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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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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的夜晚,比不得白日,多半是秋风习习,凉意渗人。N大的校园占地大而曲径幽,树木成林。夜晚时分,树影与房尖,幢幢魅魅,几许森然。黑色的掩护,伴生着鬼怪的传说与恶作剧,但并不妨碍方某些大胆果敢的情侣潜伏于树下亭中草坪里,制造别样的回忆。当然,昏黄的路灯下,最多活动着的还是单纯走在路上,去往某处的学生,他们或者匆匆或者闲适,或者形单影只或者吆三喝四。不过,也不是没有奇怪的人,停在某处,晒月亮,想心事。
芮执衍倚靠着路边的街灯,略显萧肃,脚边孤零零一只鼓鼓的购物袋。他手里把玩着某品牌黑色经典款的触屏手机,已经翻出要联系的号码,在拨出的那刻却慢下动作,犹豫了。面对不远处的宿舍楼,他歪了一个合适的角度,漫不经心地晒月亮。有回宿舍的女生经过时,大胆或者娇羞地打量他,背过身立马做出显而易见的惊艳表情。执衍的脸无疑是称得上好看的。他的五官,月光下清晰可见:棱角分明的清瘦脸型,狭长晶亮的眼睛,高直挺立的鼻梁,与完美性感的嘴线。加之一米八几的修长身材与准外科医生的气度涵养,他向来在女生中是人气颇高的。含蓄的情书或者勇敢的告白,他自懂事起就收到不少,也不是没有遇到过合他脾性的那杯茶。有人却对这个比方不削一顾,认为再好的茶,隔了夜不过残剩些茶渣,倒了,茶盏内里只会留下一圈脏脏的痕渍,馥郁不在。
“一见钟情什么的,都是骗人玩儿的,德行,阿衍你清醒点儿啊。那些姑娘一眼也就看上你的好皮囊,好家世,没有这些决定性因素,你看她们还睬不睬你。”
芮琬诺,一直不清醒的,明明是你。
发呆的时间不算长,执衍终究摁了拨号键,然后看着那半个手掌大小的屏幕欢快地跳跃着“阿琬”二字,继而停住,显示通话状态。他将手机拿近左耳,清晰地听见电话那头,响起一声轻柔的“喂。”
“穿上外套,下来一趟。”
“好的,麻烦你等我一下。”琬诺本在跟室友玩闹着,手机铃声响了,没看显示就接起的,听到执衍的声音一时反应不过来。
执衍隐约听到电话那头有暧昧的声音问“谁打来的呀?”,而琬诺下意识地发了一个“啊”的单音,似要解释,却先挂了他。礼貌、惧怕、唯恐得罪于他,便是现在的芮琬诺。不管他陪在她身边,还是远远躲开,他之于她,都是一样的。原本他是该喜闻乐见的,本就巴不得她离个丈二八尺远不是,却始终不甘心,那么,到底不甘心什么,却又说不上来。一个人的折子戏,独幕剧,两年前在演的是她,两年后换他粉墨登场。
他轻轻地抚过尚未锁定的屏幕上,依旧鲜亮的她的名字,喟然长叹一声“阿琬”。继而,想要验证一般,他抬头,分明看到不远处的女生宿舍楼下,一路小跑向他跑来的芮琬诺,橘黄色的路灯打在她身上,光影朦胧。
她只在粉色的睡裙外面套了一件薄开衫,露出匀称的小腿,脚下穿着夏天的人字凉拖。她白皙的瓜子脸因运动染了热气,泛出微的红晕,衬得一如既往小巧精致的鼻梁,眉眼,格外灵动。也许是出来得急,她半长的头发上还绕着一截卷发棒。恩,好得很,开始尝试卷发的淑女芮琬诺。
“在学校还适应么?”执衍帮她将卷发棒抽出,递回她手里,皮肤的碰触,一带而过。
有点丢脸,有点无措,琬诺捏着发棒,将头低到不能再低地回他:“适应的。室友都待我很好。”
他当然知道她是适应的,适应得,想不起陌生环境里还有个可以仰仗的他。她到校才一周,就荣登了她那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学院的话题榜,按她现在的性格,该感到困扰的,却能忍住跟他只字不提。今晚他们的第一通电话与见面,还是他主动找的她。
执衍微哂,转而说道:“我看了你的体检报告,血糖还是偏低。给你开了几样药,记得按说明吃;巧克力糖果什么的,糖分高,也买了一些,你可以当零食解馋,但正餐还是要按时用。”
“恩,知道了,谢谢——额……”琬诺生生将“哥哥”二字咽下,差点又碰上雷区了!头疼,总不能兄妹俩一直你啊你的叫吧。可是,听着执衍絮絮嘱咐,又看到他脚边满满一袋的东西,琬诺心里觉得很感动的。可又听说,她会从楼梯摔下来撞坏脑袋,哥哥负着很大责任,也许他是觉得她彻底痊愈了才能撂担子?不然,才不会给她好脸色看呢!这么一想,琬诺又有些郁闷。
“术后修复的药也要按时服,应该开了半年的计量吧?那是处方药,药店买不到,吃完记得跟我说。”看着浑身不自然的琬诺,执衍只作不察,语调平淡地继续吩咐。内心不无鄙视,芮执衍,你也有今天。
琬诺低头绞着手指,犹豫又犹豫,终于鼓足勇气讲出心里的想法,但声音却压得极低极低:“那个,你不用那么关心我的……手术的事,其实我一点也不怪你,你不用自责的……”虽然哥哥你出于内疚的关心,我很欢喜;可是你皱眉的时候,我会,恩,心疼。
执衍不知怎的,忽然想到“咫尺天涯”一词,他觉得格外契合此情此景。两相沉默,执衍做了最后一个谈话的尝试:“开始喜欢吃可乐鸡翅了?”以前,她就爱吃甜甜腻腻没营养的食物,喜欢也不奇怪。
“不是不是,那次是我室友肚子饿了,不小心喊出来的。我刚好又在走神,还以为典礼结束了呢,我们不是故意捣乱来着……”深怕被误会一般,琬诺这时倒抬起头来,一张脸涨得红红的。
“……”只是随便的一句问话,也能联想出这么写曲曲环环来,真的,沟通障碍。眼见晚归的学生,越来越多地走过他们,进入宿舍楼,探究的眼神一道道,若有似无。而他已经疲惫得连叹气的力气都失尽了。
执衍将脚边的袋子提起,不重,于是将其放入琬诺手里,道:“我没事了,你回去吧。”
阿琬,你,要这样害怕我,到什么时候?
哥哥,你,是不是又被我惹生气了?
“恩,那个,再见~”琬诺稍稍探一眼执衍,乖巧地提上东西,缓缓往回走。
“阿琬。”那声叫唤,轻飘的,没有重量,似随时会被风吹散。
琬诺听到,略偏了偏头,又扁扁嘴,却没有停下脚步。是在叫与她同名的人吧?哥哥从不唤她。
“阿琬。”略略抬高的嗓音,使得这二字具备了些真实感。
是叫她么?是么?有如清泉般冷冽的低音,倒像极了哥哥的声线,偷偷瞄一眼吧?琬诺转身,刚好看到执衍的口型,正是,正是——
“阿琬。”
那一瞬,琬诺觉得心脏溢满了喜悦的,诧异的,激动的,茫然的,各种情绪通过体内交纵的血管,气管,细细汇入鼻腔,酿成酸意,有想哭的冲动。在意识到自己的动作之前,她已经屁颠屁颠地回到执衍跟前了。她终于,被他认可了么?就算她不再是他熟悉的她。
他凝视她,却似望向从前种种,剔除那许多打架攻击,互相侮辱的片段,被剪辑过的赌书泼茶,欢声笑语,量少而弥足珍贵。
“阿琬,我该拿你怎么办?你既怕我,留在B市你妈妈身边就好,非必要我也不见得会回去碍你的眼;既然跟到了这里,你还打算怕我到什么时候?”他低沉的嗓音带出深深的倦意,望住她的眼睛染了团团浓墨般的黑。
“我没有……”他说的不对,他误会她了,她想要解释,可是怎么也想不出一个说服力强一点的理由来,要说的话好像有很多,却怎么也拼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她急得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只好红了眼圈。
“阿琬,别怕我。真的,别再怕我。如果你都不记得了,也好。就算记得些什么片段,也权当忘了。终归,你是我妹妹。”执衍拍拍她的脑袋,似是无奈,似是妥协,似是因为再也不能更坏了,而将所有执念放下。
“……哥哥,我保证再跟以前那样任性了,保证不给你添乱。你可不可以不讨厌我?我们好好的,好不好?……哥哥?”仿佛柳暗花明,忽然天开,前一秒还在为如何冰释犯难,后一秒却如得特设般,不被计较。琬诺怯怯地拉上执衍的衬衫衣角,细细的声音含了微湿的水意。忘记,是不是意味着将十几年的吵闹完结?是不是意味着他其实不是不喜她现在的摸样?
“你觉得好就好。”所以,你觉得好就好。虽然现在长发飘飘,粉色衣裙的你,那么不同。不重要,只要你还是你,只要你喜欢。何必坚持,何必固守,何必让你这般受尽委屈的模样?
天上的清月,坐观人世百态数万年,可曾知晓那人与那人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