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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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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厢寂然地走在枫叶铺路的校园林荫道,执衍与琬诺并不说话。前者是无话可说,后者是有话也不敢说。与琬诺这般的相处模式,在执衍的记忆里十分罕见和新鲜。琬诺自小恶劣,骄纵得无以复加;而他也是孩子心性,事事与之较真。两人一向,不分好赖,早起见面便开始一路掐架,一个不顺心,大打出手也是常有的。小小年纪,说出深仇大恨的话,似是故意引人发笑的桥段。好似年少气盛的他气量狭隘,不能轻易忘怀嫌隙,却哪知他自命为亲抱屈的沉香,自以为背负苦大仇深,轻易不肯示好。而她,她素来狡猾的,明知个中错节,干脆先挑明了立场,先发制人。然后,一战两败,她丢失了记忆,他迷失了自己。
如今,他们,相对无言,最难耐静寂——她乖静,他寂寞。
执衍现在就读的N大,不见得就如他父亲数落的那么不堪。这是一所以临床医学专业斐誉海内外的百年老校,其医学院的师资之精深,业内均知。院里的名人雕像,科研硕果,陈列了满满两层学院主楼。卧虎藏龙的教授班子,有常在国际医学报告会上代表中方露脸的,也有在全国各大医院客座收取天价费用的,就是□□班子的私人医生退休后愿来春风化雨的也是有的。不仅如此,N大财资的雄厚,也相当令人咋舌:不但大学名下拥有的医疗产业遍布全国,更有年年社会捐赠,动辄上百千万。为N大名誉做出不可磨灭贡献的医学院也因此享受着女王般的待遇:建筑簇新,独立气派的教学楼与图书馆;配备高端,时时更新的实验室;以及各种名目下,充足到诱人腐败的的科研经费。后来,琬诺眼见自己就读的文学院,委委屈屈地挤在校园的西北角,与泱泱大气卧于教学区中枢地段的医学院遥遥相对。她不禁怀疑自己果真是个挺脑袋坏掉的小傻子:“我为什么听爸爸的话,要进这所贫富差距沟壑难填的学校来受歧视啊!”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眼下,眼下,校园林荫里的眼下——琬诺一步一回头地望向校门口,见到爸爸妈妈的汽车越驶越远;走在她身侧的执衍,一手提,一手拉地倒持她的行李,白衬衫的后背有些濡湿,表情寡淡,染了些许情理之中的烦躁。琬诺喟叹,眼下,秋燥干热,气氛尴尬,情形不容乐观,很不乐观。
“哥哥,我可以自己去找宿舍的……”好不容易等注册报道好,琬诺细声细气地见机提醒,反正爸妈走了也看不到,知道他不喜见她,她便主动消失,岂不是皆大欢喜的。
“怎么,你忘了十七年的礼貌,失个忆倒全补回来了?”执衍漫不经心地瞟她一眼,甚是调侃的语气却隐隐有股凉意,“可我听不惯,不许叫。”这,这是什么论断?不叫哥哥还直呼其名不成?恐那没大没小的帽子又是一顶正正地扣在她头上。果然,爸妈刚走,他就开始发难了。
“那么,小诺该应该叫你什么?”或者,我也“你你”那样的叫?总该有个参照吧?适应了新身份的琬诺听过爸妈唤她“小诺”,“诺诺”,也听过给她打针的护士叫她“芮琬诺”。可哥哥似乎本就没有喊人的习惯,对父母是如此,对她,更是连她的名字都省得叫。本来两人说话就少,少有几句他对她说的话,都是“你”打头的。
“芮执衍,我们算哪门子兄妹,凭什么要我叫你哥哥?”
“阿衍,我假装得好辛苦,我可不可不讨厌你?”
“阿衍,我那么恨你。”
“随便。”怎么称呼,执衍静默许久,吐出两个不负责任的字眼。也只能这样了吧,他微微抬眼,看老樟树叶片间透露出的星点蓝空,执衍无力地想,注定这辈子他都赢不过芮琬诺了。他习惯没大没小还打他小报告的她,习惯偷懒耍诈使坏的她,习惯从小到大一直乐衷于触怒他的各种她。他也早就练就了与她针锋对芒尖的功力,理所当然地将她记恨,平日里奚落逞快,毒舌的程度并不输她。然而,她狠得下心,当着他的面不管不顾,刻意摔下楼梯,赢了个满盘。睡一觉更是忘却从前是非,变换出乖巧可人,小心翼翼,生怕触犯他的模样。这招数换得那样诡异,打得他措手不及,过了两年,仍旧心有余悸。
“那我怎么……”你到底要我怎么叫嘛?琬诺见执衍面色不豫,将问句吞回肚里,人们都说女人的情绪像六月的天,说变就变,其实更加阴晴不定的是男人的脸吧。
两人于是不再言语,一路沉默地走到女生宿舍楼。女生楼里,一向是男生与外卖止步的。执衍轻轻放下行李,从自己裤袋里掏出一些纸纸条条,开始一系列走程序般的问话。
“手机?”琬诺乖乖地将刚会用的手机递给执衍,看他熟练地打开机壳,换卡和输入自己的号码,“有事打我电话或者发短信。”
琬诺点头,唔,所以言下之意,无事不可骚扰嘛,她知道他的潜台词。
“资料袋?”等琬诺又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大大的透明文件袋递过去,执衍一张张单据放进去,边说,这是注册单,这是书费单,这是宿费单,一般不会再用,你收好之类的话。
“收好银行卡和寝室钥匙,别像从前一样……”琬诺等了等又等,见执衍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只是面上又寒了一层。高中开始,兄妹便在寄宿式学校就读。月底打粮慌的时候,琬诺总会千奇百怪地讹他的银子,要么是卡丢了,要么是密码忘了,要么是抓到他小把柄要封口费。理由不胜枚举,长此以往,让执衍见到她那张小人讨债的脸就讨厌的很。而眼前,本该对入学手续驾轻就熟的女子,两年的光阴在她身上没有丝毫成长的迹象,行事看起来比17岁得病前的芮琬诺还小一些般,那么生嫩,那么懵懂,那么,那么需要照顾。就像拳击手将全身力气集中于一拳,狠狠推出去,却不期然打到厚厚的海绵,松松软软的,轻巧化解了力道。她让他使不出力,她让他变成一个大笑话。可是这一切,她都忘了,也不在意。
“那哥……,那个,我先上楼了。谢谢你。”琬诺猜从前的自己定是丢三落四,毛病很多,不然也不会让寡言少语的执衍这般又不耐烦又仔细地交代。唔,他许是因为想到,她出了差池,最后还得他收拾残局,表情才这般别扭吧。琬诺下了决心,一定要尽量,不再去麻烦这个难捉摸的哥哥。就像去年一样,互相也不联系,执衍见她反而面色好一些。
芮执衍没有马上离开,他点了一支烟,神色莫辨地看着琬诺在前面娉婷走着,走进楼里,将将走出他的视线。楼梯多层的台阶似是让她犯了难,踟蹰一会儿,她将两件行李,分成两趟走。她粉蓝色的学生裙飘上楼梯,拐过转角,消失不见;然后一样的动作,在一个短发的高个子女生的帮助下,又重复了一遍,入住仪式得以完成。这过程里,没有不舍爸妈那般的,回头看他一眼;也不像从前那样的,跑跑跳跳的,展露出让他嗤之以鼻的没教养。
呵,芮琬诺,你是好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