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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世2 及笄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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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笄之年,束发挽髻,衣裙蹁跹,花开待嫁——那是女子一生里最美最好的年纪。我亦如寻常女子般,在心下在梦里为自己那未可预知的良人勾画一番。情节多是依据着偷读过的那些话本小说里,书生小姐的脚本:总角宴上如何的与一清秀书生一见定情;月上柳梢时如何的与那思念的人互诉衷肠;待到及笄日两方家长又如何的商谈媒聘嫁娶。我极是认真的,将情节走板安排得有节有眼,有条不紊:仿佛两人相爱本身也就是一出折子戏,可由得一人构想,修善,成全。哪里知晓一时贪心,将命中的良人内定,至此漫漫是,跳不出的轮回。再无悬念,再无期盼,也,再无可能。
我十五岁生辰的前些日子,不知是中了暑气,抑或因着心里压着事,身子一直不大好。总也歪头耷脑地歪在床上,娘亲见我这般,焦急得不知怎般好。衍哥哥搜了稀奇玩意儿百般逗我,我厌他将我当成无知孩童,也因着前些天与他置着气,总也不肯给个笑脸。时常忆起旧时那道士的话,“体弱不寿”,想来真真是要应验的。只是,要怜得娘亲与衍□□后寂寞了。寂寞?也许,真正寂寞的人只会是我自己吧。日后,哥哥会娶得美娇娘,娘亲会得媳若女,而我,不管出嫁抑或出殡,终是要远远地离了他们去的外人。
出嫁,出嫁,坊间已然流传着一首打油诗“初闻首辅深宅欲嫁女,夜半府前队列始展开。雅士儒将纵使多,千金只一诺,求得,求不得?”一个从不受父亲重视的庶出千金,何来的列队求娶盛况?那是因为,我的衍哥哥用他的才学与谋划为我撑开的宽广屏障。那是因为众人皆道疼妹胜己的张衍修,是首辅大人最得意的幼子,是新科及第的状元,是皇帝陛下钦点的驸马。
——驸马,凝柔公主的驸马,那位自我14岁正月家宴初见,便与我一见如故的公主。这位凝柔公主,虽则天仙丽质,菩萨心肠的,出的招式却不见得比我那些表姐堂姐们新鲜,不过是借着疼爱我的名,行着勾搭我哥哥的实。我笃定衍哥哥必不会对她有意思,那公主大人却趁我一个错眼,将他夺了个身心不留。我恨哥哥没骨气,生生跟他堵了这辈子最长时间的气。近一个月,彼此不说话,生拿他当了透明。
犹记重新与衍哥哥说话,是因着一封信。那日,凝柔公主撇开了温婉的笑脸,将那一封哥哥蝇体小楷写成的书信,质询意味颇重地摔向我面,露出皇族的威严来。我一方面算是知晓自己做恶小姑的念想彻底破灭了;一方面却也明白了我那傻哥哥,为着莫名闹脾气的我,竟不要命地去以下犯上。
“臣张衍修启:吾妹张氏婉诺,自幼病弱,深居娇养,不识人事。臣下素来与之亲厚,视其为珍宝,躬亲指教不赘。臣下不才,得公主垂青,又蒙陛下赐婚,皇恩浩荡,臣不胜惶恐喜悦。但因吾妹近及笄而亲未定,恰嫁娶繁缛而父母年迈,臣每思及此,忧虑甚重。是以,臣斗胆但请公主暂缓婚期,待得吾妹婚约既成,无以为谢,甘为犬马。臣衍修叩上。”
这分明是告知意味多过恳求,衍哥哥向来年少持重,如何冲动至斯?婚期,噢,是了,与皇家结亲的婚期,恰恰是我生辰的那日,我及笄的那日。忽然觉得,衍哥哥这般在意我,便够的很了,本就是我起了不该起的心思,本就是我一厢情愿的,何苦再坑害了他。我于是拜别公主,自去寻衍哥哥。在他常去的几处走了几圈都没瞅见人,正纳着闷呢,忽然被反身圈进一个温暖的怀抱,我揉揉鼻子,:“衍哥哥。”
“婉儿,你终于不生哥哥的气了。”衍哥哥笑意温柔地揉我顺直的头发,“为博婉儿一笑,为兄快将那古玩衣裳店都掏个低朝天儿了。身子好些了?大夫说可以下地走路了么?”
“婉儿任性了,衍哥哥,对不住。”我贪恋着哥哥的怀抱,两手刚好能松松地圈住他的腰,“婉儿全好了。听说,哥哥将在婉儿生辰那日,迎娶公主。”
“婉儿,近来求亲的人甚多,有几个也是极妥当的。可曾想过要嫁一个怎样的夫婿?”衍哥哥不答我,却将我拉开一些距离,定定地望着我,眼里清明一片。
从前不知事,也会直接嚷嚷着此生我要非衍哥哥不嫁,如今若再要说出这般话,却只能是心迹大白于天下一般,龌龊,不堪。我认真地想了一想,说:“婉儿要嫁一个会书写弹拉的寻常男子,要孝顺娘亲。不用太宠我,不用陪我胡闹,不用总是对我笑。但是,会与我执手,一直陪在我身边。”总归只要不是你,只要与你不相类,只要无迹可循,是谁并无所谓。
“傻丫头,那般男子天下皆是,如何配得上你?”衍哥哥的声音变得低沉,只是宠溺又带些无奈地笑,“人皆道,张衍修擅长筹谋,终于功成圆满。不但承继父风,身居高堂之位,亦坐拥千金美眷。你须记得,哥哥真正谋求的是,是婉儿你这一世自由本真如故。哥哥想给你最好的,也想让你拥有你最想要的。哥哥陪着你,一直等你遇到自己的良人,实现你的幸福,好不好?”
“不好,衍哥哥莫要将我儿时的混话记得了。”衍哥哥你连皇帝的赐婚都要拒受,哪有那闲命陪我云卷云舒地等那不存在的人?我轻柔地与哥哥说,“衍哥哥,凝柔公主待我很好,哥哥你也欢喜公主欢喜的紧,何不速速将她娶进门来与我作了嫂嫂,作什么要延了婚期?”
“真的?我还道婉儿一直不喜公主呢?可那日正好是婉儿的生辰,我家深闺淑女初长成,哥哥不欲任何人夺了你的风采。”衍哥哥的语气依旧温柔,却带着丝丝蜜意。好似,公主得到我这嫡亲妹子的认可,令他很是欣慰。
有此认知,心里忽生起悲凉来。我既不愿哥哥因护我的缘故,勉强娶了那门公主亲;也无法眼见他对那公主嫂嫂真心喜爱,琴瑟和鸣。我好像从未问过衍哥哥将娶怎样的新娘,也从未想过他会真正爱上别的女子。我那样没有经验,一点都没有想好要怎么应对这样的突发状况。
“哥哥故意莫不是故意让我难作,婉儿生辰哪一年不是一样过的。婉儿最想见到的是衍哥哥娶得美娇娘啦~速速将嫂嫂娶了来~~”我皱皱鼻子,与他鬼脸,走几步回眼,看到他还是那般笑笑地看着我,像这样远远站着,也是再好也没有的。
其实,很想问问衍哥哥,如果婉儿与公主一起掉进河里,他会先救谁。可是想起儿时调皮,每每入夏都跟着衍哥哥去隐蔽的溪里游泳抓鱼,嫂嫂是皇室公主,一定不会泅水,衍哥哥怎么可能犹豫。儿时,儿时,忆起儿时,头痛欲裂。成亲后的衍哥哥有嫂嫂陪着,婉儿出嫁后,或者,命薄不寿,也可以放下心来吧。只是,哥哥一向身体康健,课业优良,人缘极佳,早早便破了那道士的箴言,又有何使得我放心不下?我又该放谁不下?
“娘亲,如果婉儿也出嫁了,娘亲会觉得孤单么?”我回屋问起娘亲。觉得出去寻哥哥时,受了风还是怎的,身上愈加不适。
“不会啊,婉儿出嫁了,娘会很欣慰。娘一直是静惯了的人,以后也有你兄嫂顾全。娘只愿婉儿觅得一心人,一辈子平安喜乐。”娘亲轻软的嗓音,柔柔地将我依然薄脆的心碾了碎。娘说,她是静惯了的人,我却一直以为我的聒噪才是驱走娘亲寂寞的功臣。娘说,婉儿出嫁了,她就会很欣慰,我却一直以为比起欣慰,娘亲更会觉得舍不得。原来,如此。
那晚入睡,格外地昏沉,我似乎做了绵长的梦,将将将15载的生命都回望了一遍,那急剧转换的画面,那飘渺忽定的影像,一轮轮,一张张地晃过。哭有时,笑有时,最多的是与娘亲、与衍哥哥温馨相处的时候。恍然间,那我未曾谋面却预知我命运的道士,模糊而狰狞地将那些好时候剪断。也好,断了那15年漫长的暗恋,断了那辛苦挣扎的念想。这样,便可不相思。
我的及笄日,据说是几个春秋都难遇的吉祥日子,宜纳财,宜嫁娶。于是,衍哥哥娶了亲,为避见他的美娇娘,我已做起一睡不醒的奢侈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