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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城市稻草人(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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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今天的我非常光火。
数学课,没有书;语文课,没有笔记;英语课,修改带找不到了。
现在是体育课,我找不到我的衣服了。
一个个水淋淋的少年的身子从面前经过,在阳光下展示着生动健康的骨骼和肌肉,我斜眼看着旁边游完泳显得有些疲惫的脸,冷冷地说:“你玩了一天了,也该够了。”
别以为我会一直忍下去。
他擦干满头的水珠,置若罔闻地对前方喊道:“我的眼药水呢?郁然,帮我把你旁边那个眼药水拿来!对,就那个。”
因为被无视的不满如同80℃时的白水迅速升温,我周身的血液都变得沸腾,那个时候的我还不明白为什么每次看到林永越都会出乎意料的那么激动,我只是顺着自己的意念走罢了,我感情让我这样做,我就跟着它的指示做。我从他的衣柜里拿出他那件价格不菲的Amani,非常轻松地扔在地上,用自己布满污泥的鞋底为它的寿终正寝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他既没有阻止我也没有辱骂我,我看着他往我的方向走来,每一步都盈满惊人的怒气,我想我知道他要干什么,但是我很确定他不能得逞。
我轻而易举地捏住了那只挥向我的拳头,手指报复性地紧了一紧,听见骨头咯咯作响的声音。
——“别白费力气了,我可是练过的。”在笑着说出这么一句话之后,我看见他修长的眼睛里不屑的神情:“那又怎么样,我一只手你好挡,那么几十只手,你还能挡吗。”
这句话的后果是我只穿着一条游泳裤被十几个年龄相仿的人拖进了暗室狠狠地拳打脚踢,那种身心的侮辱我想我会铭记一辈子。末了还向我吐了一口唾沫:“回去了。这小子真硬气,连吭也不吭一声,他要是惨叫几声,我就轻点了。”
因为我知道林永越正得意洋洋地站在外面专心致志地听里面的动静,而我唯一要做的就是让他失望。我要让他失望得彻底,让他绝望得没有理由。今天的那些人,我一个一个全部都记住了,而林永越,我很认真地说,你在我身上使的每一点坏,我都会分毫不差而且是加倍地还给你。
我要让你真正地知道,和萧离较真,是件多么不聪明的事。
“萧离——29号,萧离——怎么今天没来上课吗?”历史老师点名的时候发现的一点不对劲。
原来还有人记得我没来。
“报告……老师……对不起,来迟了。”我绕过历史老师惊讶的眼神,没事人一般回到了座位上。漫不经心地把自己桌肚里的一只癞蛤蟆扔了出来,又换了张腿没被钜过的凳子。
切,这点小伎俩。只有这些了吗。
“萧……离……你……被人打了?”历史老师的下巴快要脱臼了。
“没有,老师你上课吧。”我把从下水道捞出来的衣服向下拉了拉,轻轻带过话题。
我早就知道历史课课练会不见,所以安然自得地坐在那里复习物理。倒是旁边的家伙开始不安分,也对,谁看到自己费劲心思整的人不但不在乎还一脸挺受用的样子都会觉得自己很没用,估计现在他觉得自己是没用透了。他低下头奋笔疾书了一些什么,然后一个纸团在我桌子上安然着陆,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字:“放心,这还不是结束。这游戏好玩的很。”
这当然不是结束。所有的事情都在朝我预先设计的相反方向以令我不知所措的速度滑行,那是想制止也制止不了的宿命。那时候的我回眼看着林永越修长的手指熟练地转动那支写条子的圆珠笔,并没有意识到,他早就已经闯进了我一个人的世界,在没有经过我许可的情况下,硬生生地在我的心里留下了属于自己的足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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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十点。中心公园喷泉。
我看了一会那几个张牙舞爪的字,轻轻地把那张纸条撕为两截,窝成一团掷入几米开外的垃圾筒,然后极悠然地说:“今天不行,我还要打工。”
“你怕了。”隔了一条走道的人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懒洋洋地伸个懒腰,并不反驳,单肩一挎那硕大的书包,往酒吧的方向走去。
“喂,怎么今天的情绪不大对头?”欧阳炜看着我漫不经心换碟的样子,笑着问。
“……不用你管。欧阳,现在是几点?”我一边调控音量一边问。酒吧里满满地溢出教皇乐团飘渺空灵的声音,虽然这首歌是翻唱,我却一直固执地认为这才是我追求的效果。在若即若离中保持的暧昧感觉被反复的吟唱体现得淋漓尽致。
“我看看。”欧阳炜瞥了一眼手腕上价格不菲的电子表:“8点半。你小子干吗,有约会?”
我狠瞪他一眼,冷冰冰地说:“如果我说是索命的呢?”
他打了个哈哈道:“也是。看你那一副冻死人的样,长的再好看都没人要。”
后面有客人叫欧阳炜的代号“服务生——服务生——”,他回头应了一声,转过头来冲我眨眨眼睛:“我去干活了。如果过三年还没人要你,别忘了来找我啊。”
我不由分说一脚上去,正中他的小腿。第一天进这个酒吧让我脱了校服再进来人就是他,看到的那张脸是温和干净的,让人情不自禁地把初见的隔阂轻轻抹去的奇特气质,带上一个年轻男子应有的生动和活力,让他在举手投足间都溢出吸引和注目。
说什么也想不到,居然是这么贫的一个人。
“你怕了。”那个一针见血的声音在脑子里回旋叫嚣,合着教皇的声音轻轻刺激我的每一个细胞,让我周身的每一寸都盈满了对暴力的向往,我从来没有这么渴望过直面地用自己的蛮力解决一件错不在我的事,以前我只是不屑地一笑而过。
“欧阳,帮我请个假!”我丢下瞠目结舌的欧阳炜向外奔去,风刮在耳边呼呼有声,带过欧阳炜急切的声音:“萧离——你不舒服吗——”
我确实是不舒服。我的拳头不舒服了,我的心情不爽了。
气喘吁吁地赶到约定的地点,我看了一眼那座大钟,大概还有半个小时。我要趁着现在把新鲜的怒气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然后用我的拳脚来说明一切,告诉他一个最贴切的答案。
“来得倒是挺准时的。”听到背后的声音,我转脸看见夜色中不依不饶的人影。
怕了你?才怪。
我走过去,看他以一个固定不变的姿势靠在栏杆上,眼里的光明明灭灭。
“你的那群走狗呢?”我揪起他的领子,头脑里充斥着火焰和理智之间的交杂。
他轻轻挥开我的手:“你急什么。”随后一个呼哨,我看见喷泉四周涌上来斜眼看着我的人,一圈一圈,扛着各种各样的工具,像一群猎豹窥伺着和老虎交涉条件的羚羊,我先是惊讶既而笑了出来:“好。好。我还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眼神看向离我不到一尺的面颊:“那就先从你开始。”
突如其来的一拳让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包括跌坐在地的林永越,他是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可以转变得这么快,说翻脸就翻脸。刚才伪装出的宁静刹那间变得凝重起来,预示着不平凡的气氛的暗地滋长,我揪起地上的林永越继续挥舞着拳头,直到那些生硬的工具轮番落在我的身上。
林永越抹着嘴角的血迹,那笑容在夜色迷离中有些格格不入的清晰:“只要你认输,我就放了你。”
我用身体默默承受着雨点般落下的棍棒,每一下都有肢体被解散的错觉,我抬起头对上那激起我怒火的眼睛:“别做梦了。靠着父亲的势力,真是没种。”
那眼睛闪过一丝僵硬,我看见有一只手停留在空中,然后他的声音凭空响起:“都住手。”
刹那间的舒解让我身心俱疲,两条发软的腿支撑住有支离破碎错觉的身体,感觉灵魂和□□分离成了两个层次,不,不能倒下去,绝对不能。
他慢慢走过来,他的呼吸离我那么远那么近,他的眼睛已经完全被火烧代替了。
——“你要知道你那么说的代价。”他微笑着嵌住我的下巴,欣赏我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的表情。
然后我的小腹猛地遭受了撞击,这是比刚才任何工具的撞击都要震撼,触电般的疼痛缭绕在四周,顺着伤处开始向全身蔓延、纠缠,我想要还手,可是双手被人牢牢地架住了,我的脸一定肿得很厉害,不然在欧阳炜看到我的时候不会那么惊讶那么不顾一切地奔跑过来。
“你们在干什么!放了他!”我抬眼,是欧阳炜,怎么,他已经下班了吗。
林永越回头,我看见欧阳炜愤怒的表情一刹那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惨白。
“少……少爷……”我听见欧阳炜轻轻的声音,他往后退的那两步直勾勾地打击我努力维持的视觉。
“欧阳……走……开,不要你……多管闲事……”该死,每说一个字都费这么大力气,嘤嘤嗡嗡跟个女的似的,这些人下手真的很重。
林永越“哼”了一声摆了摆手,我感到被强力支撑的胳膊一下子松懈下来,双腿一软跪倒在冰凉的水泥地上,然后我听见他傲气凌人的声音:“欧阳炜,你要是还想在我的酒吧干,就少和这个人扯上关系!”
欧阳炜张口想要辩解,才说了一个“我……”,林永越便大摇大摆地在夜色的掩护下消失了。
他冲过来扶住我软得可怕的身子,渐渐模糊的意识中听见了他咬牙切齿的声音。
——“这样不行。无论如何也要……”
他的声音小下去,小下去,消失在我缓缓阖上的眼帘间。我努力抓住纷飞的意识,想要在它们完全消失之前把眼睛睁开,明天的我依然是我,一个不会认输不会低头的萧离,我要面对的很多很多。多到自己不愿意再去思考,只是盲目地听任感性的指挥。
力不从心。力不从心。我终于放任散乱的意识,完全陷入了昏迷。
在我昏迷之前我感到像在公共汽车上急刹车时一个轻微的碰触,既浅又轻,但确确实实真真切切地碰到了,这种微妙的碰触印在我麻木失去知觉的嘴唇上,慢慢地变成一个模糊的具体形态,类似于柔软却不可抗拒的挣扎。
那是另一个人的唇。我可以很确定这一点。
然后我陷入了无边的黑暗,完全失去了应有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