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灭灭》汤难

21、了断

　　“周亦周亦！我告诉你哦！昨天下午的辩论会我们打败了一中！他们的队长和带队老师的脸色难看得我们很爽哦！超有意思！”
　　“周亦周亦！这可是你最喜欢的作者的新作啊！书店里好多人抢，人山人海的，我排了很久队才买到的，你怎么奖励我？！”
　　“周亦周亦！我期中考试又是第一名哎！表扬我几句让我骄傲一下！”
　　“周亦周亦！……”
　　朵拉的热情以一种极为令人难解的速度爆发。周亦在王晗月之后已经对朵拉产生了厌倦，又在朵拉这让人难以消受的热情攻势下，从厌倦中生出了厌烦以及厌恶。
　　一个人一旦对另一个人产生了某一种固定的认识与情感之后，那么这种认识与情感就会随着时间而愈演愈烈。
　　若在从前，朵拉的热情必然会得到周亦更为热烈的回应，而此刻这热情却只能激生出她心底的反感。总是针锋相对地说些令人难堪下不了台面的话，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又看到了朵拉受伤的眼神，心脏又会揪一般的难过——朵拉也只不过是想和自己做朋友而已。
　　但自己是真的已经无法再毫无隔阂地与之交往了。因为朵拉的纠缠而脱口话语中几近报复的快感和在朵拉受伤眼神之后生出的心疼，一次又一次地在周亦心中轮番上阵，她已经快疯了。
　　朵拉与周亦像对峙的军队。朵拉意欲侵占，周亦被迫防守。虽然眼下两军似是旗鼓相当，但事实却是——朵拉愈战愈勇，周亦早已身心俱疲。
　　周亦知道自己没办法硬下心来彻底甩开朵拉便只能想办法让朵拉自己离开。
　　唯一的办法只有那个朵拉喜欢的连周亦都不知道名字的男生了。那种爱到尘埃里的卑微与小心翼翼曾令周亦疼惜不已，可她此刻却要利用这么一份弥足珍贵的情感。周亦为自己的卑鄙感到无比的羞耻。
　　朵拉十五岁生日是星期六。
　　唐包下离家不远的一家小酒吧为朵拉办了一场生日Party，顺便庆祝她化学竞赛夺得了一等奖。
　　Party上来了很多人，有朵拉的朋友，也有朵拉的朋友的朋友。熟识的、陌生的脸孔在酒吧离来来去去，大家玩得很尽兴。朵拉被大家灌得大醉，躺在沙发上休息，与她相靠着的是周亦。
　　周亦从背包里翻出平时用来擦汗的小手帕，又向服务员要了一杯冰块，把冰块包在手帕里制作出简易冰枕贴在朵拉脸上，给她那热得几乎可以煎蛋的脸降温。
　　朵拉紧紧地抓着周亦的手臂不地说话，大着舌头，仍旧要说。周亦仔细地听，带着那种不能被人发觉的羞耻感。
　　朵拉在说，说她们认识以来的点点滴滴。从最初那瓶红茶到“小艺拾贝屋”那场战争，再到她们假装“拉拉”恶作剧众人……那些周亦以为朵拉已经完全忘记的过往，在一张大着舌头的嘴巴里一点一点地倾泻出来。
　　朵拉在说，说自己对周亦的重视，她是朵拉唯一的朋友，说自己的不安，她害怕被抛弃，害怕一个人……
　　说到激动的时候朵拉会不自觉地抓紧周亦的手臂，抓得很用力，掐出了青色的淤痕。周亦疼得龇牙咧嘴但忍着没推开朵拉。心底那道防线在朵拉的醉言中迅速崩塌，百转千回的思绪最终只化为了一声叹息。
　　夜深了，大家也陆陆续续地散去，最后整个酒吧只剩下朵拉与周亦两人。唐推开酒吧的门走到朵拉面前，拍了拍朵拉的脸把朵拉拍醒，“朵拉，回家睡。”声音很温和，一如他那温润的气质。
　　“啊……”朵拉打了个呵欠，睁开眼睛迷茫地看着唐，过了几秒才像刚刚缓冲过来一样露出一个笑容，“唐……”
　　见朵拉醒了，唐转过身对周亦说，“你是周亦吧，很晚了，我找人送你回家。”说罢便打电话叫来一个男生送周亦回去，周亦那句“不用了”在唐温和的眼神中消了音。
　　“翔子，帮我送她回去，注意安全。”唐对那个叫做谭凌翔的男生说，见那个男生点头之后便抱起又陷入沉睡的朵拉回家。彼时，朵拉已经被唐的父母收养。
　　“你家住那？我送你回去。”谭凌翔笑眯眯地说。
　　“雨湖小区，A座501号。”
　　周亦回到家很久之后才清醒。朵拉看着唐时眼睛里的迷恋让她十分确定朵拉爱的男生就是唐。可……他们不是名义上的兄妹吗？
　　右手手臂上被朵拉掐出的淤青隐忍地疼，在空气中暴露着真实的疼痛。
　　“周亦，外找。”坐在门口的同学大声喊。周亦抬头看到了王晗月在向她招手，站起身准备出去。
　　“周亦，不许去！”朵拉抓住周亦的手臂，带着命令的口吻让周亦反感地皱起眉头，挣脱朵拉的手走出了教室门。
　　王晗月下个星期就要转学了，提前跟周亦告别，顺便提前送了周亦生日礼物。两人聊了很久，直到上课才分别。
　　再走进教室时，周亦手中抱着一个巨大的娃娃，带着灿烂的笑容。在朵拉看来极为碍眼。
　　“你以后别理她了……就她那品味送的这娃娃可真丑你还她算了……”朵拉开始了对王晗月的贬低，她沉溺于了自己的世界，没见到周亦眼中浓烈到再也掩不住的厌恶。
　　被朵拉醉言击溃的防线又重新凝聚成更为坚固的堡垒。周亦那些类似于怜惜、不舍、心疼之类的柔软情绪已经完全消弭。被理智与情感按下的卑鄙计谋又一次浮出水面。
　　唐……
　　周亦从朵拉口中套出了唐的一些基本信息，知道唐在离十二中不远的A大念计算机系，因为大三课业轻松准备做家教，教数学与外语来挣些外快。于是唐便成了周亦的家教。
　　周亦故意在朵拉面前用从电视中学到的花痴似的口吻说唐如何如何优秀，如何如何温润，如何如何讨人喜欢，并且于无意间透露出自己对唐芳心暗许的信息。
　　朵拉果然上当，把周亦当做了情敌。友情与爱情之间她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友情。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疏离了周亦。
　　周亦一方面为摆脱朵拉的纠缠而感到庆幸，一方面又为朵拉轻易放弃了自己而感到些许悲哀。但终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得到了自由倒也没什么好遗憾的。唐的家教也可以停了，毕竟自己并不喜欢读书，以后也不准备靠读书来生活。
　　星期天，唐给周亦上课的最后一天，周亦要唐帮她买参考书。在书城碰到了朵拉，开始了理所当然的三人行。
　　“周亦，这两本书都比较适合你，你自己看看喜欢哪本。”唐举起两本外语参考书。
　　“绿色那本。”
　　“你连翻都不翻一下就要这本？”
　　“嗯！因为那本绿色的封面比黄色的好看些。”
　　“……”
　　这些很平常的话在朵拉心底掀起了巨浪。
　　嫉妒是恶毒的妖花，泛着血色的红光。
　　买完了书在回家的路上。朵拉因为分神有好几次差点被来来往往速度很快的车撞到，若不是唐拉着，那后果不堪设想。
　　“朵拉，你脸色不好，要休息一下吗？”周亦担心地问。
　　“不用了……唐，帮我买杯圣代好吗？”
　　“好。”
　　周亦站在马路边跟朵拉说话，“周亦，拦辆车吧！”
　　“嗯。”周亦半个身子斜着站在马路边缘。
　　不远处一辆红色的跑车正以极快的速度驶来。就是现在！朵拉伸出手，在周亦肩上轻轻一推……
　　……
　　“老板娘，一杯D调。”有个人在我旁边的座位上坐下。
　　朵拉动手，飞快地跳出一杯浅褐色的液体。
　　“周亦死了吗？”
　　“嗯。”
　　“那你后悔吗？”
　　“对于周亦我曾经很难过很痛苦但是我从没后悔过，但是我却后悔推了周亦。”
　　“为什么？”
　　“从那辆跑车上下来的人是何妍。”
　　“……”
　　从BF出来我耳边边回荡着朵拉最后对我说的话，“何言，我这一生就周亦一个朋友，可我却亲手杀了她。刘洁之于袁园肯定远比不上周亦之于我那么重要。既然我可以因为爱情杀死周亦，那么为什么袁园就不能因为面子去恶意中伤刘洁？”
　　人性中的矛盾在我面前展示着它的纠结。错综复杂，从古至今，无人能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