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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第一百一十六章 余音未央 ...

  •   孙权这一剑,明邀陆议共舞,实若借着醉意暗藏杀机,未有防范的陆议必然躲闪不及,再者,即便陆议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有所洞察,又如何能全力防御,将这一出对舞于庭的君臣佳话演变成一场命悬一线的生死搏斗?

      这种念头产生于脑内的刹那,我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思考,也不知是出于紧张失控,抑或是下意识地刻意为之,羽弦在指腹越绷越紧,在破皮嵌入血肉的那一瞬,琴弦硿然而断。

      断弦一声,惊扰了席上所有谈笑的人,豪饮的人,静观的人,喧闹的人……就连吴王殿下的一剑,似乎也因这刺耳的声响而失去了准头,偏离了原来的轨迹;而这一声,同样也提醒了在孙权出剑时有片刻出神的陆议。琴音未落,他已迅速腾挪身姿,踏步回旋,没有举剑格挡,衣袂堪堪擦着孙权的“武昌剑”阔面而过。

      几乎没有停顿地,陆议反握宝剑抱起拳,“殿下请。”从容不迫的语气,让人恍惚以为刚才的一切没有发生过。

      电光火石一瞬而过,绝弦之音仍嗡然在耳。

      孙权身形一顿,酒意清醒了几分,带着些歉然笑道:“伯言见谅,孤近来疏于练习,剑法未有精进,险些伤到孤的大都督。”

      陆议说了声不敢,不卑不亢道:“殿下政务繁忙,有幸得见殿下舞剑,是末将的荣幸。”

      眼见“武昌”和“太平”寒光四起,我握紧了被琴弦割破的指腹,鲜血从五指的指缝中渗了出来,顺指而下,曲折成两道触目惊心的血泪。我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放松手指再次落弦,在两把利剑还未相接之时,在剩余的六弦之上,再次奏响了琴音。

      泠泠声起,清澈激越,短音清脆决然,长音绵延绕梁。乐师闻音,击筑相和,歌者雄浑的声音适时而起……宴厅之上,豪情顿生,淹没了前一刻的纸醉金迷,亦掩盖了那一场尚未萌芽的刀光剑影。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这是一曲刘邦的“大风歌”,昔日汉高祖衣锦还乡,酒酣之时,兴起高歌而舞,唱的正是这曲。今时今日的孙权,败蜀驱魏,威震江东,或多或少,该有几分刘邦当日的慷慨心境,是以我没有犹豫地选了这首大风歌,试图让那颗没有泯灭的功业之心熊熊燃起,而非陷入鸟尽弓藏的死角而不自知。

      当然,这所有的一切,不过只是我的臆断而已。当我看见大殿中央两个劲拔往来,如切如磋的身影时,上一刻思虑过多的念头似乎已经烟消云散。

      对于用剑,孙权和陆议显然都是个中好手。而当无情的兵刃褪去了嗜血的魔性,琴音歌声又赋予了它们新的生命力。两把绝世好剑在各自的主人手中,一如苍穹烈日,一如静水明月,时而遥若参商,时而又近若比目,锦缎翩飞,剑花漫舞。自始至终,“太平”不动声色地追随着“武昌”,一进一退,时即时离,在其锋芒毕露时默然隐匿,在其偶然失色时又悄然填补……远远观之,恰似双龙腾空游舞,一则叱咤风云,一则如影随形。

      一曲舞毕,四座皆起。

      我缓缓舒出一口气,无声无息地将手缩进衣袖,包裹住中指上深已及骨的伤口。方才紧张,倒不觉着疼,此刻放松下来,一阵阵钻心的痛楚自指尖蔓延开来,直达心头。

      孙权很满意于这一出未经预演的对舞,四下略有安静的时候,他再次唤了张世,“拿孤的白鼯子裘来。”

      张世捧着裘衣,踩着碎步下阶,小心翼翼展开,双手提在温厚绵暖的毛领下,送到孙权身侧,候着他伸手穿上。

      不料孙权转了身,正面朝着张世,不理他脸上的讶然,接过了他手中的衣服,大笑着径直走向陆议身后,将名贵的白鼯子裘披在了陆议的肩头,整了整了衣上的不平之处,道:“伯言甚知孤意,孤恨不能将天下最好的东西都赠予伯言。”

      陆议单腿跪地,谢恩道:“殿下厚恩,末将万死不辞。”

      众人亦被这幅君臣相惜的画面所感动,良久静默无言,直到孙权大步回座命人重奏乐舞,方才又重新热热闹闹开来。

      陆议静静退回,我亦起身回到了原来的地方,刻意目不斜视,不去接触身边人的目光,见侍女又添了温酒,就端起酒樽缓慢饮下,也试图以宽大的袖口去遮掩面上还未平复的怅惘。

      高/潮落幕,宴会似是进入了最无趣的阶段,乐舞空流转,人群各自醉……过了一阵,最先响起的却是张昭那老成持重的声音,而内容却使人更为扫兴,“吴王殿下,为人君者,当时时刻刻保持清醒,而非不知节制,酒色无度。”

      许是喝得高了,孙权这回没有给这位年高位重的老臣面子,摆了摆手也没接话,反是一口鲸饮下了面前的酒。

      因着吴王的冷淡相对,张昭的谏言很快被歌舞淹没,他的脸上充满了尴尬和愤怒。我心中泛起一丝同情,眼睛在那张褶皱不断加深的面孔上多停留了片刻,却正好撞上了他如炬的眼神,知道自己或许也要为他口中的“酒色无度”担上些罪名,便佯装镇定从容地转移了视线,取了身前食案上的一只橘子,慢慢剥开,放了一囊橘瓣入口。

      张昭果然不悦,待又要发声,孙权却先他一步道:“夫人可喜欢这产自闽越之地的甘橘?前日刚从建安郡运来,尚算鲜嫩可口。”

      我点点头,随意应了一声。其实方才在剥开橘子时,些微汁水挤了出来,流到受了伤的中指指腹,特别的疼。我本心神未定,果汁流入胃中又寒凉,是以这闽越橘再酸甜细嫩饱满多汁,我也全然体会不出味儿来。

      孙权看我回得漫不经心,靠了过来,心醉神迷似的道:“哦?那让孤也尝尝。”

      我知他成心要气张昭,是故反其意而行事,只好配合着又剥了一瓣,稍稍翘着中指避免再碰到伤处,将果肉送到他唇边。

      孙权垂眼看了我的手,那道伤痕不巧正落入他的眼,我想遮掩已是不及。他神色微变,目光略过那片橘子看向我,半阖着眼道:“夫人错了,孤要的……”他懒散地勾起唇角,“是你口中的那一片。”

      说完,不待我反应,握住我的手臂,不由分说地将我拉扯进胸怀,低头覆上了我的唇,在我猝不及防地吸气时,大肆探囊取物,搜齿索舌,追寻着那一丝残存的香甜……

      在经历了刚才的场面后,我本就浑身冰凉,此刻更是如落冰窖,由心至身,自内而外,不可抑制的颤栗起来,他的怀抱再热烈,唇舌再滚烫,也无法使我感到任何暖意。

      或许是吴王殿下意外之举使得满座皆惊,除了张昭那几声苍老无力的“红颜祸水”之外,我听不见任何声音。孙权像是连这微弱的声音都觉得逆耳,放开了我,调整姿势,展开双臂将我抱着一同起了身,不再理会宴席上的歌舞升平,大跨步朝后殿走去。

      我手上一松,那枚被我剥开一半的橘子便随着孙权的动作滚下台阶,由于失去了圆润的原型,它一路颤颤巍巍,跌跌撞撞,几次委顿不前,却每每重振旗鼓,终于,在撞上了一件白鼯子裘的衣角后,彻底停止。

      ***

      我的眼睛酸胀涩楚,再也不能视物,可能是忘忧阁大火的后遗仍在。为了爱惜自己,我闭了眼,顺从地去完成这一场不需由我主导的尾声。

      目不见物,耳边的声音却格外地清晰,咚咚犹如擂鼓,好似席上的鼓乐并未散场,仍旧在奏响。

      我渐渐陷入了柔软之中,鼓声渐行渐远,通体的寒意却越发地放肆,我下意识地去捉住他的手,却被大力反握住。我吃痛,抽了一口气,他两指捏着我的中指关节,声音含糊且粗暴:“为了他,值得吗?”

      我没有睁眼,知他指的是那一道琴弦割伤,也不作答,因着心中有怨有恨,一时无法释怀。就在此时,一阵疾走的脚步在殿内骤然响起,随后,只听张世在纱帐外急道:“殿下,鲁班郡主入见。”

      孙权未有回应,仍然抓着我的手。张世等了片刻,有点着急,加重语气道:“殿下,鲁班郡主有急事求见,侍卫拦着,郡主……郡主就大打出手,殿下,这……该当如何……”

      “出去!”孙权像是并未听清张世说了什么,醉意混杂着怒意,“滚出去!”

      张世不敢再多言,领命小跑了出去。我想起他说的话,孙权近年来脾气不好,只有步榕能劝得住他,不知道这样的软语温言,我今夜能否胜任?

      但张世的出现多少让我的怨恨散开了些,为了安抚他因我激发和被张世打断的双重愤怒,我张开眼去吸引他的目光,上扬了唇角,尽可能让自己的笑增添一份凄美而少一份酸楚,就着他方才的话回道:“为了你,值得。”

      时间有那么一刹那的静止,他与我对望了一阵,眼神有种说不出的复杂,而后,他主动避开我的凝望,开始亲吻我的手,冰凉到麻木的手在他的唇间慢慢融化。也许对我给出的答案于心有愧,徘徊来到伤口处时,他含住指节轻轻舔舐指尖,因了醉意,语气中的歉然听来更动容:“疼吗?”

      凝固的血液就此流动了起来。我摇了摇头,想了想,缩了手握成拳掩住伤,复又点了点头,咬紧嘴唇,不再说话。

      宴席上的器乐之音似又蔓延了过来,仿佛又是一篇琴音中的剑舞。

      略懂琴曲的人都知,琴家喜爱“散起”,乐曲的初始常常是一些没有规律可循的节奏和泛音,时长时短,时速时缓,时拒时迎。剑客似是好琴而不懂琴,在高
      低快慢间迷失了方向,显得手忙脚乱。

      琴曲是陌生而疏离的,带着些微的颤音,琴师暗叹,世间懂琴之人又有几多?高山不遇流水,金风不逢玉露,这才是人间无数,何必遗憾?何必强求?何必怨恨?

      于是,琴师有意让它的琴与剑客的剑熟稔起来,迎合追逐着它往来间的节奏,让乐声更为合拍。得到了这样的示好与鼓舞,剑客意志高涨,手中的剑跟着激昂亢奋起来,忽而凌空跃起,龙翔凤翥,一举破空,在琴音的裹挟下,肆意畅快地挥舞。

      琴慢慢入调,节奏平稳了下来,却较之先前更为饱满,更为悦耳。剑不满足于片刻的宁静,夺取了主动,加快了速度去展开琴的音域。在剑客的精湛剑法带动下,琴师为琴曲增添了更多的音色,强烈的高低音对比、升降、反复,嘈嘈切切,层层叠叠,牵引着节奏的快慢起伏;剑客更为心驰神往,小心翼翼却又迫不及待地慢慢推进,步步深入。

      琴复又入慢,开启了全新的一幅篇章,长剑却欲罢不能,忘形地带着琴音回到方才的迭起之处。琴师循着琴曲的本质,再次复起,将一曲剑舞弹奏得一波三折,荡气回肠。

      起如轻羽,承如急雨,转如宏宇,合如私语……

      起承转合,再动人的演绎也终将进入尾声。清澈的泛音再次响起,与先前的“散起”相呼应,回荡在已经散席的空荡荡的大厅之上,有种空谷之音的落寞。剑客却对此不再陌生,舞罢最后一个节拍,携着琴师一同谢幕……

      ***
      翌日清晨,我先于枕边人醒来,轻轻搁开他的手臂,起床穿衣,迷迷糊糊的神志在碰到手指上的伤口时变得分外清醒,想起昨夜宴席上的一幕幕,及后来的事,仍有郁结在心。

      我坐在镜前梳理凌乱的发丝,脸上的妆容还在,混着泪痕看上去有些可怖,想召唤侍女打水进来,却听到外面忽然起了争吵之声。

      孙权在吵闹声中转醒,揉着太阳穴坐起,复又将手探向胃腹,皱起了浓眉。我轻轻摇头,明知自己的毛病,却又不知节制,真不知这是何苦。

      我用汗巾抹了抹脸,寻来他的衣物,坐到他身边为他披上,关心道:“可是胃心又疼了?”

      他刚要开口,外头的嘈杂声愈演愈烈,伴随着张世的焦急呼喊,“郡主,您不能进去,您真不能进去,殿下这会儿和王夫人正歇着,你……”

      孙鲁班怒气冲天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你再敢拦我,我回头就砍下你的脑袋!”

      孙权赶紧扯过衣服穿上,在孙鲁班破门而入的一刻,系好了腰带。而小郡主看来并不顾忌父王的狼狈,向着我们怒目而视。

      “放肆!你真是越来越不懂规矩!”孙权气急,冲踉跄而来的张世吼道,“要你何用?还不把她拉出去!”

      张世唯唯诺诺道:“门口侍卫换班,奴婢拦不住小郡主,殿下恕罪。”

      孙鲁班的动作却比张世快得多,不等他走近,便大步走向我,手一扬,清脆响亮地拍在了我的脸上,口不择言地控诉道:“你这个只知道迷惑父王的妖姬!如果东吴有朝一日会灭亡,定是毁在了你的手上!”

      突如其来的羞辱使我措手不及,第一反应便是举手打回,但又见侍婢宫人跪了一排全在围观,不想这互扇耳光的闹剧传得沸沸扬扬,强迫自己收了手。等想到自己或许应该对着吴王殿下掩面而泣时,孙权已经拦在我面前,替我还了他女儿一巴掌。

      孙鲁班不闪不避,结结实实地承受了下来。男人的力道到底要大得多,这一掌下去,孙鲁班的嘴角渗出了血丝。

      孙权余怒未消,“张世,传令下去,以后孙鲁班不得随意入宫。”

      孙鲁班闻言凄惨地笑了起来,“父王,鲁班的夫君没了,循哥哥昨天夜里死了,鲁班没有夫家了,您再不要我,我往后能去哪里?”

      孙权听后一怔,“循儿他……”

      “死了,”孙鲁班嘴角含血,双眼含泪,整张脸都浮肿着,“昨天夜里病势急,我听说上次辽东进贡的神草能续命,就去府库里取,谁知,当值的侍卫说要父王的准允,我便来找父王,可是张世他……”

      一语毕,已是悲痛欲绝,泣不成声。

      孙权不忍,无从安慰,只有斥责张世,“阻拦郡主,你是嫌命长了吗?”

      张世委屈,刚站起的双膝又扑通落在地上,声音细如蚊蚋,“殿下,奴婢不敢,昨夜……昨夜是殿下吩咐的……”

      孙权似也忆起自己昨日的荒唐来,脸上发讪,无言以对,转而想安慰孙鲁班,“大虎,循儿……”

      孙鲁班见父亲面有缓和,情难自控,扑倒孙权的怀中嚎啕大哭,“我就看着循哥哥在我怀里一点一点咽气,却什么办法都没有,爹爹,你下旨让我陪葬吧,没有了循哥哥,大虎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孙权搂紧了女儿,轻斥道:“大虎胡说什么?你是孤的女儿,还愁找不到更好的夫婿?如何能要生要死?”

      孙鲁班抽泣道:“可是大虎只喜欢循哥哥,父王,你上哪里再给我找个循哥哥来?”

      褪去了一身戾气的吴王殿下如今只像个心疼女儿的父亲,不知所措地抚着孙鲁班的背柔声道:“没事的,熬过这阵子,就没有这么难受了……”

      我头脑有些发晕,慢慢靠坐下来,脸上仍然火辣辣的,心里却有无尽的荒凉,不知是哀叹曾经鲜衣怒马的少年转眼陨落,还是怜悯自己此时此刻的多余处境……

      ***

      孙权厚葬了周循,孙鲁班伤心过度,怕在都尉府触景伤情,搬了回来与母亲步榕同住,思念周循过甚时,亦会直来直往地找父王哭诉,张世有了前一次的教训,也不敢多加阻拦。孙权念及女儿新寡,年纪又尚小,是以常常也由得她去。

      我以喜静为由,决定住回了当初张世为我安排的二进院落。孙权政务家务皆繁忙,劝了几句,也明白我心中所想,便让张世照拂好一切事宜。

      我的东西本就不多,很多日常物品也已从小院移回,因此不出半日,搬迁工作已经完成了大半。小吟抱着安安率先进了院子,我带着白果指挥最后几箱饰品该如何安放。

      就在一切井井有条按部就班的时候,其中一名侍女没瞧清脚下,一个趔趄,将手中的捧着的彩漆实木首饰盒重重地砸在了石砖上,金玉珠钗哗啦啦散了一地。由于院子里安静,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闷响惊了一跳,白果捂着心口反复念叨:“吓死了吓死了。”

      已经进里屋安排的张世闻声急急忙忙跑了出来,对着那惊慌失措的侍婢骂道:“平日里都是怎么教你们的?做事毛毛躁躁,若是惊到了王夫人,吓坏了小郡主,是你能承担的吗?”

      张世仍在教训着,经他提醒,我的注意力转向了安安。这孩子本就不闹,怕是吓到了也不会出声。

      小吟正拍着安安的背轻轻颠着她安抚,安安却在她怀里若无其事地拨弄着手上的布偶玩具,我走了过去,安安看到了我,举起小手冲着我天真地笑,口中蹦出几个音节模糊的“娘”来。

      我的心情却陡然变得沉重起来。安安如今已经两岁,照理两岁大的孩子就算不能连词成句,也应该能说出一些清晰有力的词语来表达自己。以前只道是孩子开口晚,个性又沉静,可眼前发生的一幕,让我突然意识到,安安也许不仅仅只是安静。

      这个可怕的念头让我没有办法再顾及院里的其他人,从小吟手上抱过安安,跑进屋中,将她安置在床上,浑身发颤地去找球球当年玩过的拨浪鼓,而在找到的那一刻,又犹豫起来,不敢面对下一刻的真相。

      小吟跟着我进来,看到我失魂落魄的样子,忙问:“姑娘,这……又是怎么了?”

      我不回她,一步步艰难地走向背对着我的安安,将鼓放在她耳边不远处,闭了闭眼,轻轻晃动起来。

      而安安,自顾自地扯着布偶,间或发出开心的咯咯笑声。我不甘心,加重了手里的力度,拨浪鼓玩命似的晃动起来,一声一声,毫无间隙……然而,安安始终无动于衷,只是把心思放在玩具上,丝毫没有注意到她娘亲心上的裂痕。

      我狠狠地把拨浪鼓砸在地上,人软瘫下来,小吟先是一惊,然后看着安然自乐的孩子,一下子什
      么都明白了,扑过来抱住我,“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

      很快,医官就被张世请了过来,锁着额头替安安查看了一阵,不确定地道:“许是这次风寒来得猛烈,高热始终不退,又医治迟了,所以烧坏了耳朵。”

      我濒临崩溃边缘,顾不上什么颜面,责问道:“你不是说安安没有大碍的吗?怎么现在会这样?”

      那医官躬身谢罪:“是在下医术不精,但小郡主这病,也许本就先天不足,再加上这次病情,可能……”

      “也许?可能?”我尖锐地道,“你就是这样替人看病的吗?”

      医官谦卑道:“夫人恕罪,在下真的无能为力,小郡主的情况,或许找专门治疗耳疾的大夫更为有效。”

      我情绪稍稍冷静了下来,自己也算是学过医的人,知道去苛责面前这位医官纯属无理取闹,可正是因为自己懂得医术,也知道安安的病根本就是希望渺茫。她耳不能闻,势必会导致有口难言,我的安安,难道这一生都要活在无声的世界吗?

      这是我所不能接受的现实。

      医官走了,留下一副无关痛痒的药方。我抱着安安不说话,小姑娘也能感受到我的情绪,虽不知发生了什么,却静静趴在我怀里一动不动,一双碧幽幽的大眼睛对着我眨呀眨的,看着只令我觉得更加心痛。

      孙权由张世那儿得知了安安的事,入夜的时候,赶来看她。小孩子没有烦恼,早就甜甜地睡去,而大人却怎么也挥不散笼罩在头顶上的愁云,如果可以,我希望安安永远也不要长大,永远无忧无虑,也不必面对自己异于常人的残缺。

      孙权进来的时候,我和小吟都是怔怔的。她和安安的感情也很深,一向的能说会道在此刻也派不上什么用场。孙权已全然了解了情况,见到我就将我揽进怀里安慰:“香香,没关系,相信我,我会去找全天下最好的大夫给安安治病,一定能找到像华佗那样的神医治好她。”

      “权哥哥,我们的安安……”看见了他,我再也绷不住自己的情绪,所有在别人面前伪装的坚强一瞬间碎了一地,眼泪不可控制的掉了下来,“如果安安这辈子都听不见声音,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面对她?”

      “不会的,不会的……”他轻轻揉着我的脑后,声音哽咽。

      细声的呜咽已不能释放我的痛楚,我放开声音大哭了起来,几乎站不住身,攀着他的衣襟才勉勉强强稳住。孙权从背后托起我的身子,带到塌上,用衣袖擦拭我涕泪纵横的脸,“安安不会有事,即便是听不见,她也是孤的女儿,又有谁敢说她分毫?”

      他的话语让我想起了孙鲁班,转念又觉得此情此景与当日的孙鲁班并没什么差别,索性破罐子破摔,哭得更为绝望,“都是我的错,安安病重的时候,我只想着自己仍在和你冷战,放不下身段来求你,耽误了治病的时间,如果我早一点……安安就不会……”

      他重重一叹,搂得我更紧,“不怪你,都怪我,如果当时不一意孤行……”

      我亦牢牢抓住了他,不再说话,默默地抽泣着。我故意将自己的内疚也分了一半给他,让他感同身受我的痛楚,那么无论安安将来如何,也不会失了他的怜爱,作为她母妃的人,亦会保住她在后宫的地位。

      而那碎成一片片的心,仿佛用它所剩的最后一丝知觉,在最黑暗的地方,竭尽全力地嘲笑着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2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 余音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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