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前世1 “你未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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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髫年入学，我得了学名，唤作张婉诺。娘亲总喜软语唤我乳名婉儿，未知我，越明年，荷月过半，将满15及笄岁。我有两位亲疏有别的娘：我对大娘晨昏定省，守礼知节，但她待我并不亲厚；我跟娘亲使泼耍赖，无法无天，她依旧对我娇宠有加。我常摇头晃耳地数落娘亲不知慈母多败儿，娘亲却是南方滋养的水样性子，对我只嗔不怪。孩提记事起，爹爹便是一方模糊概念，极是少见。儿时也亦痴缠着娘亲要爹爹。娘亲笑言，婉儿莫要痴傻，爹爹可是当朝的内阁首辅呐。我于是便问，内阁首辅为何意啊？娘亲点点我的鼻子说，就是啊，你爹爹公务繁忙，婉儿要乖乖的，不可着恼你爹爹。
年长些，听说了苑里的丫鬟姐姐的碎嘴，始觉个中深意。听说，因着娘亲子嗣单薄，娘家也不比大娘硬气，所以爹爹并不欢喜娘亲；也听说，我自小让一道士算了卦，是体弱不寿的命格，且克父克兄，所以爹爹才从不亲探婉儿。这话说得好生奇怪，我娘亲明明有我与衍哥哥一双可人子女，舅舅亦是当朝富贾，如何就比不过大娘了？再说本姑娘，虽偶有深闺闲病，平安喜乐已活到将将15芳龄，如何就命薄不寿了？
于是万事心中藏，面上愈发平易和善。念书作画，尽量出挑，拼得家塾先生在爹爹跟前言一句“六小姐资质堪比男儿”；女工描红，侍奉大娘，无不做足，深恐人微言轻；大娘虽不喜我，亦偶然感叹“六丫头是个可人心的”。娘亲常眉眼忧虑地自言苦了婉儿年小心思堪重，如何了得；我却更知衍哥哥的不易。衍哥哥，张衍修，自小聪颖过人，过目成诵；礼乐射御书数，六艺兼备，盛名远播；行兵布画，强识谋略，亦是京城官宦子弟中难得的隐世将才。人道张首辅家四公子真乃旷世奇才，少年得志，哪知衍哥哥为博得爹爹青眼与自家前程，步步经营，但求护得娘亲与我衣食无忧，一世周全。
衍哥哥在家排行第四，而我是家里的老幺。家里三位年长些的哥哥均系大娘所出，且已在朝里谋得官职，与我无往来也是寻常事。后来获悉，我出世前，娘亲原还育有一位五哥哥，大我一岁。传闻在我出生时，这位襁褓中的哥哥见了血光遭了灾，便及早夭折去，让我自小落得克兄的罪。那三位哥哥的疏远，较之与爹爹的缘由，可见一斑。
衍哥哥年长我三岁，并不因着那道士的话远远离了我，仍与我最亲，待我最好。他与娘亲一样地唤我婉儿，却比娘亲还要由着我。总角之年不知事时，陪我掏鸟钓鱼，教我骑马射箭的是他；金钗之年玩心重，陪我男装外游，牵我各处觅食的也是他；豆蔻之年女儿态，知我初葵的是他，护我周全的是他。他待我是至亲，是玩伴，是知己，是不可推脱的责任与包袱；而我，我待他是至亲，是玩伴，是知己，是无可言状的情愫与寄托。十二三岁的年纪，依旧不管不顾的，夏季在他背上午睡，冬季在他怀里蹭暖，见他时言笑晏晏，转身后泪眼愁容，他可知我心事重重？他可知我罪恶深深？
有着娘亲南方女子的精致与爹爹北方男子的体量，衍哥哥是一个长得比女子还要好看的俊秀男子，加之这些年长了岁，体量愈加拔高了，更显得卓尔不群。因着他这张愈发招人的脸蛋与愈加出名的才情，许多慕名而来的文人雅士与他吟诗作赋，饮酒品茶；亦有许多官派的文件，爹爹让他每日于书房学习，参详评点一二；在我心思婉转的年纪，倒是与衍哥哥相处的时日愈发少了。
那些年，府里不知哪儿寻得的一竿子表姐堂姐打着探我的名义，即使不是常住，亦常会登门来与我聊天解闷。娘亲欢喜的不行，直道婉儿一直没有姊妹相伴，性子虽好到底孤僻了些，有伴儿了倒好。哪里就好了？她们来是来，却更喜欢请教衍哥哥，有时候聊诗有时候弹琴，热闹的不亦乐乎，衍哥哥笑盈盈，一派清风细雨，潇洒倜傥的享受模样。不止这般，家里的丫鬟姐姐和嬷嬷们也都爱围着衍哥哥打转，并且自哥哥在府里崭露头角，地位抬高后，她们愈发痴迷殷勤起来，她们给衍哥哥准备的糕点和茶水亦总是细心周到得多。那样明显外露的爱意，那样不拒而受的随性，我真真着恼，她们和他。想来，我又未曾邀约，她们如何能够，又凭借的什么，如此频频“探我”？！
娘亲笑我小家子气，还道，傻丫头，怎好就许姐妹围着你转？你哥哥也到了嫁娶的年纪，这般接触了彼此知些根底，到时成了亲能够举案齐眉，也是极好的。那日，我换上男装，在外游荡半宿，眼睛哭得浮肿难看。娘亲一贯是这般也好，那般也好，极没有主张的。我原也知道的，可怎么，怎么听她这般讲，心里像打开了一道缺口，空荡荡的，又怨怒的，不知跟谁生了闷气。那样的坏情绪，却是理不直气不壮的，无人能言的。终于，哭累了的我被黑脸的衍哥哥寻得，灰头土脸地牵回府。
娘亲亦是担心了半宿未睡，满腔要宣泄的念想。我不待她开口怪责，幽幽地转脸问哥哥：“衍哥哥，你何时成亲？何时给婉儿找嫂嫂？”
娘亲与衍哥哥具是一愣，竟一齐舒展了眉头。娘亲的神情颇有些哭笑不得：“倒是小小年纪，懂得吃醋了。哥哥嫂嫂的醋也是吃得的？以后你的夫君如何受得你这般脾气？”哥哥嫂嫂的醋也是吃得的？吃不得醋，更爱不得的是我的亲哥哥。娘亲，我又如何会不知？
散了初时的戾气，衍哥哥温柔笑意地，将我轻柔抱进怀里，他的声音很暖很温和：“傻婉儿，你是衍哥哥最疼爱最喜欢的妹子啊。你未曾长大，我又如何娶得？”
我知道，他话里的意思是，我这小包袱还未脱手，他不会娶亲，不会委屈新娘受我这小姑的挑眼。可我情愿在心里，自行地将那话的尾处加了个“你”。窃窃地，心里面却因着这话，一点点欢喜起来。
“你未曾长大，我又如何娶得‘你’？”
——等我长大，你便会娶我。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前世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