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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城市稻草人(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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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很清楚地记得我第一次看到的永越,他穿着贴身入时的衬衫,一双修长的眼睛挑衅地看着我。
我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做了什么使得他要用这种眼神扫射我的自尊,可是当我在这学校里看到遍布眼帘的Nike,Adidas,Puma和Levis的时候,我终于知道唯一自己缺少的是什么了。
不是名牌,不是财富,而是最重要的一点。——自信。
他是第一个对我如此赤裸裸鄙夷的人,我大可以和以前一样目不斜视大义凛然地和他擦肩而过,可是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我的座位竟然和他只有一条走道的距离。
“你好,我叫林永越,是兼海百货总裁的儿子。请问这位同学是不是第一次进城?”恶毒的话语穿过无数人放肆的大笑声清晰地刺激我的耳膜,我可以看得到自己的愤怒,像在树梢上蓄谋已久的觅食的蛇般疯狂地缠绕,我想我不得不对他的这番话作出一点反应,于是我走上前去揪住他的衣领。
“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我平静地凝视眼前满不在乎的少年,声音不高,但足以使周围产生不断扩大的寂静效果。
“我说了又怎么样?”他嘴唇的轮廓不断张合:“你、是、不、是、第、一、次、进、城?”
四周响起一片惊叫,我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再忍。冷冷地看着坐在地上面颊微肿所谓某百货总裁的儿子,我蹲下身去欣赏他不可置信的表情。
“总裁的儿子,那又怎样了,”我展开一丝魅惑的笑颜:“就算被父亲抛弃,那又能说明什么?”
这就是我的背景,简单且充盈着不为人知的卑劣背景,我甚至不想在任何人的口中听到“父亲”这个令我光火到一定程度的温馨词语,可是今天我自己说出了口,带着让所有人不理解让所有人感到惭愧和恐慌的笑容,变相地把自己的身世公诸于众。
只是开学的第一天而已。只是被一个心高气傲的林永越卑鄙地捉弄而已。这真的有违我的原则。那些若即若离若隐若现的嘲笑,原本是影响不到我的,影响我的,只是这个人的眼神罢了。
那样的,激烈生动的眼神,透露着高人一等的淡淡不屑。激起我久违的关于愤怒的定义,我曾经发誓这辈子不会再为任何人轻易地动怒,他的出现打破了我所有战战兢兢遵循的所谓规则。我不留情面干脆利落地揍了他一拳,但很快我发现这个举动摆出的所有失误的例子,那就是我,萧离,在我自己规定的世界里,出局了。
如果不是那个莫名其妙的恐吓,我想我这辈子都不会和这个叫林永越的男生有什么交集。虽然他坐在我的旁边,我想我完全可以把他当作与空调无异的家用电器之类,并且还是不制冷的那种。
“萧离,作业。”课代表懒洋洋地把一堆本子推在我面前:“又你最后,你给老师送去吧,我不管了。”
默然地看了那张嚣张的面孔一眼,搞不懂这些人究竟是怎么想的,明明是自己故意最后收我的还这么理直气壮的意气指使,不过我向来不和这种小人物计较,开学那时候的那次冲突早就成为心里根深蒂固的一个种子,提醒我时时刻刻注意自己的低调。
回来的时候我根本没有注意到周围人怪异的脸色,我本来就是一个异类,看多了也就产生了见怪不怪的错觉,可是当那个锋利的图钉隐藏在黑暗的桌肚里贪婪地吞噬属于我手指的血液时,我才意识到那些莫明兴奋和带着看热闹的无所谓的眼神,我转过头去看身边的林永越,他正对着前方面无表情地玩弄着一支万宝路的香烟,用另一只手上的Zippo清脆地打着蓝蓝黄黄的火苗。两条腿撑着凳子向后一晃一晃。
“真惹的本少爷生气的人,可不是那么容易就算了的。”他仍是面向着前方,只是说出的话阴冷逼人。
“那还谢谢你看得起萧某了。”我冷笑着舔掉略带铁锈味的血迹,食指泛上丝丝不饶人的疼。声东击西么,谁不会啊?
他“哼”了一声,狠狠地把万宝路掐灭,扔在地上用脚碾来碾去。
至于么,何苦跟烟过不去。我在心底笑了一声,知道在这所学校,谁都没那个权利这么嚣张地吸烟,可是林永越有,他的父亲和学校轻而易举地就攀上了利益的关系,依附上他父亲的学校很自然地开始往贵族学校的方向发展,我只是特招生罢了。
别以为我的学习成绩多好,当初考试的时候就觉得邪门,为什么所有题目都刚好是我复习过了的?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把我安排到这个学校还遇到这么个大煞风景的家伙,难道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不成?
我看着那张极俱蛊惑的有质感有层次的脸,将那颗根深蒂固的种子硬生生从心底挖出来。
好吧。林永越。这个梁子,我们是结定了。
天黑的时间越来越早,太阳甚至不愿意在六点之后再露一点头,古老腐朽的街道上孤零零地飘着《生命中的某一天》类似死亡的召唤般的旋律,我看见我家的门被推开,母亲带着一脸的愤怒冲一个男人叫嚣着什么,然后把一叠厚厚的钱狠狠地摔在他的脸上,这个举动让我觉得很过瘾,我微笑着看着那个灰溜溜走掉的小丑样的男人,然后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家门。
“出去把鞋脱了再进来。”才发完火的母亲声音不含一丝涟漪。
我一声不响地换了鞋,母亲的懦弱让我从心底里感到鄙夷,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作为一个被抛弃的主角应该怎么重新开始怎么忘记过去,她只能沉沦在过去的回忆里一遍遍地对因为惭愧而上门的男人怒吼出一切的委屈和歇斯底里,她沉浸在自己编织的爱情里不能自拔,却把破灭的失望和怒火发泄在我的身上。
“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晚?”冷冰冰例行公事般的质疑语气,满满地写着“不信任”三个大字。
不爽。
“打扫卫生的。”我是实在不想理她,坐下来很专心地吃我的饭,今天炒了一个荤菜,我得好好补补。
“多吃点。把学习成绩弄上去,别给我丢人。”就是关心也这么自私这么生硬,说出去谁会相信这是个当妈的说的。
“嗯。我吃好了。”我把碗重重地一灌,然后满耳灌进了一个女人可以吼出的最大分贝:“我欠了你的?!啊?!我欠了你的?!你这算什么态度!给我说清楚!你和你那个狼心狗肺的爸一样!你那是什么眼神?!我养你这么大容易吗?!你说!你说啊!哎!你给我回来!!”
烦死了。
又敏感,又罗嗦。既然看了我有气,我走就是了。不理身后的哭爹喊娘,我斜挎着书包满无目的地行走着。心里有些悲哀一点一点地生根发芽,身侧的大楼里每家每户隐隐透出温暖的黄色灯光,空气里可以嗅到香喷喷的炒菜的气味,想到这里,肚子竟有些饿了,从中午就没怎么好好吃东西,食堂那都被林永越那帮人占的满满的,存心就不让我吃饭,胃里抽搐得难受,我不得不找个街边的凳子坐下来歇息歇息。
又是《生命里的某一天》,不弄死我不爽心啊?我没好气地看着前面的酒吧,带着腐朽的死亡气息的歌让它变得迷离不可测,那样开合的门好象在对我说:进来吧,这里就是天堂。
我听到它那么说了,事实上我也那么做了,我迷迷糊糊地走了进去,那种不同寻常的颓靡氛围着实吸引了我,我不明白怎么一个几百平米的屋子可以充斥这样一种蛊感得让人想落泪的气质,这种虚无的飘飘然的气氛让我很快觉得自己早就已经入梦,直到头顶响起一个真真切切的声音。
——“小弟弟,这里高中生是不能来的,赶快回家去吧,你爸爸妈妈要着急的。”
我抬头,再抬头,这才看见昏暗灯光下极具干扰性的脸,眼前扬起纷纷扰扰的尘埃。
“或者,你把校服脱掉再进来……?”见我没有反应,那个声音又犹豫地响起来。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看着那个疑惑盯着我的男子,早已做好被拒绝的准备地问道:“你们这里,需不需要一个DJ。”
我是真的想要用自己的力量生存下去了。不依赖任何人,当我有足够的理由用金钱这种肮脏的东西支撑自己在母亲面前骄傲得理直气壮,你让我干任何工作,只要那价位足以让我动心,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何况还是如此特别的一个酒吧。
可是我怎么会知道这里是林永越的地方。我的卑劣想法源于自己对什么都感到厌倦的处世态度,甚至于亲情都可以当作从不存在般的一笑而过。但是如果这种事波及我的自尊,冲击我的骄傲,那么我就可以无视它给我带来的任何利益而变得决绝偏激。就算违背了一次自己的原则,我不会允许再发生第二次。
我怎么会知道,在跨入这个酒吧的那一瞬间,我已经完全被逐出了原来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