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玉》怀司 穹

3、第一章 病患（下） 将辞湫聿带

　　将辞湫聿带回家的当天，蓝溯炙便果真辞掉了工作。他的住所在一栋六十层高楼的最高层，由于太高了，鲜少有人愿意买，反倒让他图个清静。
　　当那个医生为他打开门时，辞湫聿突然有种逃跑的冲动。于是他转身。
　　「怎么了？湫聿？」低沉含笑的声音阻止了他。
　　男人在他后面，手靠着他的肩，俯下身亲昵地在湫聿耳边说话，让辞湫聿莫名有种听到地狱之音的错觉。
　　「你……不喜欢吗……」
　　蓝溯炙引导他走向玄关，走进大厅——走入一个囚笼。
　　他让湫聿坐在沙发上，还为他到了杯水。
　　湫聿时而不安地握着水杯，时而放下绞着衣角，时而抬起头看看蓝溯炙，而后者朝他露出温和的笑却让他更为不安。
　　好想哭……
　　「看来你果真不喜欢这里。」蓝溯炙说得很无奈。
　　「医生……」
　　「嗯？」
　　「这里是哪？」
　　「哪？」蓝溯炙轻笑，轻而易举地揽过湫聿的身子，恶意地道，「你认为呢？是一个困住美丽鸟儿的鸟笼？还是锁住一块上好美玉的沉重枷锁？」
　　抑或者是毒药？掺杂着爱憎的毒药。可以令陷入其中的人们无法回头……
　　辞湫聿打了个颤。
　　「哈哈哈，跟你开玩笑呢！别害怕。」这样安慰着，蓝溯炙却没有放开湫聿的意思，双手钳制得湫聿生疼。
　　「湫聿要回去……」他小心地挣扎。
　　「回去？去哪？」
　　“啊……似乎要哭出来了呢……”蓝溯炙好玩地想。
　　「回医生那儿……」
　　「我不是在这吗？」
　　“怎么办？突然很想看你哭的样子啊……”
　　「不，不是。」
　　他不是「医生」。辞湫聿意识到在这个男人儒雅的皮相下隐藏着怎样的危险，看似温暖的黑眸中湫聿发现了萎暗靡丽的幽蓝，犹如有只鬼魅匿藏其中。
　　心中有个警铃在叫嚣着「离开，离开，离开！从这个人身边离开！！」他更加用力地挣扎，反而被蓝溯炙以更大的力量箍在怀中。
　　「医生，医生，医生……」在男人的怀中，他求助般地呼唤。
　　「没有『医生』，只有我。」而蓝溯炙却是催眠般地呢喃。
　　「不……我要找到他……」
　　「你找不到他了。」任意地抱着湫聿的身子，他轻描淡写地回答，仿佛完全知道湫聿口中说的是谁。
　　「为、为什么？！」湫聿瞪大眼。
　　「因为——」薄唇一张一合，蓝溯炙温和地微笑，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淡漠回答，「他不要湫聿了。」
　　「骗人！他不会不要湫聿！！」怀中的人挣扎着反驳，「他说过会呆在我身边的。」
　　——是吗？那么……他呢？随意抛弃吗？他已经决定无论怎么样都会跟随，却还是像个垃圾一样被丢弃。
　　「我没骗你，他就是不要你了……也……不再要我了，」伸出修长冰冷的双手，捧着湫聿的双颊迫使他抬头直视自己，「我们都是被丢掉的人。」
　　男人无情地看着自己的绝望从眼眶中奔涌而出。他好害怕……这样的一个人……无论何时都镇静到可怕，一张儒雅中带着一点邪魅的脸，一双温和里有着幽蓝诱惑的黑瞳。和蔼与危险、温柔与魅惑并存着，会勾起他人莫名其妙的凉意和畏惧。
　　好可怕，他很可怕……
　　一张蓝黑色的网张开来……湫聿在蓝溯炙的瞳孔内，看到自己惊恐的脸，如同自己被囚困在他的灵魂里面。逃不掉、离不开。
　　——他终于是哭了，而且是被他很成功地弄哭的。蓝溯炙看着湫聿无声无息的淌下透明的泪水，那双氲着水汽的双眸依旧一瞬不眨地仰视他，仿佛是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而忘记转移视线。
　　那么毒，那么美……那么罪。
　　蓝溯炙忍不住俯下身去吻他充满泪水的眼，「为什么哭呢？我只是阐述事实而已。」口头上还无辜地问。
　　辞湫聿下意识地躲避，对方却不死心地顷身再靠近，所有恐惧的细胞都活跃起来，湫聿再挣扎几下还是无法脱离男人的束缚，他颤抖着说：「不要……」
　　「不可以不要哦。」蓝溯炙微笑，温柔又无情。
　　手似乎摸索到什么，此刻辞湫聿脑海里只想着一件事——离开！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拿起水杯朝蓝溯炙砸去！
　　一声的闷响，接着就好像全世界都安静下来了。玻璃制的水杯掉到地上，碎了。猝不及防被玻璃杯砸中额头的蓝溯炙瞬间沉默下来，他低着头鲜红的血珠顺着苍蓝的发丝滚落在地，混合着倒出来的水肆意流淌，他的眼镜也因此掉到地上。
　　死般的寂静，两人都停止动作，仿佛定格一般。
　　良久，良久，蓝溯炙抬手摸摸自己的伤口，看了看，忽然温柔的微笑起来。抬起头，带血的容颜少了眼镜的掩饰更为妖异邪肆。
　　「湫聿……你把我弄伤了。」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语调。
　　他永远是这样，冷情冷性，优雅温文外表下存着病态的冷漠，什么都无所谓，可能连自己的生死也早就没有了兴趣。
　　无所谓自己的生死，却是那么害怕被抛弃——有时蓝溯炙也会对自己诡异的思维深感不解。
　　像是从没想过对方会流血，湫聿眼瞳颤动，充斥着惊讶与意外。他呆愣地伸出手，指尖在碰到蓝溯炙脸上的血时如触电般地缩回。
　　「血……」他愣愣地盯着自己指上的那点嫣红，「血……」
　　「是血。」蓝溯炙觉得有点不对劲，皱起眉峰，试图靠近辞湫聿。
　　湫聿踉跄地后退几步，一个不稳跌倒在地，撑着地板的手一阵刺痛抬手一看——一块碎玻璃狠狠地插进自己的掌心，诡异鲜艳的红色液体流满他一手。
　　众多血红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针筒里红色的液体、从自己身上流出的血、男人女人尖利的笑声、一地的鲜红……
　　回忆带起了他极度的恐惧，瞬间血色扩展到整个眼界，整个空间都被血色填满，他看到那些血争先恐后地欲爬上他的双脚。
　　「啊！啊啊！！不要啊——！！」瞳孔急速缩小，辞湫聿死死抱住头哭叫着。
　　「湫聿？」蓝溯炙见状蹲下身抱住辞湫聿，「怎么了？」受伤的又不是他，他怎么比自己的反应还激烈？
　　「血、血……好多好多血……」辞湫聿狂乱地揪扯着蓝溯炙胸前的衣服，肩膀颤抖着，空洞的目光深处透着难以言语的迷乱与惊怯，「好多血……啊啊啊啊！！！」
　　「湫聿？！」
　　「血……」他依旧无意识地喃喃，「不要！不要啊！！」
　　「冷静！冷静下来！」蓝溯炙将他紧紧搂在怀里。
　　「血啊……医生，你看……好多血……」辞湫聿睁着大大的眼睛，直直望向前方，眼瞳中的空茫令人心疼，也令人心惊，仿若死物一般的空洞，倒映不出任何东西的影子。然后那空洞的双眼中汩汩地流出泪水，「医生……医生……你说过要永远在我身边的……」
　　蓝溯炙的身子一震，无语。
　　「呜……爸爸……」他又呼唤另一个亲人，低低地抽泣，「为什么，为什么要走掉……？不要离开湫聿啊……爸爸……妈妈……妈妈……呵、呵呵……」
　　辞湫聿突然痴痴笑起来，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蓝溯炙身后。「妈妈……呵呵，医生……你看妈妈她变成一块一块的了……」
　　蓝溯炙瞳孔猛地放大，不自觉地朝后望去——什么也没有。
　　「呵呵……她的头滚下来了，妈妈……妈妈在朝着我笑，还跟我说会带我到游乐园玩……妈妈……她还是喜欢我的……对吗？医生，对吗……」
　　听着他痴痴狂狂的话语，蓝溯炙只能微微叹口气，点点头。
　　见到肯定的回答，辞湫聿静静地露出一抹笑容，很满足的笑容，却如死水般惊不起任何可以让人赏心悦目的涟漪。
　　原以为他就此平静下来，湫聿抱住蓝溯炙的手突然死死抓住他的背，他的指甲深深没入了肌肤中，几条鲜红的血流顺着身体划落在地。
　　湫聿难受地委顿在他怀里，蜷缩成一团剧烈地颤抖。
　　「怎么了？」又发生什么事？蓝溯炙看他的表情十分痛苦，仿佛离开水的鱼儿般大口大口地呼吸，脸颊苍白中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蓝溯炙想扶起他，可湫聿无论如何都不放手。
　　「……难受……好难过……医、医生，医生……湫聿好难过……医生……药……」他的双臂越来越紧，痛苦的声音模糊不清，夹杂着几许压抑的呜咽与哀求。
　　「药？」蓝溯炙似乎有点明白过来。
　　「好难受……啊……」他无助地呻吟，眼泪再次被逼出眼眶，「妈……妈妈……湫聿好难过……湫聿不要打针……」
　　辞湫聿的意识再次混乱。「湫聿……好难过……妈妈，……不要……医生……」
　　猛然间，无法承受痛苦的辞湫聿竟张口一咬，蓝溯炙顿时吃痛得低吟。
　　湫聿狠狠地在蓝溯炙手臂上咬着，雪白的牙齿深深陷入肉里，嘴中溢满温热血腥的液体让他贪婪地开始吞咽——活像只吸血鬼……
　　微微纠结的眉代表了蓝溯炙的痛楚，可他没有阻止，依旧一动不动地任湫聿咬着，血染红了衣料。蓝溯炙竟允许让人一再地伤到他，若是熟悉他的人瞧见了这副场景恐怕早就吓得昏厥掉了。
　　辞湫聿管不了那么多，他只是一味地寻求可以缓解痛苦的方式，吞咽下的液体带着微微铁锈味，冰冷，苦涩，却可以奇迹般地减轻他自身的痛楚。
　　很奇怪的感觉……
　　疲倦渐渐袭上湫聿的意识，他眼睛沉重，慢慢松开嘴。
　　「累了么？那就睡吧……乖乖地睡一觉，然后什么就都忘了……」湫聿感觉有人揽住他的身子，有人在他耳边轻轻地说。
　　是谁呢？医生吗？……
　　在这温柔的声音中，辞湫聿渐渐垂下越来越重的眼帘，他仿佛回到了母亲的怀抱中，享受着被宠爱的幸福。
　　沉浸在淡淡的奇妙的味道中，感觉似乎回到母亲肚中。那最初、最美、最沉静的黑暗，心脏的跳动、血液的流动，那是他最美丽的回忆，唯一的，最纯净的美丽……
　　在他沉沉睡去时，辞湫聿模模糊糊听到有谁在低声轻喃：
　　「我的湫聿……知道吗——我……」