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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鸣沙之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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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叶渊白其实很想一直呆在这里,不过想起正在中原苦苦支撑的明峰山庄众人,想起自己引为知己的许彦非和李庭羽,想起等着他病愈回去的江南山庄的手下,他不得不走。
他只记得临走的那天,云娜迦不声不响的将水还有干粮塞满了他的包袱,赌气一样的丢到他怀里。叶渊白见状,只得苦笑一声,将包袱解开,拿出了一些水和食物放到屋里唯一的桌子上。
“你还是留下一点吧,给你送食物的人两天之内应该不会来了吧。”
原本还在背对着他的云娜迦听到这话,立刻转身非常诧异的望着他,嘴唇哆哆嗦嗦的说不出话来。
“没错,我看到了。所以……”叶渊白微笑着解释说。
他在这里住了十天,而那个异族男子每隔三天才会送来一个大包裹,据叶渊白的分析,很可能就是他们平时所用的清水和食物了。否则,像云娜迦这样不会干活的人,又怎么可能独自生活在大漠深处呢?
叶渊白颠了颠包袱,然后抬起手来,将它背在后背上。
“我走了,保重。”他保持着一贯的笑容,目光灼灼的看了云娜迦好久,直到云娜迦又有些气恼的背过身去。
看了看天色,叶渊白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随后转身离开。就在跨出门槛的一刹那,忽然听到了屋内女子说:“不去治病的话,你会死么?”
“会吧。”叶渊白闻声脚步一顿,但却并未转身,只是缓缓吐出这两个字。
云娜迦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她又问,“那你怕死么?”
“……”叶渊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张了张嘴,最终不发一语。
身后的云娜迦固执的等待着他的回答,安静的好像不存在一般。良久,云娜迦有些苦涩的咧了咧嘴角,一贯挂着爽朗笑容的脸上是挥之不去的酸涩。
“喂,你不是不知道那个神医究竟在哪里么?那就跟着‘鸣沙’走吧,那是天神的指引,它会带你去你想去的地方。”
叶渊白微微偏过头,好像在看她,又好像没有看她。
然后深呼吸一口气,走的头也不回。
你说后来么?没有后来了。这大漠中的十日,不过是两人生命中的一小段无法和旁人说起的小插曲而已。
更确切一点说,叶渊白他没有机会说出口,而云娜迦,选择的是闭口不言。
在叶渊白离开的那天,大漠中就没有了云娜迦。他所不知道的是,那天,也是云娜迦呆在那里的最后一日。
叶渊白也不知道他该往哪里走,因为李庭羽给他的那个寻找神医的路线图早已经在被追杀的途中弄丢了,但他却不由自主的追逐着“鸣沙”的声音,只因为有人说,鸣沙能带他去想去的地方。他也想知道,自己心中想到达的地方,究竟会是哪里。
其实叶渊白早该想到,除了自己的仆从之外,还有一个人,也是知道他们的行踪的,或者说,他们行走的路线都是那个人设计的。只是他不愿意去想,也不愿意去分析其中的曲折。叶渊白又想起了自己临走之前李庭羽的种种举动,他不知道李庭羽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就投奔了凌烟阁,更不想知道许彦非会被李庭羽如何出卖。
现在的他只想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力,捕捉着鸣沙的声音,然后跟着那声音,一直走,一直走。
忽然,他停下了脚步。此时已是傍晚,红彤彤的夕阳伴着天边的火烧云,映在叶渊白带着笑意的眼眸中。面前好像还有什么,可是叶渊白已经有些看不清楚了。
在颓然倒下的那一刻,叶渊白突然又想起了临走之前云娜迦的话——你,怕死么?
虽然脸贴着粗糙的沙砾,但叶渊白毫无所觉的露出洁白的牙齿,笑容灿烂的不像是垂死之人。从前,我从来不觉得死亡有多可怕。可是遇见你之后,我不想死。
又一阵风吹过,扬起黄沙无数,遮蔽着天空,仔细听的话还能听到源源不断的沙石之间摩擦的声音。只是这一次,叶渊白没有站起来去追。
就在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赫然立着早已空无一人的屋子。
是这里。只是他已经看不到了。
第二年三月间,西域某小国为表示忠诚,派遣使者向中原的皇帝陛下进献宝物。行至江南的时候,正是柳絮纷飞之时,女子们都换上了轻薄鲜艳的春裙,呼朋引伴的在河边踏青。百花争妍,但比花更为美丽的却是女子的笑颜。
“公主公主,你看,她们在干什么?好漂亮啊!”一个小丫鬟用着半生不熟的汉语非常兴奋的询问。
车辇中的人闻声,掀起帘子朝丫鬟指的方向望去。
“是在荡秋千。”公主的声音虽然非常好听也非常温柔高贵,可就是显得有点疲惫,没有她这个年龄应该有的灵动活泼。
小丫鬟眼珠一转,“公主是怎么知道的呢?难不成,又是从那些书里看来的?”
公主闻言一怔,眼神不由自主的暗了下来。看到公主这样的反应,小丫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摸了摸鼻子,不知所以的躲到了一边去。
这时,车辇旁骑着马的黑衣侍卫乌铎抬手叫停车队,跳下马背来到公主车窗旁禀告说:“公主,可以在这里停顿一天,欣赏中原美景。”
听了这话,公主又是一阵怔然。这里……江南……虽然她此前从未来过,可是这个地方的景致曾经被另一个人述说的那般美好,以至于刚刚她一眼就认出了未曾见过的秋千,还不由自主的脱口而出。
“公主……你怎么哭了?”那个小丫鬟小心翼翼的询问道。
“只是被沙子迷了眼睛。”她抬手遮住自己的双眼,不想再看这些早已经在脑海中想象过无数遍的风景,只是……停不下来。
那个小丫鬟分明不信,走的老远还听到她用蛮语在小声嘟囔着:“公主曾经为了逃婚在大漠里住了好久,如今又怎么会惧怕这里的风沙呢……”
乌铎也听到了这话,神色却一直未变,垂首等待公主下命令。
“乌铎,”公主并未直接回答,“当时,我真的很想跟……”
“公主!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乌铎打断她的话,黑漆漆的双眼一直望向公主的眼底,神色中透着坚韧和认真,“您身上背负的是全族的命运。”
公主避开他有些尖锐的目光,喃喃自语道,“是啊……”而且,我也只知道他的名字罢了,偌大的江南,就算在这里停留一天,找到他的机会也非常微小。更何况,找到他,我要说什么呢?说你的病治好了么?你后来还有没有去那个客栈找我?还是,江南的风光果然和你说的一模一样?
一阵寂静之后,她冷声说道,“加紧赶路,不用在此过多停留。”
乌铎仿佛并不意外,他回了声“是”,就骑上马,挥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进。
只是在启程的一瞬间,他忍不住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时候,公主云娜迦的车帘还未完全放下,隐约可以看见云娜迦的半张脸,在轻轻摆动的水晶珠后面若隐若现。
云娜迦的脸上带着无懈可击的完美微笑,像极了书中画像里的那些美丽精致的中原女子。
可乌铎却觉得,公主的侧脸上,好像挂着泪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