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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第一百一十七章 横波暗涌 ...

  •   吴黄武八年,春,百官再次劝进吴王称帝,孙权固辞不受。直至四月,武昌有传祥瑞现世,黄龙、凤凰双双降临,东吴率土同庆,群臣又一次热烈地劝进这位江东雄主皇冕加身,孙权这才顺应天意,于丙申日正式在武昌即位帝王,改元黄龙。

      至此,尽管早已名不副实,但仍当了八年曹魏“吴王”的孙权,彻底摆脱了这个带有妥协和屈辱的称号和“黄武”这个两头白面的年号。继曹丕的“魏”和刘备的“汉”之后,孙权的“吴”成为了“三国”之中最后一个被建立的国号,史称孙吴。

      蜀汉方面,尽管以兴汉为名,正在忙于三出祁山的诸葛亮仍然审时度势地承认了孙权的称帝,并第一时间派遣使臣陈震道贺,与孙权订立了东西平分天下的盟约,虚分了魏国的疆土,并以此为联盟的最终目标,以曹魏为共同的敌人,展开新一轮的北伐。

      然而,我的记忆再次产生了偏差。原以为建业是东吴的都城,理所当然应该是孙权建号帝王的所在,却不想他会在武昌加冕,丝毫不再提迁都之事。而我的心思全然扑在了安安身上,没有去关心其中的因由,他也自然不会与我提起,只有平时在与小吟闲聊时,才勉强猜出个大概。

      建业是吴地世家大族的势力范围,对于这些世族而言,武昌带给他们的安全感远不如建业,是故后世有言“宁饮建业水,不食武昌鱼,宁还建业死,不止武昌居。”自东吴连胜蜀魏以来,尤其是在暨艳一案之后,迁都的呼声愈发甚嚣尘上。而曾与我私语时流露过对建业向往的孙权,在御极前却绝口不提此事,直至大典以后,世族们终于按捺不住,接二连三地奏请迁都,新任的吴帝陛下这才决定于九月迁回建业。

      东吴大帝似乎总在和他的臣子们进行着这样一种进退难测的游戏,当所有人以为一切顺理成章时,他忽而煞住脚步,让人大跌跟头;当所有人卯足劲儿了同他较劲时,他又撒手放任,叫人不知所措。

      或许,这心理游戏亦体现在了立后一事上。孙权登基后,立长子孙登为太子,若按嫡庶之分,理应立孙登的养母徐嫣为后,太子亦上表,望从吴郡接回母亲奉养,孙权却沉默不言,不予回应。另一边,支持步夫人的大臣们见吴王无意立徐氏,趁此良机联合上奏,言步氏温良恭谨,适当母仪天下。

      一时之间,立嫡立贤两派争论不休。而正当群臣都期盼着陛下能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来结束这场立后之争时,孙权轻描淡写的一句“容后再议”让众人如鲠在喉,再也发不出任何赞成或反对的声音。

      这所谓的御下之道我不太懂,也不必懂。我需要做的,只是整点行装,准备离开生活了七年之久的武昌,随吴帝的御驾,一同迁往繁花似锦的建业城。

      迁都已是定局,可孙权仍割舍不下武昌这个军事要地,命太子孙登和被他封为“上大将军”的陆议留下镇守武昌。虽然东吴上下已经习惯称陆议为“大都督”,但都督一职只是临战时的称号,而孙权似乎嫌“大将军”这个武将最高封号不足以体现陆议的战功,是故特意在大将军之上置上大将军,为陆议独创了这一头衔。

      除此之外,吴帝孙权还为留守武昌的上大将军陆议复制了一枚自己的印章,令陆议万事无需上禀便可自行决断。由此,陆议在东吴可谓位极人臣,甚至丞相顾雍与之相比,都显得黯然失色。

      孙权的性格便是如此,他可以毫不吝啬地将人捧至最绚烂夺目的位置,亦可轻慢从容地将一切悄无声息地抹去,宛如一场明日黄花,这不禁使我想起那一年从公安回吴时,在阅军楼碰到的鲁肃,亦或者,想到了自己。

      在整个吴宫上下为搬迁一事忙碌时,一日,袁曦忽然来找我,带来了孙和。自小院回来以后,安安的病已然让我心力交瘁,疲惫不堪,先前要想方设法接回球球的盘算全然抛在了脑后,甚至想着只要安安健全,就算一辈子见不到儿子我也认了。

      而如今,他就站在我面前,可我却叫不出一声他婴儿时期的乳名。五岁大的孩子已基本褪去了我离开他时的模样,干净清秀的一张小脸,陌生而又熟悉。我唤着“和儿”试图用母子天性来弥补原本该有亲近感,他反而后退了一小步,贴着袁曦的腿,不安地扬着脸去看袁曦。

      我的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自己是个多么不合格的母亲,一双儿女,却盼不来半个好字。

      袁曦蹲下身子同和儿温柔地低语了几句,拉了他的小手走向我,“我已向陛下奏请留在武昌宫中,和儿,还是回到自己母亲身边吧。”

      说着,便把他的手塞到我掌心中。我的心蓦然一跳,牢牢攥紧了并不怎么甘愿的小手,讶然望着袁曦,“为什么?”

      她一如既往地清淡笑笑,“你忘了,我本就是这吴宫里多余的人,与其劳心劳力地长途跋涉,去往一个陌生的地方,不如就留在武昌了却残生吧。”她言语微滞,又道:“陛下当即就应承我了,想来我在他心中亦算可有可无。”

      我原以为自己要费一番功夫才能让和儿回到身边,没想到袁曦如此轻易地就放弃了对他的抚养,做了母亲的人心思尤为百转千回,既惊喜孩子的失而复得,又担忧起袁曦是否不喜和儿而亏待了他。

      她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扬了扬嘴角,望我的眼神带着点亲近,“还得多谢王夫人让和儿养在我身边,时日虽短,但这两年来,也算尝过了做母亲的滋味,有时甚至还后悔起来当初为何不要一个孩子。不过这样也好,无牵无挂,也用不着去建业皇宫趟什么浑水。”

      到此刻,我才终于明白了她始终只愿置身于后宫物事之外的用意。身为局中人,忽然强烈地羡慕起她的洒脱自在,然而我也知道,在这份不受羁绊的意志背后,是怎样深入骨髓,剜去血肉的哀伤和悲凉。

      我蹲下身子抱紧和儿,仿佛只有这样才会让他永远不离开自己身边。和儿挣扎了一下,感受到了我的心痛,便一动不动,垂着手任由我圈住他。

      袁曦又道:“和儿外表温顺,内心倔强,倒是挺像王夫人的。只是身在帝王家,不知……”她罕见地在话语中犹豫了片刻,换了话题道,“和儿的一些喜好习惯,我也懒得在这儿一一说来,等我仔细想想后再记录下来,稍后与他的衣服物品一道遣人送给王夫人。”

      我道了声谢,她也没多留,也不再看和儿一眼,潇洒地转了身离去。然而,从和儿眷恋不舍的眼神里,我仍能窥见她不愿说出口的真心与落寞。

      ***
      武昌距建业一千多里路,若是快马加鞭,夜间休息,白日行路,十来天左右即可到达。奈何后宫女眷人数庞大,路途颠簸不比宫中安逸无虑的生活,大家心情都不算愉快。妇人小孩事儿又多,时不时有个磕磕碰碰,遇上心眼儿不够大的,还得闹上一闹,耽误掉一些时辰。

      步榕这时显现出了执掌后宫多年的气势,软硬兼施、恩威并重地处理了好几次这样的事件,由此看来,她确实比我更适合站在这个位置。我既要照料安安,又得顾及和儿的情绪,两耳不闻车外事,偶尔在沿途的宿处碰上了步榕,只是稍作停顿,说上来回不超过两句的客套寒暄,便又错身而过,让周身那些瞪大了眼睛静候好戏的姬妾侍婢们好一阵失落。

      孙鲁班自周循过世以来,脾气愈发骄纵,好在我不用时时刻刻都见到她,也可相安无事。孙权对女儿既怜又恼,无奈之下,将她许配给了老成持重的卫将军全琮,待迁入建业后完婚,算是兑现了他当日的承诺。

      出发之后,孙鲁班耐不住走走停停的行路节奏,单人匹马地冲出护卫队,追赶她的父皇去了,步榕劝不住,也没人敢横加阻拦大公主。

      而这一刻,我想自己是隐隐有点羡慕她的。

      如此,一路路拖拖踏踏,待到得建业宫,已是一个月之后的事了。这个南朝古都正用一场初雪来迎接它第一个王朝的入驻者们。

      吴帝孙权率领众臣先行抵达建业。既然没有立后,也就不存在帝后同驾之事,而孙权并不召幸任何人伴驾,一骑绝尘地入了石头城,颇有些任尔等揣度圣意,朕自一碗水端平的意味。

      建业的繁华富庶显然比武昌更能胜任一个帝国的都城,而作为帝王之居的太初宫,其开阔磅礴之态亦远胜于弹丸之所的武昌宫。太初宫内,楼宇轩昂,亭台胶葛,雕梁画栋,如仙如灵,绿树掩映朱阙,玄荫偎傍清流,大气而灵巧,精致而辽远。

      城外,钟山龙盘,石城虎踞,地势险要,气象雄伟,是一处兵家必争的易守难攻之地。建业古作金陵,早在战国时期,楚威王见此地有王气,便填金以镇之,故此得名。后秦始皇嬴政一统华夏,出巡至此,亦为王气所震慑,是以改金陵为秣陵,意为饲马之地,以此含有贬低之意的名字来驱散帝王之气。直至赤壁之战以后,孙权为抵御曹操的侵袭,在长史张纮的建议下,将治所迁至秣陵,方改其为建业。

      这座都城后又几经易名,建邺,建康,江宁,应天,南京……这些名字,亦见证了她所经历的历史风云和多舛的历史命运。

      许是一路要照顾一双儿女,便是身子有所不适也强撑着的缘故,到达建业的当天晚上,我就一头栽倒在还未完全收拾妥当的新居室,太医连夜诊治,说是积劳成疾引得旧病复发,其实不看大夫我也明白,这副身子外表看来虽不大见衰老,但五脏六腑早已是锈迹斑斑,不堪风雨了。

      看来,这虎踞龙盘,鸾集凤翔之地并未给我带来什么好的气运。小吟要比我强些,但毕竟不比当年,一路下来,也是风霜满脸。所以多数时候,都是她从陆家带来的侍婢仲茹在照料我。

      仲茹是小吟随陆绩去郁林的途中,从匪徒手上解救下来的难民,后一直跟随着她,直到她被孙权召进了武昌的吴王府。这次搬迁需要人手,小吟就通过张世,把她带入了吴宫,侍奉在我的身边。

      仲茹二十未满的年纪,身量比普通女子高挑挺拔一些,细长的双目总是笑成两弯新月,性格机敏可爱,既能干又讨人欢喜,弥补了白果不够灵活的不足。想来小吟把她带来建业吴宫,也是方便为她日后觅上一户好人家,她总是有操不完的心。

      我的病断断续续,时好时坏,一直延续到了第二年春,才算有些起色。其间,孙权亲来探过几次,问一问和儿和安安的近况,偶尔留宿之时,亦是有处理不完的政务。

      黄龙二年的春天,刚在建业安稳下来的吴国又有了新的动向。

      经由多年的战争,东吴的兵力日渐衰退,实难以与曹魏抗衡。孙权认为,曹魏一时难以撼动,蜀汉既为盟国也动之不得,于是利用东吴临海之便,想到了在海上去扩展疆土,觅寻资源。

      于是,春节刚过,孙权即遣将军卫温、诸葛直领兵数万,驾驶东吴所造的海船出发,寻访古书中所记载的夷州和亶州。

      亶州所在远不可至,而夷州即后来的台湾。这个在后世人眼中可称之为壮举的交流探访,这时却遭到了以上大将军陆议和刚当上大驸马的全琮为首的众臣的力劝。陆议更自武昌上书直言:“万里袭人,风波难测,民易水土,必致疾疫,欲益更损,欲利反害。”

      然而,孙权之意已决,与其固守江东,不如放手一试,故不顾朝臣的反对,无视陆议的谏言,执意令温、直二人即刻出海。

      事实再一次证明,陆议的预料是正确的。此行孙权派出的兵士,虽找到了夷州的所在,但由于水土不服,疾疫横生,死者十有八九,损失不可谓不严重。到了第二年回来之时,只剩得数千人。孙权恼羞成怒,责卫温和诸葛直无功而返,将两人下狱诛杀。

      在建业落地生根的东吴朝廷,似乎比之在武昌时,更让人如履薄冰。

      ***
      黄龙三年,因着这一场失败的航海,孙权雷霆震怒,开疆辟土的壮志再次落空,心情低落的同时,身体状况也出了问题,时常夜里睡至一半,大喊头痛,太医说是头风,这病不易根治,得慢慢调养,戒燥戒怒。我心里明白,头风之症实乃他年岁渐增,思虑过度,且时常饮酒无度所致,与曹操晚年患病的症状大致相似。

      也因此,我忽然有点懂得他为何几次三番执意而行,那是一种时不我待的焦虑,我想曹操当年也正是有着这样一种心情,因而在神医华佗提出要开脑为他治疗时,才会疑心其居心不正,将他关入牢中拷问至死。

      王者之位,因其罕有,而更令人不安,尤其对于见惯朝代更迭、势力起灭的乱世雄主而言。

      孙权的病日益严重,后来干脆在神龙殿里闭门养病,也不让后宫妃嫔侍疾,逢有要事,便通过张世下旨传达。

      我终是放心不下,领了小吟或仲茹求见了几次,均吃了闭门羹,一时也难以琢磨他的想法,儿女的事情又让我操心甚多,知孙权也并不会有大碍,也就不再去探望他,只是亲自做了些滋补的汤羹药膳,让仲茹每日送去。

      几日之后,十九岁的的二皇子建昌侯孙虑从驻地半州八百里快马,日夜兼程赶至建业,片刻不歇,便和养母步榕上神龙殿,一面请罪,一面倾诉自己的孺慕之思以及对父皇病重的忧心如焚。

      许是人在虚弱时心也会变得柔软起来,孙权并未苛责孙虑擅离职守,未召入宫,反是大为赞赏了他的一片仁孝之心。或许真的存在孝感动天,孙权多日未见起色的病症自二皇子回来的那日起便开始好转,大半月之后,除了说话偶有不利索之外,大体上已恢复如初。

      孙虑在孙权病愈之后,请旨留在建业,侍奉在父母身侧以全孝心,孙权感动,特准孙虑暂且不必再回驻地。也因为孙虑的关系,步榕再次获得了孙权的荣宠,在两个女儿先后出嫁以后,又一次抓准了时机,走了一步漂亮的棋。

      孙虑既有了仁孝之名,身在建业又能近水楼台广交群臣,时日一久,大有崛起之势,光芒慢慢掩盖了已淡出人们视线的,仍在旧都武昌的太子孙登。

      对于步榕和孙虑的渐渐得势,我并不太关心,抑或是存在着一种隔岸观火的心态。和儿还小,真正的斗争还未来到,而我现在全部的心思,仍在安安的身上。

      来建业的三年间,孙权为安安几乎找遍了这里所有的名医,可怜的小女孩,不知喝了多少极苦的草药,扎了多少极痛的银针,从一开始的大哭大闹,到后来不哭也不闹,只是麻木地睁着一双无神的大眼睛,恐惧地等待着将施之于己身的刑罚。终于有一次,我再也忍受不了这样心痛的煎熬,赶走了大夫,抱着安安哭泣道:“不治了,安安,我们不治了,娘只要看到你无忧无虑的笑容,这就够了……”

      一千多天周而复始的折磨、期盼与失望,让我彻底放弃了对安安的治疗,强迫自己接受了女儿将一辈子都听不见声音的残酷现实。安安已经五岁,正是孩子能完整表达自己的年龄。然而由于无法听见别人说话,也无法模仿发音,除了偶然发出几个单独的音节外,安安根本不知如何使用自己的声带。

      若是在我的那个时代,或许还有其他辅助的手段能够帮她,可如今,天子之都,王气所在,朱璃碧宇,青琐丹楹……浮华世界根本救不了我的安安,滔天权势根本帮不到我的安安,一种彻彻底底的无奈和绝望自内而外裹挟住我,令我每走一步,都倍感无力和艰难。

      小吟和仲茹比我更快地接受了这个现实。事实上,早在一次次的用药都如石沉大海时,聪明伶俐的仲茹就开始教安安读懂唇语,只是我仍不死心,每当看到这样的场景都要沉下脸来,久而久之,仲茹只好转移阵地,偷偷摸摸地教着她。而今,当安安能看懂我对她说的简单的话时,我开始切切实实地感激起仲茹来,又想到小吟同我说过,仲茹聪敏好学,在郁林的太守府里曾做过郁生的陪读,便让她也开始教习安安读书写字。

      对安安的过分关注和宠爱常常令我对和儿感到内疚,他在幼儿刚开始接触外界的时期不再我身边,因而多多少少对我这个娘亲有点生分,只是袁曦把他教得礼数周全懂得分寸,这种淡淡的漠然被隐藏得很好。

      去岁,孙权立学官都讲祭酒,教学诸子百家,亦在宫中设立学馆,令皇子和一些适龄的朝臣之子一同学习四书五经以及骑马射箭。和儿已过了开蒙的岁数,亦在其列,是故每日读书学习、晨昏定省很有规律。与同龄人相比,和儿除了温和沉静的性子之外,更多了一份自律自省,在学业上无需我过多操心,在面对他父皇偶尔的考校之时,亦能够不紧不慢地对答如流,使我十分欣慰。

      一日黄昏,还未至用膳时分,和儿下了学,在书房饶有兴致地教着安安如何把名字写好看,仲茹在一边研磨,愉悦地瞧着两兄妹,长长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线。

      和儿对妹妹很有耐性,说话时会把速度放得很慢,认真地正对着安安,一字一句地发音。安安握不稳笔时,他就执着她的手,带着她一起书写。我端着点心进门时,正逢小姑娘写了一个漂亮的“安”字,哥哥摸了一下她脑袋以示鼓励,安安兴奋地闪烁着蓝绿色的眼眸,看上去像极了林中长着翅膀的小精灵。

      见了我,仲茹最先反应过来,接了我手中的点心,我忍不住叮嘱道:“茹儿,别给他们吃得太多,一会儿晚膳又吃不下了。”

      仲茹笑着应是。和儿恭敬地叫了我一声母亲,安安则兴高采烈地领着我去看她的努力成果。看着她脸上孩童该有的天真笑颜,我再次肯定了自己的决定是对的,也暗暗想着,不论懂事以后她会碰到什么困难,都要陪着她一起走过。

      一会儿过后,仲茹问我道:“夫人,您瞧见了小吟姑姑了吗?小公主又长高了些,裙装有点短了,得麻烦姑姑和衣局的人说一下,要按照新的尺寸缝制了。”

      我道:“她上神龙殿给陛下送药膳了,倒是去了有一阵,马上就回来了吧。”有一次,孙权在我这儿提起我的药膳,说对他的头痛有些疗效,我便每日都做了差人送去,也不去管他究竟有没有时间吃。

      我和仲茹一时把话说快了,安安看着有些心急,来拉我衣摆,我蹲着身子跟她解释道:“是我们安安长高了,要做新衣服了。”

      安安脸上微微一红,跑到和儿跟前,用手一比,才到他的肩膀,有些泄气,和儿无奈地笑笑,低着头柔声同安安解释,“哥哥比妹妹大两岁,所以比妹妹高。”

      正说着,听见门外小吟唤我的声音,应该是从神龙殿回来了。仲茹去开门,小吟急匆匆地走向我,把我拉至一边,从兜里取出一方泥封的尺牍递与我,低声道:“方才送药膳去神龙殿,陛下和张世都不在,当值的是一个叫小高的内侍,我把药膳给了他,叮嘱了几句,谁知走的时候他追了出来,神神秘秘地避了人耳目,把这个东西塞给了我,说是武昌的上大将军府差人送来给王夫人的书信。”

      我心中蓦地一跳,“陛下可知此事?”

      小吟摇摇头,“我看肯定不知,可这陆将军也真是的,既然要鸿雁传书,怎么就传到了陛下殿前人的手上,这万一让陛下知道了……”

      她话没说完,我已下意识地否定了她的话,莫说陆议不会轻易与我联络,便是真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也万不会如此冒险地送至孙权身边的内侍……莫非这又是一出等待我入局的好戏?

      我冷冷一笑,刚想开口让小吟送回尺牍,或干脆呈至圣驾面前,却稍一迟疑,瞥见泥封上的上大将军印,心下略有放松,会否只是孙萱有些家长里短的事情要找我诉说,却被我小题大做了呢?

      我又自嘲地摇头笑笑,轻叹道:“还真是草木皆兵了啊……”

      小吟没听清我说什么,一声疑问刚出口,就被我从手中接过了信件。我去除封印打开,里面有一方折叠的齐齐整整的绢帛,再层层展开,一行行劲拔有力的字落入我眼中,但字迹却不是孙萱的,也不是陆议的。

      书信很短,不消多时,我已看完,心里沉重起来,也不顾小吟投来的疑惑目光,将绢帛重新叠好放回,交给了她,“找个地方把它锁起来。”

      小吟不解,“陆将军到底写了些什么?”

      我对她摆摆手,示意不再多言,便转过身子,继续去看和儿和安安练字了。

      ***
      往后的几个月,吴帝陛下圣躬安康,太初宫里风平浪静,和和顺顺。步榕和孙虑妻贤子孝,大得人心,声望日重。长此以往,入主东宫甚至取而代之孙登的太子之位,亦并非没有可能。

      我依旧守着一双儿女,与世无争。偶尔想起那封以上大将军名义送来的信,也会思量一阵,却也不多想,只当它不存在,彻底地高高挂起。

      日子很快到了年关。孙权身体日益强健,心境亦大为舒畅,遂决意大赦天下,并改元“嘉禾”。

      建业的冬天比武昌要来得冷些,雪下得大而厚实。直教人捂着暖炉不想出门。仲茹丫头最是勤快,见小吟她们都瑟缩着脖子,就自告奋勇要往神龙殿里送药膳。我有些不忍,便说停上一日也无妨。小吟却在一边嘀咕道:“陛下都许久没来了,提醒他一下也好。”

      若是放在心上的,怎都忘不了。我心下不以为然,嘴上却也不阻拦。仲茹朝我一笑,弯弯的眉眼惹人怜爱,而后套了个暖袖,便提着食盒,风里雪里去了。

      小吟望着她的背影道:“这丫头性子好,又能干,真想多留她两年,可是年纪也大了,过了这个年,正好二十了。”

      我了然地笑道:“好啦,知道你操心,改日我向陛下提提。”

      她道:“找个忠厚老实的侍卫就好,去了显贵之家,只能做个妾侍,还得担惊受怕。”

      看她脸色黯然,我知她想起了郁生,就有意岔开了话题。聊着聊着,天色已晚,却不见仲茹回来,正逢着和儿和安安要用晚膳,也就忘记了此事。

      直至餐食过后,我仍不见仲茹,有点心焦,想着太初宫她十分熟悉,不可能迷路,怕是夜路黑,她脚下不注意摔了哪里起不了身,刚想差人去找,却见她一步一踬、跌跌撞撞地进了门。

      小吟舒了一口气,刚要开口询问,仲茹却先道:“回来的时候没注意,在雪地里摔了一跤,怎都爬不起来,费了好大的力,耽误了许多时间,夫人请恕罪。”

      她的声音明显颤抖着,显然是漆黑中受了惊吓,眼睛明明还肿着,却被她笑眯成两道弯儿来掩饰。
      小吟要去扶她,“让我看看,伤了哪儿?”

      仲茹却像惊弓之鸟般跳开,“没事,没事,我自己去房里上个药就行。”说完,也不待小吟回答,踉跄着脚步往住处跑去。

      小吟想跟着去,恰逢此时,有人来找,只能作罢。

      我见仲茹已归,和儿安安也已休息,心下大安,便开始有了倦意,唤白果梳洗一番准备就寝。
      却不想刚解了外衣,小吟来敲门,听声音,像是有点焦急,我连忙让白果去开门。

      小吟越过白果,迫不及待地来到我跟前道:“姑娘,大事情!陛下在神龙殿对二皇子大发雷霆,责令他明日就启程回半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3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 横波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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