徐嫣的表情先是惊愕，后是愤怒，最后不知怎的又转为了满脸委屈。这样的表情在她一边高起的脸颊上丰富变化着，看起来有点滑稽可笑。
委屈的脸上瞬时又添了一行泪水。她只怔怔的看着我的身后，期期艾艾道：“二……二表哥……香香……她……她打我……”
小吟已是放开了徐嫣，躬身行礼。我怒火中烧，倔强着不转身，随他会如何处置我，又向徐嫣扬起了手。
但还没等我发力，我的手已牢牢被孙权捏住，挣脱不得。我含怒转头看他，他却只看着徐嫣，脸色很冷很冷。
“滚。”一个字，简单而淡漠，从他喉咙中挤出。
徐嫣一怔，眼眶落出大颗的眼泪，狠狠瞪着孙权，然后大笑着跌跌撞撞离开，疯言疯语却在冷凝的空气中回荡，“你既然那么喜欢她，有种就别把她送给别人啊，哈哈哈……”
孙权捏着我的手抖了抖，对着小吟生硬道：“吩咐下去，夫人患有失心疯，不许她跨出别院一步。”
小吟领命跑开。少顷，孙权低头，声音稍许有了些温度：“手不疼吗？”
我摇了摇头，把手抽开。他又道：“我不会让你嫁给刘备。”
“然后呢？”我余怒未消，昂头讥讽道，“然后你娶我？哦不，是纳我为妾！或者，连妾都不是……再然后告诉全天下人，你单方面撕毁孙刘联盟，只是为了要和自己的妹妹□□通奸么？”
我故意把话说的很重，重的连自己的胸肋都在阵痛。
他却淡淡道：“我不在乎。”
“哈，你不在乎？”我笑，“你真的什么都不在乎的话，干脆连这吴侯都不要做了，连这父兄打下的江东都不要了，带着我远走高飞啊。你敢不敢？敢不敢？如果你答应的有半点犹豫，你就会后悔一辈子！”
他抓住我的臂膀，皱眉低吼道：“别无理取闹！”
“对，我就是无理取闹！”我甩开他，点头道，“一个徐嫣已经让我受够了，你在柴桑还有多少个徐嫣在等着我？呵呵，从这点来看，跟着你还真不如嫁给刘备。”
“你宁愿嫁给刘备，也不愿留在我身边？”他重复问道。
“是！”我答得毅然决然，“既然你可以在我和江东之间选择后者，为什么我不能在你和刘备之间选择他？”
顿了片刻，他涩笑起来，“香香，原来你是在和我赌气。”
我背转过身，咬咬唇道：“请用你的冷静和理智想一想，现在孙刘两家的局面，还有什么能比这样的结果更好？杀了刘备，无论关羽、张飞投了曹操或是直接发难，都是让实力此消彼长的结果。放了刘备，这次甘露寺的事必定已种下两家之间的祸根，恐怕在曹操之外，我们又要多了一个强大的劲敌，唯有……”
“够了！”他厉声道，“我还不需要你一个女人为我牺牲！”
我深呼吸，狠了狠心道：“对我而言，留在你身边才是最大的牺牲。”
死一样的沉寂在我和他之间弥漫开来，空气中，只有彼此不规则的呼吸声。突然，他爆出一阵长笑，笑得我心中发毛，忍不住回身看他。
他的笑容骤然停住，良久，竟是拱着手，对我一揖到底，“香香姑娘高义，孙仲谋在此谢过了！”
又是一阵仰天大笑，他负手而去。
原来，要说服他，竟比我想象中容易。我到底是高估了还是低估了我在他心中份量？
***
随后的每一日都过得极其平静，除了在试穿礼服、婚鞋，试戴发饰、首饰时，身旁的人偶尔提到的一句“陆大人说，如果郡主不喜欢，可以改”会扎到我心上，渗出点点血渍来外，其余的一切，沉闷的几乎感觉不到时光的流逝。
我再也没有看到过孙权，想来他也是不愿意见我。
离开吴郡的前一天，周瑜来看我。他的脸色有些病态，但笑起来依旧光风霁月。
他道：“香香，你若是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在他面前，我从来不想刻意隐瞒什么，“我与大……刘备一早相识，这场婚事，我心甘情愿。”
他却问得耐人寻味：“你真的‘认识’他么？”
我唯有点点头。他叹息道：“看来天意如此。”
天意，多么令人难以琢磨的天意。
然后他送了我一件礼物，是一把镀金的小□□，极为精致，弩身上嵌了几粒露珠大小的宝石，很是炫目，尾部还篆刻一个小小的“香”字，像是一个小鼎。我握了几下，十分称手，便高兴道：“公瑾哥哥有心了，我很喜欢。”
周瑜张张嘴，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不过还是咽了下去，最后只说了句：“喜欢就好。”
最后，我用力抱了他一下。
下次再见，天上人间，碧落黄泉。
那晚，下了一夜的雨夹雪，北风撞得门啪嗒啪嗒，吵得人睡不着。旦日，风雨停歇了，但天气还阴沉沉的，地上也湿漉漉的，看着实在不像良辰吉日。
我像个扯线木偶一样，被喜娘和丫鬟们摆布着梳妆，更衣，着屐，然后去向吴夫人拜别。到场的人不少，场面很热闹。吴夫人说话时我也有些心不在焉，甚至连头都没有抬，只是唯唯诺诺的应着。
直到我和小吟上了马车，世界才恢复了清静。作为陪嫁丫鬟，小吟要和我一起去荆州，有她相伴，前途许会少些寂寞，但只怕会误了她。马车向江边奔去，只要上了刘备的船，他便也安全了。
小吟一直握着我的手，“姑娘，你的手怎么一直在抖啊？自从你回来后，就整日魂不守舍的，我好担心。”
我低语道：“小吟，我好怕，明明这所有的事情好像是哪里出了错，可偏偏一切都没错，我真的好怕，什么都已经失去了预算，但什么又都没变……”
她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只道我是在紧张，于是安慰道：“姑娘别怕，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有小吟在，我会保护姑娘。”
我摇摇头不再说话。小吟却想让我放松下来，找了话题和我聊天。“曹夫人的杏桃丫头和我最是交好，昨天和侯府的丫头们道别的时候，她私下里和我说，怀疑夫人是自杀死的。”
我一怔。小吟继续道：“她说前两日吴侯派了人去拷问他们为什么夫人的药里会有毒，但没问出个所以然，杏桃却想起来夫人每回让她抓药，都在大夫的药方上添上几笔，药材铺小哥还特意提醒其中有种药多吃不得，叫杏桃小心，杏桃当时也没在意，只遵着曹夫人的吩咐。姑娘你想，如果夫人真要是被毒死的，那岂不是她自己下的毒？可是我又想不明白了，曹夫人为什么要自寻短见呢？”
我暗自沉思，本来孙匡的死就给曹氏造成很大的打击，后来曹操又与孙权势成水火，曹氏在孙家的处境就更为难堪了，倒是不难理解为何她会自杀。可是，她为什么选择这种痛苦的慢性自杀方式，而不是直接自我了断呢？
思索了半天，我似乎有些理解了曹氏的用心良苦。慢性自杀在外人看来是长期病重不治，一来也让各方的亲人有了心理准备，二来也可以避免她的死成为再次挑起双方争端的事由。看来，我真的是错怪了孙权。
“哎，姑娘你说，今天这车怎么那么颠簸人啊……”小吟的一声抱怨拉回了我的思绪，这才发现确实抖震的厉害。
“大概因为昨夜的一场风雪……”我话刚说到一半，车便更为剧烈的一震，然后斜斜的卡着就不动了。
我和小吟互相搀扶着稳定住。小吟艰难的跳下车去看个究竟，过了一会儿，掀开帘子告诉我马车的一个轮子卡在一个大坑里了，正在招唤人手来推，让我稍安勿躁，就又跑去帮手了。
我自嘲的想道：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好事多磨吗？
车帘再次被掀开的时候，我没有转头，只问道：“小吟，这里到江边还有多远？”
却是冷不防，一个清清淡淡的声音传入，“不算太远，大约五六里。”
一刹那仿佛，云深无雁影，梧桐兼细雨，心头点点血渍汇成涓涓细流。还以为，今日只要躲在车里，便可以见不着他，没想到，竟是近在咫尺。
咫尺，亦天涯。有种相见，不如不见。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第七十一章 尚香郡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