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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生而为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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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齐,欢迎来到梦想之岛,你是这次唯一一个登岛的人,你的愿望是什么?】
一个胡子邋遢不修边幅的中年男人躺在甲板上,在海上航行了一周,他大多时候都保持着这个姿势。甚至吃喝拉撒?……没人能确定他到底有没有做过这些。只是因为这样,出油的头发连海风都撩不动,听到广播如此响起后,他也没有多大的反应。只是朝着灿烂的阳光稍稍抬起了一点眼皮,懒洋洋地说了一句:“梦想?我曾经也有过梦想。那就是我不想再做个人了。那也能实现吗?”
“那么你想成为什么物种呢?”
“就算我说了,我还能真成动物不成?”他轻哼着打了个哈欠后说,而这时脑袋里忽然闪过了一张脸,然后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成为一只猫。”
他脑袋里闪过的是那只狸花猫,遇见他是在自己租住的半地下室里。
接近天花板的那扇窗,是他房间唯一的阳光来源。他躺在湿冷的床板上,伸手摸了摸床头当作水杯用的塑料瓶发现又空了之后,收回了那使不出多少劲的手。
眼前是自己生命的尽头了吗?这已经是他流浪的第四个城市了,银行卡因为父亲用他名义借债的原因早都冻结了,不仅如此还借了不少高利贷。□□到他工作的地方闹了一阵后他就丢了工作,因为上了信用系统的黑名单,所以没法再找正经的工作。原本以为找些体力活至少留得青山在,但不知怎么总能被那些催债的找到,一次次失落后,他终于抗不下去了。
本来行情就不好工作难找,就连要日结工的工作也越来越少。他也终于顾不上还债回到正常生活的愿望了,心里的希望只剩下了活的本能。拿到现金后买些吃的苟且活两天,没钱了就又要去找工作。
直到心里有了疑惑,自己这样的生活,真的能称为是人吗?再努力也只是维持最低的生命体征而已,甚至猪牛鸡鸭都能在死后成为食物完成生命的意义。自己不仅不能给别人带来什么,同样给自己带来的也只有无尽的痛苦。
这一次就不要再让自己陷入这样的循环了吧?反正因为吃不饱饭使不出什么力气,也不是没在做那些日结工的时候被踢着骂着赶出来过。不如就在这床上活活饿死算了,早一点了结也不至于再继续这份痛苦。
他无力地躺在床上,困意袭得他的脑袋无比沉重,思绪也变得断断续续的。但他分明知道自己还醒着,只是无法用清醒这个词来形容。
就在这时候,窗外响起了一阵动静。因为是城中村街边的位置,不少人会把垃圾随手一扔,正好在他窗边,老鼠经过时响起的稀簌声他早习以为常。实在无法再入睡的他皱着眉头张开眼睛来看了看窗外。
一只狸花猫扑向了他的窗户拍出了一声巨响。老鼠借着那些垃圾的掩护顺利躲开了狸花的那一式扑击,那时的狸花一定很失落吧?这么想的思齐睁大了眼睛,看到的却是狸花昂首挺胸的模样。那阳光下的眼珠子充满了坚毅,健壮的胸脯就如一只猛虎那样有力。
好一阵回过神来,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挺起身坐了起来。
想活下去。
这个词在这三年来第一次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他从床头好不容易找出了一堆硬币,正好凑够一袋泡面的钱后走出了门外。
今天的阳光未免也太过灿烂了一些,习惯了半地下室光线的他,花了好一阵才从这刺眼的光中睁开眼睛来。刚清醒了一些的脑袋又昏沉了起来,直到见到了门前的房东大爷。
“要出门了吗?”
因为自卑外加太久不接触人,思齐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变得不习惯和别人说话的。就算对方露出善意让他没那么排斥,应的声音有时候也会不从喉咙里出来。
老大爷本来就重听,见到思齐嘴唇的动作后笑着点了点头。
刚刚在房间里见到的那只狸花猫一个纵身跳到了他的腿上。大爷虽然有些惊讶,但却没有任何责怪,只是顺势像抱孩子那样把他兜住,另一只手给他理起毛来。
“它叫什么名字?”思齐问到。
“啊!他没有名字。”大爷说,“虽然街坊眼里都像是我在养着他,但其实他是只放养的半野猫。我只是给他点吃的,怕他伤着孩子给他定期打个药。他也不过是把这里当作他的领地,把我们当作了一起守护这块领地的伙伴。我不是他的主人,而是和他互为朋友,要是给他取了名字,就像是我强把他当作自己的所有物了。可他是个有自己生命的个体啊,怎么可以就这么定义他呢?”
看到被揉脑袋时抬起了头的小猫眯起眼睛来露出一副无比陶醉的眼神,思齐忍不住说了一句:“做只猫真好。”
“是吧?猫这种生物啊,可能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动物。小时候,母猫会带着小猫教他们捕猎爬树,教他们所有独立生活的技能。等教会后就会让他们离开家门,这样就没有了那些家族生死的烦恼丝。他们能靠自己抓老鼠扑麻雀,找不到食物的时候也知道哪里有吃的会对人类卖弄撒娇。想出去要自由时什么门都关不住他们,但又知道离家的尺度,所以又不像野生动物那样,在拓展了领地后会回家来找人类,知道回来后就有保底的吃喝。虽然没有储蓄没有财产,但同样也没有债务,没有打完架还解决不了的纠纷。这种生活才是最有智慧的生活方式,如果真有下辈子,我也做一只这样的猫。”
一边说着,大爷也在阳光下眯起了眼睛,像是比怀中那只猫还要陶醉。
“小伙子,忙去吧。我说了太多耽误到你了吧?你们年轻人还有得忙的,快去工作吧。”
在村里的小店要了水泡了泡面后,人也稍稍有了一些精神。心里的绝望感稍稍缓和了一些,有了些劲后他还是决定去找找活看。以他这阵子干日结的经验,这个点厂区肯定已经招满人了,码头区倒可以去试试运气,或许有私船到了有需要搬运工的。
只是今天码头的气氛有些不一般。
“小齐,你也听说了所以来码头吗?”就在他一头雾水的时候,在打工时见过几面的一个小伙过来叫他。
虽然日子差不多,但这小伙的日子早已放弃了还债,所以拿到工钱后总会挥霍一阵子。当然以他们的收入来说,所谓的挥霍也不过是去网吧玩个游戏,找个工厂小妹溜溜街吃顿饭。今天的他倒是不一般,买了新衣服,还吹了头发。
“听说了什么?”
“今天有去圣丽岛的船。”
“怎么了?今天的工价特别高吗?”
“不是货船,是征召住民的船。”
那是一个公开又只有传说的海上都市岛屿,在穷人的传说里,那是一个神奇的岛屿,据说他会在世界各地寻找新的住民,只要能到那座岛上,就能实现你的所有梦想。想要成为住民就只有搭他特殊的住民船去才行,如果采用偷渡的方式,因为边防格外严格,也只能被原路遣返,大多因为旅途漫长死在海上。
但思齐也读过书曾有过稳定的工作过过中产阶级的生活,知道那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海外都市。他也接触过不少穷人知道他们的眼界,在他们的眼里就只有自己国家和外国两个国家,在他们眼里英美也一样是遍地黄金的国家,憧憬吹嘘一番后又开始打自己的工。圣丽岛在思齐眼里也一样是那样类似的外国传说罢了。
“我今天就要登上那艘船,等到了那座岛上,我可就要翻身了!”那小伙兴奋地说到。
“你有护照和签证吗?”
“那是啥玩意儿?”
就连身份证都出卖了的人,还想出国?虽然在传说里想要登上那艘船需要邀请函,没有邀请函登上船如何躲藏也会被请下来甚至被无情,但在现实生活里想要出国,护照也是必须的吧?更何况生活中甚少听说的小岛更不可能是免签地。
“那么,哪艘是你说的那艘船?”
“不知道,大家都还在找。你也知道,圣丽岛的住民邀请船都是伪装成普通船靠岸的。这样才能避免无关的人士上船对吧?我觉得——一定是那艘大船!你想那岛在太平洋的最中央,要经历这么大的风浪,肯定是最大的船。”
越洋的大船怎么可能停在这码头?肯定是停国际船的码头才对吧?国际船无论是货船码头还是客船码头都有海关的原因在别处,是不可能出现在他们所能去的地方的。
不过就因为这个传言,今天的码头格外热闹。因为在这个圈子里混得久了,所以认出了不少的熟面孔。毕竟他们这些人在某些方面长得有些类似,他这种勉强找了个住处的还算是这群人里的“上等人”,更多的是连过夜处都不在乎把日工钱花在吃喝玩乐上所以毫无边幅可言。连身份都能出卖的人为了能在网吧里多玩上一个小时,能在饭上多个卤蛋都会费尽心思耍手段,见识多了后,思齐与其说是谨慎,不如说是毫无兴趣。这种程度的吃喝,这种层次的女人,对一无所有的他来说不能说不匹配,可他就是提不起什么兴趣,所以他也不屑与他们为伍。
热闹到有些混乱的场面之下,肯静下心来找工做的人就更少了,甚至连人牙子都懒得再做中介。他倒是被一个前几日雇过他的一个小老板叫住,给了他做了半日工。这老板要求少结账快,性格出了名的爽快,本来这样的工作是绝对轮不上他的。
“喂!那个谁,你会开车吗?”
“开倒是会开……”就是几番流离,驾照不知丢在哪儿了。
“司机感冒太严重没法出车,你帮我把这车货送到这个地方吧。”
他的手机上收到了一条定位,因为是在劳工市场上买的二手手机和匿名卡,所以点了之后好一会儿才卡出地图软件。
“我一个人?”日结工之类的偷盗很常见,一般老板从不让他们单独干活。
“嗯。我看你小子还挺老实勤力的,明天也来帮忙吧。愿意的话也可以在我这里做长工。”
长工?不少人不愿意做长工是因为看不到明天,他找不到长工则是因为没人信任他,几次被羞辱后他更是心灰意冷,也放弃了做回普通人的奢望。
天色已经黑了,码头的装卸区只有零星的灯火在工作。他照着那地址到了另一个港区,照着老板说的找到了接头的人后,车子开上了一座巨大邮轮的货舱。
和其他大老板不一样,这小老板并不做进出口贸易,只是做些供应船员生活用品的生意。这车上不用说也是一些生活用品。出海不是一两天的事,货轮的货就足够多,这载人的客船就更不用说了。
就在船舱里等着铲车卸货的间隙,有一个人忽然走到了他身边问:“思齐,32岁,夏口大学毕业,曾在江南集团夏口地产工作过。”
这是谁?为什么会知道他的身份?要知道他们这种人,就算是没有出卖身份也没有人在意他姓什名何。
“这是你的登船邀请函。你想要抛开这里的一切,去圣丽岛开始你新的人生吗?”
圣丽岛?虽然对他来说,在这里早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他也曾想过逃亡海外的生活,但就算是偷渡,他也没有找蛇D头的人脉与资本。
“去客房的电梯在那里。当然,前提是你愿意跟这艘船出海的话。”
贩卖人口的故事他也听过不少,可要贩卖一个流浪汉花这么大的代价也有些说不过去。他低下头来看了看邀请函里夹的那张房卡,以前也了解过豪华邮轮的价格,就算还是个普通人时,薪水对应那价格也让他望而止步。
“你们既然调查过我,是因为我知道我的血型吗?我的器官值这么多钱吗?”
“哈哈哈哈哈,你认为一具长期营养不良的身体器官有可以移植的价值吗?不过想要通过这艘邮轮活着登岛,确实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登船的人和登陆的人在数量上是不匹配的。虽然人口发展专员会在社会上寻找适合成为圣丽岛新住民的人,但最后能登岛,还要经过一番残酷的竞争考核。只有开船后才会知道最终有多少人能成为真正的住民,而无法通过考核的人也无法再回国,都会死在路上。这也是都市传说的一部分,毕竟对这些干日结的人来说,和流浪汉的区别无非就是还有手脚可以成为苦力,早就已经没有好好活下去的希望。能抛弃这些到另一个地方成为普通人,就像天国一样美好而又梦幻,所以把这些传说挂在嘴上的人不少。
那里也是他们这种人无需犹豫无比憧憬的地方。
看到车上的货清空后,老板说的明天开始请他做长工的话闪过了他的眼前。或许是他已经许久没有到过这么明亮的地方了所以意识有些恍惚,眨了眨眼睛后对那人嗤笑了一声说:“开这个玩笑,还真是花了不少本钱。”
说完后他就利落地爬上了小卡车的驾驶座,将车开到了岸上。在要转弯的时候,那船的灯光在后视镜里刺到了他的眼睛。那反光就像是刀一样在他瞳孔上刺下了一个烙印。与他会车而来的那辆大卡丝毫没有减速的打算把他吓了一跳,手臂上露出的那些纹身,让他又不得不闪过那些催债人的梦魇。
他在这里并不只是什么都没有了而已,还有债务,还有不知何时何处又捅出一个篓子后来找他的老爸,并不是他想像别人那样放下了像个人一样生活的希望就能甩开这些未知的未来的。他今天是从自杀的情绪里醒过来了,明天呢?后天呢?
就像他在这里只能接触到的那些人一样,就算是传说或是骗局,也不过是早死早投胎罢了。如果器官能让另一个活下来,反倒是完成了牛马的价值。
想到这里的他像自己的心一样横了一下方向盘,将小卡车急刹在了路边后长吁了几口气。拿起了随手扔在副驾驶上的邀请函跳下了卡车。
“欢迎登船。”检查完邀请函后,迎宾对他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外面传来了雨声,廊桥外滴滴答答作响。不过豪华邮轮的登船廊桥,自然也有严密的屋顶,保护着他不让一滴雨淋到他的身上。
在雨声之中醒来的他看了看四周,是一条陌生的小巷。在下意识地抖了抖身子甩开了身上的雨水后,思齐才注意到了什么异样。
他重新张望了下这个好像变大了的世界,又抬起手来看了看。五指变成了有肉垫的毛爪,再低头看看自己的身子……
阿嚏。止不住的喷嚏让他回过了神,全身的湿冷让他止不住发抖。他得先找个躲雨的地方才行。脑袋里冒出这么个主意,跑到了巷口才发现了一家屋檐够大的便利商店。全身湿漉漉的他想起以前被便利店老板赶出门的经历,想也会把店里的地板搞脏被嫌弃,于是就干脆在屋檐下停下了脚步。
冷静下来的他抬头看了看周围的街景,正巧这时从店里出来了一个背着书包拿着烤肠的年轻人。就像那些房屋和车子都变成了巨型的模样,这人也像个巨人一样立在他的面前。
好奇的表情似乎被男孩当作了乞讨,男孩笑了笑蹲下身子问:“你要吃吗?”
说着,他就把烤肠举到了思齐的面前。虽然也在邮轮上吃饱了久违的肉食,但这会儿的饥肠辘辘让他顾不得尊严和礼貌,本能让他三两口就把那根满是肉油的烤肠吃下了肚。
“吃慢点,别噎着了。不过奇怪呢,这岛上很少有在街上流浪的小猫呢,你是弃养了两脚兽自己跑出来的吗?我叫任路寻,你叫什么名字?”
流浪的小猫?这是什么意思?他喵了一声后转头注意到了便利店的玻璃墙面。夜晚的城市灯火之下,将那玻璃化作了一面镜子将他照得无比清晰。
他忍不住撅了撅屁d股,又忍不住伸出爪子来摸了摸那玻璃。玻璃上映出的那只三花猫,确实是他的身体没错。
他真的成了一只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