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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好风碎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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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是积雪草不是连钱草,你看好了再拿啊!”
“停停停——钩吻磨成末之后你放到哪里去了!找不到今晚不许你吃饭!”
“我说,是先去杂质,之后洗净、晒干、切段,洗净、晒干、切段,你怎么就是记不住?!”
“白茅我只要根不要叶!你你你把根全丢了做什么……”
“……你能不能别把冰糖当糖吃啊,我熬药要用的……”
上官沉偣在经历了愤怒,炸毛,无奈,视而不见等等的心路历程之后,终于能够在眼睁睁的看着沈檀檀将五灵脂加入混有人参的汤药中之后,淡定的吐出句:“‘十八反’,檀檀你加错了。”
“……哦。”沈檀檀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拿起药罐倒掉。
上官沉偣斜眼看沈檀檀,嘀咕,叹息,“……不懂装懂,白跟你讲了。”
其实他也不知道当时留下沈檀檀到底是因为什么,说是单纯为了帮自己试药,或许也不太准确。可能上官沉偣是想要看看这个女子到底想要在自己身上得到什么东西,后来却是对她起了兴趣。
最开始引起上官沉偣注意的是她喝药时的态度。他已经可以确定,沈檀檀明知道自己拿给她的药对自身的伤完全没有效果,但还是听话的喝下去,仅仅这一点,就让上官沉偣百思不得其解了。从前的那些人,一听到是要给“白骨圣手”上官沉偣试药,都吓得脸色惨白,极少有不失态的情况。而沈檀檀,每次都径直喝下去,除了第一天之外,几乎没有让上官沉偣多说一句废话。
然后是沈檀檀对待他的态度。上官沉偣知道自己虽然长相俊俏,但是若说能让一个女子一见倾心决定一生相随,这却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他自小便在江湖上独自游历,见惯了世事冷暖,自以为识人知面还是有一套的,但那些经验在沈檀檀身上,却完全行不通。在上官沉偣眼里,人无分善恶,只有想要和不想要之分。有的人想要权势,就觉得权势是好的;有的人看透了,就觉得财富是虚无的。但对于沈檀檀,她既没有表现出来特别想要的东西,甚至连话都很少说。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上官沉偣不得不说,他看不透沈檀檀。
不自觉地用指尖摩挲着嘴角,扬起一丝诡谲的弧度,上官沉偣又在打坏主意了。
上官沉偣坐在左手第一席,非常不顾及形象的抓着一把刚刚在街口买的糖炒栗子,吃的欢快无比。而像小丫环一样站在他身后帮他举着纸袋子的人,就是沈檀檀。
他俩一个吃,一个看,丝毫不管旁人眼光如何,惬意自在十足。
坐在他们周围的那些人在目瞪口呆了一会儿之后,也就凑在一起谈论起今天扬州知府邀请他们来的原因。据说是因为日前在城中发现了为数不少的贫民尸体,而且症状十分特别,官家怀疑是不是有疫病蔓延,这才请了在扬州的所有知名医者前来辨认一番。
沈檀檀听到之后,觉得有些疑惑。上官沉偣明明是江湖中人,行踪不定,官府怎么可能那么确切的得知他现在的住所,并且还递上请柬呢?就算是这样的话,上官沉偣一贯不耐参加这些名不副实的“名医宴”,这次又怎么会乖乖的前来呢?
忽闻耳边一声轻笑,沈檀檀回过神来,正对上上官沉偣眯得极细的眼眸。他拍了拍手,将手中的板栗壳随意丢在递上,又伸出手在沈檀檀拿着的纸袋里一掏,含笑举了起来,“你吃不吃?”
“……”沈檀檀抿了下嘴唇,决定保持沉默。
上官沉偣也不在意,只是轻巧的顺着裂口扒开栗子,极快的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含混不清的说,“其实我是来看这些老头子们的笑话的。顺便来看看到底是谁那么神通广大,竟然能掌握本少爷的行踪。”
果然……和沈檀檀猜的没差。相处了一个月,沈檀檀也大概了解他是什么样性情的人,对于他这个回答丝毫不意外。当然了,对于他能够猜中自己心中所想并且做出解答,也没有任何惊讶之感。
趁着上官沉偣低头专心扒栗子的空当,沈檀檀偷偷低下头朝他看去。一眼就望到了上官沉偣如泼墨一样的长发,他总是喜欢散着头发,曾经支使过自己帮他梳头,可梳好之后照着镜子左瞧右瞧半天,觉得不自在,一把把发带扯了下来。上官沉偣的睫毛长而翘,鼻子也很挺,细看之下有一种异族的奇异美感。眼珠是琉璃色的,清澈透明,总是带着笑意。目光下移,上官沉偣的嘴唇很薄,是好看的樱色,虽然在大口大口的吃东西,却丝毫不给人粗鲁的感觉,反而让人觉得他本就该是如此不羁的人物。
“喂喂,虽说本少爷已经习惯了爱慕的眼光,但檀檀你这样一直盯着本少爷看,本少爷可是会食欲不振的。”上官沉偣冷不丁出声,惊得沈檀檀赶忙收回目光,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原来他已经把一袋糖炒栗子都解决了。沈檀檀轻舒一口气,四处打量,不知道该将空纸袋放到哪里。上官沉偣一把扯了过来,不小心碰到了沈檀檀的指尖,又像什么都没感觉到一样皱着眉头把纸袋丢到了一边,随即移开目光。
沈檀檀见状,眼中划过一丝不知名的光。
正在此时,席间静了下来。估计是扬州知府大人要出现了。
刻意正了正脸色,沈檀檀才抬起头朝门口望去,却被紧随扬州知府进来的那名灰衣男子钉在了原地。脑中一片轰鸣,双手快速的背到身后,却不能阻止它们轻微颤抖。
上官沉偣并没有发现她的异状,却也被灰衣男子吸引了目光。他看了许久,忽然露出一抹冷笑。
而灰衣男子在此时恰好扭头望过来,也不知道是对着谁,笑的温文尔雅又意味深长,却让这两个人同时变了脸色。
那名灰衣男子其实上官沉偣并不陌生,他就是我朝赫赫有名的御医宋闻道。为人谦和守礼,风度翩翩,不知道是多少大家闺秀的如意郎君。因为其品行,世有“杏林道侠”之称,虽然和“白骨圣手”上官沉偣齐名,但宋闻道的名声可比上官沉偣好多了。
但此时此刻,沈檀檀却宁愿她面对的是上官沉偣。
眼前的男子虽说和平时一样,笑的儒雅万分,但却让沈檀檀不自觉地想要逃离。但,这次沈檀檀不想逃。她知道,既然遇到了宋闻道,基本上六王爷也知道了她在这里,那么,对于自己的背叛逃离,六王爷左郁朔的手段一贯非常果断狠厉。
“你早知道我在这里了么?”沈檀檀沉声问,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宋闻道混不在意的笑笑,走到沈檀檀身边,将手搭在沈檀檀肩膀,好心情的看着她浑身一僵之后又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要动,慢慢开口说,“并没有,来这里只是巧合而已……却想不到,会在这里碰到你呢。”
沈檀檀闻言,顿时觉得自己真是时运不济。人家只是随便走走,就能逮着她,真的很倒霉。不过,宋闻道可是御医,更是六王爷的得力助手,在这个时候来这里,恐怕有什么图谋吧?
好像是知道沈檀檀脑袋里在想些什么似的,宋闻道柔声答道,“有人上报朝廷,说这里有感染疫症而死的百姓,我就被派来看看。可是没想到,你竟然和上官沉偣在一起,”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声音猛然一低,靠在沈檀檀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沈檀檀冰霜般的脸颊,“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忘记了,我和上官沉偣他……可是很不合呢。”
沈檀檀正待答话,却被人打断——
“你和本少爷不合?!本少爷要是知道你在这里的话,绝对不会来找晦气的!”
宋闻道闻言,抬头望去,只见上官沉偣一袭白袍,嚣张的坐在树枝上,脸上挂着一副轻蔑的笑。说着,他提了提衣角从树上跳下来,正好落在两人面前。
沈檀檀的眼神忽然明亮起来,可是上官沉偣却避开她,冲着宋闻道嚷嚷,“这个女人是你的人?是你的药彘?不会吧,原来以仁心仁德著称的宋公子也需要旁人来试药么?”
轻轻笑了一声,宋闻道放开沈檀檀,“自然不是。只是认识罢了,很好奇她怎么会和你在一起。现在……明白了。”说完,还意有所指的冲沈檀檀微笑,引得上官沉偣的脸色又是一沉。
“这次的疫病症状很奇怪,呃……潜伏期很长,而且病原不好确定。到现在只能确定的是分为三个发病阶段,首先会浑身发冷,如患风寒一般,紧接着就全身红疹,而等到全身红疹尽退,普通大夫以为病症已除,殊不知却是即将死亡的前兆。”宋闻道竟然开始讲起了病症的情况,非常认真,好像和刚才悄声细语恐吓沈檀檀的不是一个人一样。
上官沉偣翻了个白眼,“这些我也知道,不用你废话。”
“哦?那么,上官你还知道什么其他的么?”宋闻道好脾气的请教,没有丝毫不悦。
“……我没有。你自己想去。”上官沉偣因为回答不出来,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就恶声恶气的回答宋闻道。
沈檀檀被这两个医痴撂在一边,却仍旧不出声,不想打扰他俩探讨病情。虽然两人自来不合,但身为医者却同样对顽症非常感兴趣。
“上官,不如打个赌怎么样?”宋闻道忽然这样问。
“你干嘛?和本少爷打赌你不是必输无疑了么,切。”
宋闻道不置可否。
“上官,不如就赌谁能率先阻止疫病的蔓延怎样?知府大人已经将有可能感染的百姓全部隔离安置在一处了,这样也方便你我进行研究制出汤药。”
上官沉偣咧嘴笑的开心,“赌注是什么?三菱,莪术,乳香,没药,银花,连翘,猪苓,泽泻各三十斤怎么样?你要亲自扛到我家。”
宋闻道笑笑,淡淡说,“赌注是她——沈檀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