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枫影流光 ...
-
晦明将第三盆素鸡摆到独孤宥辉面前,好笑地看着他三下五除二就吃了个精光,旁边的荦风一脸受不了的样子,搞什么,堂堂赤目王怎么跟饿死鬼投胎似的,让人家看笑话。
欧阳寻看了只是摇头,有些习惯了刘辉时而孩子气的举动,更何况他那种纯良无辜笑容的杀伤力绝不在铭凤似喜似嗔的眼神之下,所以何必和自己过不去呢,喝完碗里的清粥,欧阳向晦明拱手致意:“小师父的斋菜做得真是好吃,在下几个叨扰了清修,还请见量。”
“没…没什么,师傅说佛渡有缘人,这也算是小僧的修行……”晦明慌忙挥手,有点腼腆地开始收拾碗筷,想起昨天傍晚初见他们几人时真的吓了一跳,他从小在寺中长大,没见过那么多血,也没见过即使满身血污却依旧风神俊朗的人。
一个英武大气,侠风俨然,一个温和可亲,如兄长般优雅,一个虽然有些不羁,而且又大胃,但却有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沦陷的温暖,舍不得离弃,还有一个,第一眼他就觉得是看见了壁画里的飞天,风采无边,出尘绝俗。
“咦,小凤怎么还没来?”刘辉终于从饭菜中抬起头。
荦风和欧阳寻对视一眼,却看见对方眼底的疑惑,早上去叫门的时候,洛倾云就不在厢房了,他们都以为对方知道她的去向。
“这个……那个穿白衣的公子大清早就去了后山,好像对那些枫树很有兴趣的样子……”晦明不由插嘴,他看见洛倾云在寺中的枫树前徘徊了好久,然后白影一闪就往后山去了。
“去后山看枫树?”咂咂嘴,心满意足地站起来,刘辉指着堂外红艳艳一片的枫树,“寺里的那些就很漂亮了,何必去后山啊?”
欧阳寻和荦风也跟着出去,因为昨天天色已晚没有看清楚,此时才有机会好好观赏,不由感叹:“本以为陶然居前的枫树已属极品了,可和这的一比,真是贻笑大方。”
“本能寺本就因这红叶出名,经常会有人慕名而来,我曾听很多朋友提过……”
“我在关外也未见过此等美景,真是红到极至了。”一阵风起,红叶纷纷扬扬地飘落,独孤宥辉拈起一片挡在眼前,所见一切都罩上了一层浅红,好久没有这么悠然地玩过了,也许是压抑地太久,入了庆国之后他就懒得再掩饰本性,要是这样的闲散的样子被那些大臣们看见还不摔坏下巴。
目光慢慢移到欧阳寻身上,他正伸手去接落叶,笑意嫣然,一路同行,他从不问他们的身份,他们也不问他的过往,萍水相逢而已,也许半路就分道扬镳,也许道别之后就永世不会有机会再见,他们都是心机很深的人,看惯了宫闱的纷争诡计,他早见怪不怪,只是天生好玩的心思再次泛起。
“欧阳兄,我们不如来切磋一下吧,刚才好像吃太多了,撑地慌。”
“在这里?”欧阳寻踌躇了一下,他也很想和刘辉过招,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在寺中比剑,只怕会惊扰神明,打扰修行的僧人吧。”荦风也觉得不妥。
“怎么会,依我看,小师父也很想见识一下呢。”
晦明收拾好餐桌正站在门边,听到他们要比剑不由好奇心大起,被刘辉这么一说立刻红了脸:“几位又不是坏人,这里离正殿很远,佛祖应该不会怪罪……”
“多谢小师父,刘兄,那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了,请。”
欧阳寻颔首浅笑,走到空地上,他换了深蓝的绸衣,惑情在手沉稳凝重,而另一边独孤宥辉一身浅青,就像天刚亮时的淡淡一抹,配上轻巧的青炎似乎一转眼就将消失在阴影中一样。
两人静静站着,握着剑却没有丝毫斗气和杀气,荦风不着痕迹地挡在晦明身侧将他纳入自己的保护范围,他已经感受到两股截然不同的剑气一触即发。
有落叶散乱地滑落两人之间,“呲”地一声碎成几片。
洛倾云从中门进来就看见青色影子一闪,快若惊鸿,欧阳寻却凝神而立,直到青炎快要触到衣角时才缓缓出剑,搅乱了两人间的剑气,脚下踩着追云步法一晃之间已经绕到了独孤宥辉身后,晦明不由“啊”的大叫出声。
“怎么回事?”好整以暇地站到荦风身边,洛倾云眯起眼看场中缠斗在一起的青色和蓝色。
“没什么,只是切磋而已。”微微向她行礼,荦风又将注意力放回那两人身上。
洛倾云不由为刘辉担心却见他反手一搁挡住欧阳寻的攻势,借着剑力向上纵去,临空回身抽剑下挥,指向欧阳寻的“天顶”穴,而惑情早已轻轻划向他的膝盖……
两人时分时和,身影交错,越来越多的枫叶被剑气震落,并随着你来我往的攻势在两人身边旋落,剑影、飞叶在渐渐变强的日光中愈加明显,洛倾云觉得心中有一种东西一点一点往外涌出来,不自觉间已将玉箫凑到唇边,吹奏出记忆中的旋律……
本法寺的住持海辰正在禅房诵经,不紧不慢地敲着木鱼,却忽然听到充满战意的箫声,手不由一顿,竟然是《破军》,这熟悉的曲子,二十多年了,没想到在有生之年还会有机会再次听到,只是不再是出神入化的琴音,也应该不会是那个绝决的人了,还有这箫声中还夹杂着凛冽的剑气……
“啪”木鱼硬生生裂成了两半。
“阿弥陀佛,孽缘啊。”海辰整了整法衣,回首问随侍的小僧,“怎么回事,这么吵?”
“是昨天来投宿的旅人在后堂比剑……”
“哦……”推开门,阳光竟已明亮地有点刺眼……
荦风觉得胸口一阵憋闷,血气被洛倾云的箫声激起,怎么是《破军》,这不是琴曲么,还有这种压迫感,赶忙转身帮已经吓呆的晦明捂住耳朵。
欧阳寻和独孤宥辉感到了激越的霸气从箫声中流泻出来,鲜明的王者之气一重一重围绕过来,牵制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各自的剑法中蓦然多了几分嚣张,变得狠毒无情,金石相击的声音一次重过一次,两人清楚地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讶,纷纷运气抵抗箫声。
满堂红叶被激地四处飞舞,在空中散成碎片,落了一地红雨,鲜红的血一般的颜色,洛倾云却已经陷进了曲中,不知道该如何停下来了。
只记得那时莫名在御花园抚琴细弹,母后合箫伴奏,满园落英缤纷中父皇翩然剑舞,寒光四射,她和李玉在一旁被李衣逍抱在怀中,听他讲述百年前惊心动魄的战役——洛水寒众人不到三百被围山谷,面对五万重兵,却悠然自得,抱琴清弹,一曲《破军》伴着红颜知己柳芊芊的曼妙舞姿,血屠敌军,转瞬间哀嚎遍野,四万多人埋尸谷中,血流成河……
强烈的压力让欧阳寻和独孤宥辉皱起了眉头,这已不是单纯的切磋了,竟起了一种绝决的杀意,看到洛倾云有些恍惚的神情,不由焦急,同时仰天长啸,硬生生打断了箫声,场内一时沉寂。
微风轻吹,红雨簌簌落下,迷了双眼,刚才精彩绝伦的比试和无法抗拒的箫声就像未曾发生,只剩下一片肃杀的萧然。
时间好像停止,伫立这诡异的雨中,欧阳寻和独孤宥辉倒吸了口冷气,红色的碎叶散散地洒在洛倾云的白衣上,完美却又恹恹,她眼中依旧是清澈无暇的一片,却流露出耀眼锐气和惊人的压迫感,嘴角不经意间泛起的笑意媚气横生,让人心甘情愿地沉迷。
这世上有些人是不能遇上的,就像当年身为布衣的母妃不应该遇上还是赤目皇子的父皇,遇上了就是无怨无悔的一生痴恋。
这世上有些人是不能认识的,就像当年浪迹江湖的欧阳忘机不应该认识那个叫无色的女子,认识了就是烟雨相忘一世断肠。
洛倾云恢复了神志,抬眼间看到两人眼中的清晰的陷落,微微叹息,遇上了认识了,都是在劫难逃。
荦风在一旁静静看着,那三人之间就像有一种无法言语的牵扯,没有人能再插进一步,无暇却多变的白,平和却浓烈的蓝,温婉却晦涩的青,并不鲜艳却很和谐,永不褪色,只是,在这和谐之下似乎藏着一种隐隐不安,让人心惊胆战。
“阿弥陀佛!”沉声的佛号打破了寂静,海辰看了一眼在场众人,见到洛倾云、欧阳寻和独孤宥辉时不由皱起了眉头,“此乃佛门清净之地,尔等在此喧闹实在是不该啊。”
“师傅,徒儿错了。”晦明慌忙过去请罪。
欧阳寻几个也都躬身致歉,海辰叹息着摆了摆手,“算了,诸位自重就好了,啊,适才是这位施主在吹箫吧?”
“正是在下,失礼之处还请大师见量。”洛倾云向他拱了拱手。
“施主箫声里杀意太重,不若让老衲为您诵段经文去去煞气。”
“那就有劳大师了,请。”
“晦明,你把后堂打扫一下再来禅房见我,嗯,施主请。”海辰便引了洛倾云向正殿走去。
剩下三人对视一眼,荦风笑着跟晦明一起去取笤帚,这后堂弄得一团糟他们也有责任啊,“小师父,我们来帮你打扫……”
洛倾云有点疑惑地随海辰走进内殿的小阁,清爽的小间里弥漫着檀香优雅的气息。
海辰回转身,恭敬地向洛倾云下拜:“小僧海辰参见皇上,适才冲撞之言万望恕罪。”
“你怎……”洛倾云吃惊不小,手上已经抓了五六种毒药。
“二十多年前先皇曾云游来过本法寺,皇上和当年的敬睿皇后长得十分相像,所以老衲才斗胆猜测。”
“他们真的来过,这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洛倾云扶起海辰,急急追问。
“没什么大事,无非下棋赏枫而已,只是先皇还留下一幅字……”
海辰移开小阁的暗门,取出一卷泛黄的纸卷,慢慢展在洛倾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