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Chapter1 “到学校了 ...
-
南方的十月大体均是如此,暑气未散而秋燥已至,将将数日未曾落雨,草枯花谢,一派颓然至极,凭得使人着恼。要夏不夏的时节,可不是,最难将息。时值国庆结束,长假意犹未尽地画下句点,员工回岗,学生返校,各司其职。午后宽敞的街道,济济是散漫的车流与人海。
一部通体黑亮的宾利缓缓驶于车流人海间,时停时走,堪比蜗速。挟着暑热的白光渐次打进挡风玻璃,抵不过冷气强劲,不灼,只明亮地欲晃人眼。车里,是一家四口的光景。前座的中年夫妇,男人体态尊仪,威严天成;女人气质高雅,温婉含笑。后座的兄妹,年纪尚轻,均系眉目如画,精雕细琢的好模样。只是那兄长凝眉端坐,神色淡漠;那妹妹卧睡其膝,甜美静好;可以看得出,两厢天差南北的个性。
亏得那只微带凉意的手掌一路覆在自己双眼上,严严地挡住了光线,晕机不适的芮琬诺安睡了一觉。满足地转醒时,竟有点分不清白天黑夜,眼未睁,浅浅地伸了个懒腰,身上披着的薄毯滑下一半,胳膊上裸露在外的皮肤即时敏感地起了一层鸡皮粒子。那只停在她眼睛上的手掌似是感受到掌心里她微微打颤的睫毛,立时拿开,却转而帮她往上提了提薄毯。琬诺似是未曾料及那碰触,一个激灵,完全清醒。她忙不迭地起身,正襟危坐,只拿眼尾悄悄地打量身边的少年——她的哥哥芮执衍。
“哥哥,对不起啊,我睡迷糊了。还有,谢谢哈,你的腿很受累吧?”
致歉与道谢,客套的,带丝怯意,带丝小心,带丝莫可名状的懊悔。
“恩。”
执衍淡淡应了声,转头目视窗外,似是交通堵塞的状况令他心烦意乱,淡淡皱起好看的一双细眉。
“呵,小诺这一病,真是把兄妹俩的感情变要好了。只是啊,倒太过生疏了。”坐在前排副驾驶座上的母亲何映馨听见小女儿醒了,回头看一眼,对身边开车的男人笑言。两小家伙年纪相差不大,却自小王不见王,卯足了劲儿找对方的茬儿,一直令作为父母的他们很是头疼。
“还不是阿衍这臭小子惹的祸,否则小诺也不至于白白浪费了这两年,还……”父亲芮秉刚一贯是持着“儿子可打骂,女儿要富养”的信条,从小对芮执衍声色严厉,要求甚高,却格外宝贝自家幺女,两年来同一套话来回数落了数遍。看到反光镜里执衍事不关己的模样,另起话头的芮秉刚却更是愠怒难平:“不过,错已造成,你道学医能补救什么?!明知家里一直按剑桥牛津的要求培养你,望你继承家业。你倒好,乘着妹妹生病,改了专业不说,还敢拒掉剑桥的橄榄枝,你说你小子欠修理不是!”
“秉刚!儿子大了,不好再跟小时候一样骂的!况且,阿执再读两年都医学系毕业了,你还没想通么?”母亲总是护短的,忍不住为自己儿子说话。
“你就宠着他吧,看你宠出怎么个出息儿子来!学医也就罢了,还学的脑科,不熬个几十年,哪有病人感在他手里治!”
“你思想古板了吧,儿子年轻怎么了?你以为老眼昏花,体态隆重的就是专家?那手术刀握不握得稳都成问题!”
两人一贯就儿女的教育问题很有得吵,旁人倒难插话。
执衍对他们的辩论毫无兴趣,只是支着下巴,无可无不可地垂眼假寐。
琬诺看看前座的父母,又看看不言语的哥哥,欲言又止。听说,这位年长她一岁的哥哥,自小与她不亲厚。之所以用了“听说”二字,是因为琬诺17岁那年动过一个脑部手术,请的国内外专家就诊,权威执刀。这场手术,理应同那些披着白袍的半老先生信誓旦旦说的那样,成功机率极大。不过,遗憾的是,所谓机率,多半是不靠谱的空口白话,琬诺一觉醒来,仿如新生,将17年的往事种种忘了个一干二净,不但记忆清零,初时她连对人对事的基本认知都不具备。那起无良医生细细诊断后,只说这是术后脑神经受损的常有现象,琬诺若一心要记起,勤加复健,慢慢亦可恢复的。去他的常有现象,那该是医者仁心该说的推脱话么?
琬诺关于儿时的记忆,是爸爸妈妈替她填满的。他们说小诺乖巧伶俐,从小便是爸妈贴心的小棉袄;可恶阿衍孩子心性,争宠吃醋,这才跟小诺结了梁子断了外交。琬诺总觉得,父母口中孩子气的执衍与他本人看起来的少年老成,大相近庭。倒以为,哥哥的冷淡是本性使然,并非针对她一人,他不是也从不主动跟爸妈搭腔?但哥哥面对她时,的的确确神色不定,那双望住他的墨黑眼眸,总似有千般情绪在其中。
琬诺在医院复健室一呆就是两年,好在她出生的月份小,本来入学就偏早,倒不算耽搁。头一年,刚考上大学的执衍不顾父亲反对,竟然休学在医院陪她做各种基础复健。虽然他神情格外晦涩,对她亦是责任多过真心,却格外耐心。琬诺脑垂体受损的重,平衡感奇差,她初醒时几乎手不能执筷,更不能够直立走路,是执衍像教幼儿般,陪她她由爬到走,慢慢复原。而莫名的机械恐惧症,让她滑稽得对一切带电的机械莫名畏惧,更将使用方法忘得七七八八,也是执衍陪她一样样重新尝试,学习与适应。
那是很艰难的一年,她什么都忘记了,对什么都很懵懂,一切都要从头来过。她常常听到有其他的病友或者年轻的护士议论说那个漂亮的小傻子今天又如何如何洋相了,心里也不是不难过的。妈妈心疼她,说不到两句就眼泪汪汪,心肝儿肉儿地揉她入怀,更令她难以招架。然后便是从小与她交恶的执衍,虽鲜少与她交谈,倒从未奚落她,适时也很有维护妹妹的架势;只不过单单面对她时,眉头紧锁,一幅愁深似海的模样,令琬诺愈发拿捏不定,轻易不敢触其逆鳞,深恐做错何事,勾起不快。到了第二个学年伊始,见琬诺渐渐适应,执衍回了学校便不曾出现过。妈妈说,哥哥虽休学但并不留级,回校不但要重修过去一年的课,还要跟上二年级的节奏,所以忙得没有空回家看小诺;爸爸说,执衍那臭小子,让他回校就跟得了特赦一般,逍遥自在的很,再不敢露脸了。渐渐,琬诺由再不用受那低气压围截的轻松心情,生出些许惆怅,这个平添的哥哥果然厌烦她的很。
而现下,执衍之所以会出现在这辆气派的车里,大概是因为父亲三令五申要他做哥哥的,一定得帮考上与他同一所大学的琬诺注册报道与熟悉校园。原本陪了琬诺坐飞机,还要去南部的分公司视察的爸妈,见接机的哥哥没有太大热情,终究不放心,要将儿女全程送到学校。哎,还不如不送,看,爸妈又因为她的缘故,怪责哥哥。琬诺焦虑,一向很“吃醋她”的哥哥,可不是要更不待见她了?
“到学校了,你们要继续保驾护航,还是让我接手?”车子徐徐静止时,执衍平淡地说出了上车后的第一句话,不加称谓,没有敬辞,有一些挑衅,一些嘲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